32、第三十二章 何处是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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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逸辰傻傻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得一声，泪水已经不自觉地滑落。
预感变成现实，所有曾经心存侥幸的否认都那么荒唐。
耿逸辰觉得胸口闷得厉害，甚至发疼，一时间都忘了呼吸。
姥姥狠狠瞪了一眼不争气的孙子，气恼他的多管闲事：“大人的事，你别管！”
“上车！”耿逸辰姥姥推搡着耿逸辰。
耿逸辰反应过来，死活不肯：“姥姥，您要送我去哪里……”
“去你奶奶家！”姥姥拼命把人往车上拽，急红了脸。
对门是李明家，早就荒废了很长时间。
胡同里就这两户，一时间也没人发觉这边上演的戏码。
陈榆吓哭了：“奶，您就让哥住着吧……别让他走行不行……”
姥姥没好气道：“凭什么就在这边住，不能去你奶奶那边住？非要赖上我们一家子吗？”
耿逸辰知道奶奶是不会让自己进屋的。
他从来没这么坚持过：“姥，我不走……我哪都不去……您……您别不要我……姥姥……”
我不能走。
他心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这是我家，我不能走。
可是这里真的是他的家吗？
他的家似乎只是从前有爸爸的那间出租房。而如今，房子早就不是他们的了。
姥姥面色铁青：“哪来的这么大力气？叫你上车！听见没有！”
耿逸辰一个劲地往后退，鞋子死死踩着地面，胳膊因为被姥姥扯着，红了一大片。
“怎么那么不听话啊！让你上车，怂孩子，倔得跟头驴似的！你再往后拽我看看！”
二人僵持不下。耿逸辰身子瘦削，姥姥一个用力把他拽得猛扑向前，他整个人撞到了对面的墙上。
耿逸辰闷哼一声，手怼住墙面，头差点撞上去，他的大脚趾怼到了车轱辘，酸疼得厉害。
姥姥见到耿逸辰疼得五官都揪到了一起，更是恼羞成怒：“敢跟我动手了是吗，谁给你的胆子啊！你听不听说？上车，快点上车！”
耿逸辰撞得人发蒙，他起身想要走，却被姥姥推着栽到车上：“姥，我会听话的……以后我会孝敬您的……您……您别送我走……”
“我指着你？我两个孙子呢！再说，你孝敬我那是应该的！说什么也没有用，今天你必须走！”
耿逸辰哭着，姥姥按住他，死活不让他下车。耿逸辰胳膊上全是手指印，甚至有一道道破皮的抓痕，校服领子都被扯破了。
陈榆站在一旁，看着二人拉扯得不可开交，只能哭着干着急。
姥姥见这样根本没法把人带走，一时间声泪俱下：“你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吗？外孙子啊，姥姥对你够好的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姥姥吧！”
耿逸辰听见“外孙子”这个称呼，更是泣不成声。他突然就想起了苏洋那天见到妈妈，被那样亲近称呼的画面。
那是诛心的。
姥姥见到耿逸辰动容的表情，像是找到了石头缝，更是步步紧逼：“你要姥姥给你跪下吗？外孙子啊！”
耿逸辰从车子上站起身，痛哭失声。
姥姥捶胸顿足，似是心碎到了极点。
巷子里一时间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哭声。
“外孙子，姥姥给你跪下了，求求你了，听点话吧……”
姥姥说着，真的要去下跪。
耿逸辰瞥到巷口已经有人好奇地探头看向二人，更是心痛不已，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闹成这样？他见姥姥的动作，忙上去阻止：“姥姥……您这是做什么啊！”
耿逸辰姥姥扶着外孙子的手臂，老泪纵横：“你就听话吧，别让姥姥为难了……上车吧，行不行？姥姥求求你……姥姥岁数大了，你非要气死我才甘心吗？”
耿逸辰摇着头，剧烈的哭泣让他大脑几乎缺氧：“姥姥，您别这样……我求求您……您别这样……”
耿逸辰心中的防线不再坚定，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他坐上三轮，还在期待着姥姥能突然告诉他，这都不是真的。
他看着陈榆，对方一脸担忧、焦急，却根本阻止不了什么。
车子缓缓驶离小巷，耿逸辰几次想从车上跳下去，可是他最终也没那么做。他的脑海里像是放电影般，闪现着这十几年的生活，心里乱成一团。
泪水模糊着视线，他哭着望着马路。
天地辽阔，他却有一种被抛弃、无处容身的感觉。
世界这么大，为什么连属于他的一个角落都没有？
生活像是断代了般跳跃进新的篇章，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到了奶奶家楼下，耿逸辰姥姥一声不吭地沉着脸将行李提进电梯，耿逸辰拿着书包不知所措，被姥姥半拖半拽地拉上楼。
耿逸辰姥姥“咚咚”拍着门，奶奶还以为是亲戚给她送饭，一开门却见到是这两个不速之客。
耿逸辰这段时间不知道被姥姥带过来多少次了，奶奶见到他就想要关门。
她也以为这不过是曾经几次戏码的重复上演：“有完没完啊你们，哪来的滚哪去！”
耿逸辰姥姥这次却直接挤进门，奶奶躲避不及，被门掀了个大跟头。
耿逸辰姥姥把行李往客厅一扔，伸着胳膊指着耿逸辰的奶奶，疾言厉色道：“你的大孙子，你也该出点力了！从今晚后逸辰就住你家！这么多年一分钱不掏，白让我们给你养孩子呢？多不要脸啊！”
耿逸辰的姥姥啐了耿逸辰的奶奶一口，奶奶“哎呦哎哟”地叫着，爬起身。
二人扭打到一起。
耿逸辰姥姥揪着耿逸辰奶奶的头发，用力往下拽她的脑袋，凶狠道：“还让不让人好过了，我们老陈家欠你们的是吗？”
耿逸辰的奶奶手脚并用，一手扯着耿逸辰姥姥的头发，一手抓着她的耳朵，努力抬起腿想要踢人：“给我滚！这是我家知道吗！我不让你们进来！都给我滚！”
“姥姥！奶！别打了！”耿逸辰着急地想要劝架，结果却被不知道谁的指甲挠在脸上，现出深深的抓痕。
耿逸辰的姥姥力气略胜一筹，把耿逸辰奶奶往地上一推，跑回电梯飞快下了楼。
耿逸辰望着姥姥离开的身影，赶忙上去搀扶奶奶：“奶，您没事吧？”
“你出去！你给我出去！滚啊！”耿逸辰的奶奶上气不接下气地站起身，想拦人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把耿逸辰赶出门。
行李飞进楼道，散了一地。
耿逸辰的奶奶踢着他那些衣服，拎着耿逸辰的衣领子把人扯进电梯：“小小年纪，不学好啊！赖上我老婆子了？我孤家寡人一个，我养得起谁啊？”
耿逸辰踉跄着，一路被拖着往前走，哭得气息不均，脸都憋得紫青。
他扒拉着电梯外的墙壁，死活不肯进去，奶奶气得用力拍打他的手，甚至从地上捡起书重重往他手上砸下去。
耿逸辰疼得猛地缩回手，被奶奶用力一推，跌进电梯里。
他腿生疼地扭了一下，楼道里的行李一样样砸到他身上。
他就像个垃圾一样，被扔下楼。
脸上的抓痕渗出血液，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撞到哪里，磕破了皮。
奶奶见到耿逸辰的姥姥骑着车扬长而去，急忙追了两步，却哪里追得上，她更是气得火冒三丈：“一家子都是畜生！我这命苦啊！”
耿逸辰奶奶走回楼里，耿逸辰吃力地站起身。
楼下不少人饭后乘凉，见到此情此景都愣住了。
耿逸辰向来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可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的尊严已经被踩在了地上，再也找不回来了。他知道那些人在看他，或同情、或疑惑、或好奇……没有面子的时候，还要什么面子呢？他自动屏蔽了那些人的目光。
耿逸辰哭得喘不上气，索性不哭了。
他想要上楼，脚刚要抬起，却又停下来。
他要去哪里……
还能回去吗？
还回得去吗？
他不知道……
耿逸辰的奶奶去而复返，耿逸辰的心随着她的出现又提了起来，那种情绪里只有害怕，哪里像是面对至亲。
奶奶把他的行李从台阶上扔下来，又走进楼道将那些早就被踩得脏兮兮、不知道粘了地上多少污垢的东西全都抱出来，一股脑往耿逸辰身上砸。
耿逸辰的泪水似乎已经哭干了，他神情呆滞地蹲下，一本本捡着自己的书。行李砸过来，他也没有躲，硬生生挨了几下。
衣物倒是不重，可是那些辅导书真的太沉了。
一袋子书不偏不倚地砸到耿逸辰抻到筋的那条腿上，耿逸辰吃痛地叫出声，直接跌回地上，捂着膝盖窝，再站不起来了。
奶奶见他不走，气不打一处来：“你死不死啊？还不滚，真要赖上我是吗！”
她说着，四处张望，见到楼下装修剩下的一块木板子，眼睛一亮，抄起来照着耿逸辰身上就是一通招呼。
周围的人见状都上来阻拦：“大娘，别打了！”
有人夺过奶奶手中的木板，奶奶见状就去捡别的东西。
一个大姐心疼地上来查看他的伤势，把耿逸辰搂在怀里：“孩子啊……”
一个大哥把耿逸辰奶奶拦下，凶道：“别打了，再打我报警了！”
耿逸辰的奶奶闻言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拿着棍子就往自己身上打：“母子俩没一个好东西啊，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一家子都是什么人呐!我的钱就是都烧了也不会留给你们！我命苦啊！”
那大哥没想到场面会突然变成这样，又忙上去夺走耿逸辰奶奶手里的棍子，跟着急道：“大娘，您这是干什么呀！”
耿逸辰像是失了魂一般，双目空洞地盯着地板。他心如死灰，甚至萌生了一个念头：为什么不打死我，打死我吧……
耿逸辰瘫坐在原地，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恍惚间，耿逸辰觉得周围所有人都那么刺眼，所有声音都那么刺耳。他不想见到任何人，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他感觉自己掉进了水里，一直在往下沉，就要被淹死了。
这些年他无数次体会过失望的感觉，却从来没这么绝望过。
生活里的点点滴滴一一浮现，那些难过的、背叛的、欺骗的、尴尬的、愚蠢的……所有不好的情绪叫嚣着在脑海里响起：为什么她们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没有人心疼我？为什么没人肯和他说实话？为什么她们所谓的“善意的谎言”背后，都是令人心痛的真相？为什么没人爱我？为什么所有人都像是把他当成负担一样推来推去？
他不够好吗？他这么卑微、小心翼翼地去讨一家人的欢心。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来践踏他的真心、他的自尊？难道他不会痛吗？所有人都活得很辛苦，就他一个人自在吗？
耿逸辰脑海里翻涌着各种不美好的回忆——父亲刚去世那会，母亲整日神情恍惚，有一天叫他出门送东西，耿逸辰抱着沉甸甸的挂面，在路边站了两个小时，没等到陈晓静；妈妈已经很久没回家做饭，他第一次学煮面条，结果面全都粘在锅底糊了，妈妈回家后大发雷霆，打了他一顿后就把他送回老家；他六年级回来，本来是先住在奶奶这边的，结果奶奶半夜睡觉不知道梦到什么，突然发了疯一样把他拎出家门，丢在大马路上，耿逸辰穿着睡衣，秋夜冰凉，他敲门，没人开，最后只能缩在门口哭；很久之前，姥姥因为他弄坏了舅妈买来的饮水机把他锁在厢房，一天一夜没有管他饭吃，他甚至不敢开灯，怕被说浪费电，就那么缩在角落待了一晚上，那时候厢房还没有床，他蹲在高粱口袋旁边，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害怕极了；考试考不好，做点不称母亲心意的事情，妈妈回来发现都会把他关起来，让他一遍又一遍地抄书，完全不让他出门；妈妈不准他哭，越哭就会骂他越狠；妈妈给他的生活费，姥姥全都归为己用，不舍得给他添置新衣服就算了，每次妈妈问起，她还总说是耿逸辰自己买零食吃了，害他被加倍责骂。
他以为他能云淡风轻，他以为那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原来所有发生过的这一切，他都深刻记得。
他是怨怪的，他是委屈的，他是恨的。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何处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