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依》侠宙

25、第二十五章 死生

　　苏洋心疼地吻掉耿逸辰的泪水：“不会的。”
　　耿逸辰性格敏感，苏洋又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很多时候苏洋并不能及时发现他的情绪问题。
　　他突然感觉到，耿逸辰似乎很怕被抛弃，总觉得自己会不要他。
　　真是个笨小孩。嘴笨，人更笨。
　　有什么话都藏着掖着不肯说，有什么心事都自己消化，远远躲着所有感情，小心翼翼地对待每一个人。
　　笨拙又容易出错。
　　苏洋去亲吻他，耐心解释道：“我就出去洗了个澡，吃点东西。”
　　耿逸辰把脸埋在他怀里：“嗯……”
　　苏洋替他抹掉眼泪：“乖，不哭了，明天眼睛该肿了。”
　　“嗯……”
　　两个人抱着待了一会，耿逸辰小心翼翼地看向苏洋：“阿洋……对不起……”
　　苏洋也道歉：“是我的错，心情不好，迁怒你了。”
　　耿逸辰摇摇头：“是我不好，居然怀疑你。”
　　苏洋总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这么做了，也不是完全值得被相信的：“算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苏洋咬住耿逸辰的脖子：“我要一辈子缠着你，一辈子赖着你。”
　　耿逸辰感觉他又不安分起来：“我还在反省呢……”
　　苏洋忍不住笑了：“反省的结果就是老婆都是对的。我脑子不好使，容易犯浑，下次再做错事你就揪我耳朵。”
　　耿逸辰闻言破涕为笑：“好幼稚……”
　　苏洋见他高兴了，握着他的手递到自己耳边：“你试试。”
　　“不要。”耿逸辰缩回手。
　　苏洋抚摸着他的脊背：“就给你揪，我乐意。”
　　耿逸辰是个容易患得患失的人，即便苏洋很少会让他感觉到对方不在乎自己。
　　他不想只看到苏洋追着他跑，事事体谅他的感受。苏洋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学着如何迁就他。
　　现在他想，如果他也能往前迈出一步，苏洋就能少走一步。
　　耿逸辰带着这样的想法慢慢睡去。
　　翌日清晨，耿逸辰去收拾昨天送过去的碗，顺便送上今天的早饭。
　　他敲了敲门，没人开。
　　他看着打开的门洞，幽深的小巷内空气冰凉，紧闭的铁门透着一股冷清，他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打开门，走进院内。
　　厨房的饭菜在桌子上没有动过的痕迹。
　　院子里分外安静，杨槐的叶子落了一地。
　　屋子的窗帘没拉，客厅的门敞着，只关了纱扇。
　　耿逸辰突然觉得脊背发麻。
　　他透过窗户，只看到老人家安静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面容苍白，眼角上还有点点血迹。
　　苏洋见人迟迟没有回来，走过来寻他。
　　耿逸辰愣在院子内，眼眶全是泪水。
　　老人家一向起得很早，如今已经六点半了，怎么可能还没起床。
　　苏洋走到他身边：“怎么不回去？”
　　耿逸辰脸上发麻，身体僵硬。
　　苏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屋内，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忙跑进屋里，触摸到的却是已经冰凉的尸体。
　　耿逸辰也跟着跑进屋，豆大的泪珠从脸上滑落，不知是伤心还是害怕。
　　苏洋捂住他的眼睛：“走，先出去。”
　　“奶奶怎么了？”耿逸辰声音颤抖。
　　苏洋没吭声，回到厨房报了警。
　　尸体已经凉了，救护车来了也是把人送进太平间，早就来不及抢救。
　　二人被带到警局一通询问。
　　苏洋也哭了，奶奶对他一直很好，是个慈祥善良的老人。
　　耿逸辰久久回不过神。
　　这是他第三次见证死亡。
　　前两次都是只见到了棺材，这次却是他第一个发现的。
　　那种感觉截然不同。
　　收到通知后再见到人去世，虽然同样是没有心理准备，冲击和震撼却不像这样大。
　　为什么人要死亡？
　　这么多年，他还是无法接受。
　　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一天，耿逸辰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离去。
　　他对自己的死生曾经很看淡，可是却无法释怀他人的离世。
　　人死不能复生。
　　就像是泡沫于海上消失。
　　世间再也不会有他的身影，他彻彻底底从人间消失了。如果没人想起他，连活过的证据都没有。
　　不过耿逸辰虽然这样感慨着他人，却不希望有人记得自己，他宁愿所有人都开心快乐的活着，不会因为自己的离开而伤心。
　　耿逸辰看着面前的苏洋，他以前觉得自己没什么遗憾，死了也就死了。不过现在不同了，他有了一个牵挂的人，那个人同样牵挂着他。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他放心不下他。虽然私心很希望他能永远属于自己一个人，可是耿逸辰此时更希望，哪怕有一天自己不在他身边，他也能幸福快乐，希望自己不会为他的一生带来任何痛苦。
　　葬礼的事情二人管不着。
　　不知道李明的爸是如何和李明说的，也不知道李明听了这个消息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这世间上唯一一个真的深爱他的人，因为他死了。
　　苏洋和耿逸辰连着几天心情都不太好。
　　为什么世间的好人总是不能有好报呢？
　　开学前的下午，苏洋和耿逸辰从河边散步回家，没有原路走，而是绕了一圈想回小饭店。
　　好巧不巧，苏洋在红绿灯路口见到了他爸。
　　那人不愧是疯子中的疯子，骑着辆电三轮，目中无红绿灯，绕着路口中心转了一圈，生怕自己见不到阎王似的。
　　他绝尘而去，活像个SB。
　　街道上的司机全都摇下窗户骂着他脑残的行为。
　　苏洋脸色不太好看，心中无语至极。
　　耿逸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索性当做没看见。
　　不过他爸那骚操作，瞎子都能被雷得重见天日了。
　　天不遂人愿，二人走到小饭店就发现那辆电三轮堵在门口。
　　苏洋面无表情地拉着耿逸辰就走。
　　苏洋的爸却眼尖地看见儿子：“苏洋！”
　　苏洋想跑。
　　苏洋的爸冲过来想拦住二人，奈何瘸了一条腿，他跑不过就直接抄起门口桌子上的碗砸了过来。
　　“阿洋！”耿逸辰忙把人推开。
　　碗哗啦一声砸到马路碎了。
　　苏洋气恼地转过身，恶狠狠瞪视着父亲：“你tm有病吗？”
　　他确实有病。
　　苏洋的爸穿着一身破烂的短袖，裤子上像是刚从工地打过滚，沾满了油漆和泥土，一双鞋泥泞不堪，漏了好几个窟窿，线头往外翻着。他头发蓬乱，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带着精明的算计，脸上却有一股麻木的死气。啤酒肚很大，让他看上去不瘦，露出的胳膊上的肉却十分枯槁，像是有皮没肉。
　　二伯走出小饭馆：“你没事就赶紧走。洋洋、逸辰，快进来，吃饭了。”
　　苏洋的爸没好气道：“我说……我说吃饭就没有？”
　　这人虽然不是口吃，可是有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苏洋嫌丢人，实在不想理他：“我们回去吃吧。”
　　二伯也知道这种情况没必要留人，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走，自己来处理。
　　苏洋拉着耿逸辰想过马路，苏洋的爸破口大骂：“狗娘养的玩意，老子都不认？半年不回家，见了面连个屁都不放？”
　　苏洋气得不行，身体都在颤抖。
　　苏洋的爸走过来：“见着那贱人了吗？”
　　苏洋忍不住道：“别这么说我妈！”
　　苏洋的爸一乐：“你还挺护着那娘|们。给你钱了吗，拿……拿给我。”
　　苏洋啐了一口：“给你妈钱了！”
　　苏洋的爸一巴掌就打过来：“你骂谁呢？”
　　耿逸辰也无语，这不是骂他自己奶奶呢吗？
　　苏洋把耿逸辰挡在身后，伸手攥住对方的胳膊。
　　按理说，苏洋的爸身体早就非常差劲，根本不可能是苏洋的对手。
　　可是耿逸辰明显看出苏洋占了下风。
　　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自处，上去又怕帮倒忙，不上去又怕苏洋吃亏。
　　况且二人好歹是父子，他劝要怎么劝？这也劝不住吧？
　　苏涛抡着火钳子冲出小饭馆：“别tm在我家店门口闹事。”
　　他说着照着这位大伯腿上就抡过去。
　　苏涛的爸见状赶忙过来劝架。
　　四个人扭打到一起，场面一时间混乱无比，问候声不绝于耳。
　　苏涛的妈也不做饭了，她拖着墩布照着苏洋的爸身上就是一通招呼。
　　最后一不敌四，苏洋的爸落荒而逃：“你们等着！”
　　耿逸辰心疼地看着苏洋：“疼不疼？”
　　苏洋责备道：“叫你别上来不听，打到没？”
　　苏涛妈气不打一处来：“一家子什么人？儿子吃穿我家的，老子还舔着脸过来要钱。打我儿子？他妈的有病啊！看看谁治谁！”
　　一圈围观的人终于散了。
　　这地方的警察对苏洋一家子的事早就司空见惯，敷衍两句也走了。
　　耿逸辰还没见过这种“大场面”，心里那叫一个震惊。
　　耿逸辰拿着棉签，蘸着红药水给苏洋上药：“你爸怎么见了你就这样……”
　　苏洋脸色不善：“别擦了，难看死了。”
　　耿逸辰无奈道：“上了药好得快。”
　　苏洋拗不过他：“我自己都懒得上药。”
　　耿逸辰专心帮他：“你现在不是有我了吗。”
　　苏洋心中瞬间就舒畅起来：“老婆，咱们以后搬出去住，离他们远远的。”
　　耿逸辰觉得他想得也太远了，却也不想打击他：“嗯。”
　　苏洋把脑袋枕在耿逸辰的腿上：“咱们以后租个房子，然后再买只狗，你不是特别想要只小狗吗。”
　　耿逸辰也向往起来：“要萨摩！”
　　苏洋眯上眼，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嗯。”
　　怎样都好，只要有你。
　　耿逸辰想着往后如果真的能这样，也挺幸福的。他开始期待起来，甚至连家里的摆设都想了又想。
　　某时某刻，有个人出现在你的生命中，慢慢占据越来越重要的位置。
　　你的人生在不知不觉中，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从前的苏洋不会轻易提及未来，那对他来说就是漆黑一片，是十足的未知。他冥冥中能感觉到，初中毕业，他身上所有光环都会慢慢退去，他会一点点变成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年，过着那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
　　于耿逸辰，可能还相对好些。可是他身上却有苏洋没有的一点，他太在乎感情，对所有的过往都无法释怀。时间堆积成情感的坟墓，里面掩埋的伤心和失望越来越多，终有一天埋怨无法压制，他会在亲情里粉身碎骨。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这世界上有个人深爱你，而你也深爱着他。
　　两个人都期待着未来，同样珍惜着现在。虔诚的心将前路照亮，未来似乎变了性质，幸福二字仿佛就是每天的写照。
　　那是一段除了学习，无须思考现实许多问题的时光。除了眼前人，人心里就只有数不清的感情，也确实和成年人所想所思不同。
　　年少的人接受不了成人被岁月打磨的三观，成年人也冷笑着少年人没有经历的天真无知。
　　如果你眼里所有人都做了你不认同的事情，早晚有一天你会怀疑自己的坚持是否正确。点点滴滴，人向着周围的人般同化了自己。坚持二字像个笑话，越发没有意义。
　　可是当你身边的人足够让你坚信，这世界上的善意、真情，你看得到这人世间是有美好的，又怎么可能去认同那些明明就是错误的东西。
　　苏洋在感情上认可着老哥苏涛，也多亏有他，让他对爱情的真挚并不那么怀疑。
　　他从小是爷爷带大的，骨子里被爷爷刻了不少良好的品质，不过随着失望在时间上的累积，慢慢越来越放任自己。
　　遇到耿逸辰以后，有个这么好的标杆，他虽然有时候也会觉得耿逸辰天真得好笑，可是他愿意陪他天真一辈子。他想守着他的美好，让他幸福一生。
　　开学升入初三，耿逸辰陪着苏洋过了他的第一个生日。
　　两个人真的同班了。苏洋趁着教师节，给高二的班主任送了一束花，以表感激。
　　夏侯成过来找苏洋交谈李明的事情。
　　听说是因为查抄村口的洗脚城，牵连出很多相关的人。KTV也被整治了，抓了不少女公关，以后生意应该没从前好做。
　　夏侯成感慨着李明这人确实脑子有问题，贩毒这种事都敢干。
　　苏洋询问徐丹的情况，这才知道李明一放暑假就把这姑娘踹了。
　　张勇喜欢的那女生不知道为什么退了学，人好像都已经去往外地。
　　不过才半年，怎么会发生这么多的事。
　　夏侯成也感觉和苏洋没什么话题了。好在发生的事情十分多，光一件件阐述就要说上很久，倒也不至于冷场。
　　苏洋把李明奶奶去世的消息告诉夏侯成，夏侯成听了也十分感慨，兄弟两人放学后聚了聚，喝了点酒，又各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