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星之战》九寒连江

23、反击、胜利

　　得到消息时，祁湘雅正在手术室里协助蒋书涵做第五台手术，当手术室护士长通知她有一个伤患似乎是她负责过的，院长叫她过去会诊的时候，祁湘雅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那是谁。

　　她不知道自己的手为什么抖，心为什么狂跳，她想要压下这种心情——不就是会诊嘛？

　　在手术室门口被护士长拦住，祁湘雅完全没有意识到该做什么一样往里冲，护士长只当她是忙晕了，赶快抱住她肩膀：

　　“祁大夫，你先不用进去，院长让你在外面待命，顺便把伤患相关的情况通报一下，再说你还没穿无菌服呐！”

　　祁湘雅无助地瞪着护士长好一会儿才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长时间的忙碌让她的声音十分沙哑：“究竟……是谁。”

　　护士长有点担心地看看她，还是递上了一个东西：“也是因为这个，院长才知道是你负责过的病患。”

　　祁湘雅接过她递上的住院腕带——血色斑驳下，那串熟悉的数字刺痛了她的心，祁湘雅用左手握着自己的右手，勉强控制住发抖，递出一直随身带着的存储器：

　　“相关情况都在里面了，我歇五分钟就能准备好，您帮我告诉院长，我要参与急救，一定要参与！”

　　“好好，你别急。”护士长赶快接过存储器进了手术室，祁湘雅慢慢滑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朦胧中，眼前的光线被人挡住，她抬头，面前的人依稀有印象，她看看他被纱布紧紧包裹的右臂——或者说本该有右臂的地方，却怎么也想不起眼前人的名字。

　　“祁大夫……”尹山龙强忍着伤痛蹲下：

　　“是江骏丰送他来的。”他一句话，让祁湘雅总算想起了他的名字：

　　“尹上校？”

　　“是，我是尹山龙，阿平他……”

　　“他是不是上飞机了？”祁湘雅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之火几乎被掐灭。

　　尹山龙点点头，看着她的表情，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对她似乎是太残忍了，但又无法不说：

　　“祁大夫，我知道我这么说有些残忍，但我稍后就会回战场上去，骏丰现在大概也在交战中了，我必须将阿平最后的话告诉你，因为是与你有关的。”

　　“什么话！”祁湘雅猛抬起头，注视着尹山龙，山龙咬了咬牙才狠下心：

　　“他昏迷之前说，如果他……”山龙到底不忍心说的直白：“就将所有能用的器官都捐了，剩下的交给你处置。”

　　祁湘雅被他的话惊住了，继而又是撕心裂肺的痛，她摇了摇头，终于哭出声：“胡说什么，谁稀罕！谁稀罕他……”

　　手术室的门关上又打开，祁湘雅脑子里乱成一团，却奇怪的拾起了许多的记忆碎片——还记得她曾经有一次当着顾平章跟助手吐槽，都这个年代了，肯捐遗体给医院的人还是那么少，搞得她都快忘了人体肌肉结构了……

　　这样该死的细枝末节，他居然还记得！

　　祁湘雅看着手术室外惨白的灯光，将手里的住院腕带紧紧攥住：“谁稀罕……”

　　深呼吸了几次沉下心，祁湘雅擦干泪水换上无菌隔离衣，推开了手术室门的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的实验鼠，我不准，谁也不许收去！

　　总指挥室内，苏道真听着参谋们报上来的战损，心不断揪紧——身为军人，他明白有战争就有牺牲，胜利的曙光总是映着血色而来的，平心而论，这一战还比不上十年前那战的惨烈——至少，或者说幸好，并没有平民的伤亡。

　　然而苏道真依然还是憎恶战争。

　　如果这一战，无法达到预期的效果的话……

　　不，不会的，将士们的鲜血不会白流。

　　仿佛为了呼应他的心情似的，那个特殊的通讯频道亮起了灯，苏道真按下按钮，熟悉的声音坚定的话语，没有令他失望。

　　“‘通天塔’β模式装填完毕，请提供识别码。”

　　听了吴凛的话，苏道真心内一振，马上通过加密频道输入了识别码。

　　“通天塔”即使严格保密，也已经被敌国知悉的华夏最新杀伤性武器，但无论是苏道真、吴凛还是国防部都有理由相信，这看似常规粒子炮的新式巨炮，其隐藏的功能，足矣有效震慑敌国。

　　α模式的成功施放，顺利激活了β模式的装填……

　　而此时此刻，就是通天塔宣威的时候。

　　远处小行星上，吴凛听着越来越近的炮火声，迅速地输入了识别代码，武器粒子在识别代码系统的调度下被有针对性地重组，呈几何倍数充填于通天塔系统的发射炮管中——这最后的1%，正是战争的关键。

　　“‘通天塔’β模式，最大攻角覆盖瑶池战场，五，四，三，两，幺，洞——发射！”吴凛下达命令，看着自己兢兢业业十年的成果终于发挥出了终极形态——

　　寒光闪过，无声无息，无数道粒子射线如同能够自动索敌的导弹，划着诡异的弧线命中，穿透，爆炸……

　　或者该说比导弹更加精准——如灿烂烟花炸裂于夜空的，全部都是N国的军舰和战机。

　　硝烟散尽，战况反转，狩猎者成为了猎物。

　　成了！

　　吴凛欣慰地闭上眼睛，此时空荡荡的指挥室内只剩下控制仪表的滴答声——所有的人都被他命令去有厚装甲的指挥舱室了，只有他自己留在了这个可以精准控制系统的舰桥上——毕竟作为毁灭性武器的驻扎地，这里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为了瑶池基地，他愿意赌一把，却不能拉着所有人冒险，好在现在“通天塔”系统两击完毕，吴凛下达了全员戒备的命令，也打算到后舱指挥作战，刚转过身，余光就瞥见一架敌方战斗机直直向着舰桥冲来。

　　生死一瞬，他完全来不及反应，平日里家国天下许多的放不开，此时脑海里却只剩下一个名字——

　　聆心……

　　火光在瞭望窗外炸裂，余灰暗火扑在眼前，又被防弹玻璃隔绝，一瞬间从地狱回到人间的吴凛，在硝烟背后隐约看到熟悉的那架战斗机。

　　旁边显示屏上月聆心焦急的目光在看到他无恙的时稍微缓和：“司令你没事就好，赶快隐蔽，苏总那边支援友军已经到了！”

　　调转机头，月聆心指挥着属下与瑶池基地援军对敌军进行合围，下达命令后，她心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忍不住就微笑了：我这……算不算英雄救美呢？

　　回到后舱指挥完扫尾战役的吴凛终于平静来，感觉到久违的疲劳同时，也对自己刚刚在生死间那反常的念头进行了反思，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大概是潜意识里亏欠她太多，才会在那一瞬间只剩一个遗憾了吧。

　　舱门打开，月聆心带着胜利返航的飞行员们回到指挥舱回报胜利的消息，吴凛神态自如地部署了后续的安排，一切都如往常一样，井井有条——

　　除了让月聆心耳根发热的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这是怎么的了！

　　一向淡定的她很难继续淡定了。

　　月聆心有点呆不下去，想着反正也要安顿队员们回去整装，她索性告辞出了指挥舱，到了整备休息室换了常服，她习惯性的打开通讯器看了看——差点给通讯器扔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许，不如我打结婚报告吧？”发件人：吴凛。

　　月聆心将这条讯息保存了，笑到眼泪流了出来。

　　指挥位上的苏道真得到了吴凛部队已经安然脱离战场的消息，令增援部队直接加入追击N国的队伍，稍稍松了口气。

　　这样精巧的布局，神奇的战况逆转，许多年后仍然被人津津乐道，但却没有人知道，残星之战开始前，针对国防部“放弃瑶池基地，退守本土附近”的命令，苏道真是顶住了多大压力才争取到这招诈败诱敌之计——

　　利用敌军希望以压倒性优势取得资源小行星的心态，摆开决战态势诱敌，一方面减轻了本土方面作战的压力，另一方面给“通天塔”系统的两次发射创造了条件，第一次发射非常顺利的被敌军判断为华夏部队徒劳挣扎的强弩之末，以缠战策略戒备的同时也更加疯狂的投入兵力，而“通天塔”系统令人难以想象的第二击，则真正奠定了胜局。

　　苏道真不敢想象，如果己方撑不过之前敌军压倒性的蚕食和这两击之间敌军毁灭性的攻击，如果通天塔系统β模式无法顺利击发，那么战况会进入怎样的境地。

　　好在他们顶住了，吴凛也顶住了。

　　现在看来，好在苏道真头脑清楚，如果当初真的执行了国防部的命令，全副武装的瑶池部队要突破敌人防线退守本土倒是不难，但瑶池上所有非军事人员要撤出，就难免会重蹈十年前的覆辙。

　　如今坐守稳敌策略生效，瑶池基地官兵冒着巨大风险，付出一定的代价，而保住了整个基地平民的安全，这才是他们这些军人所乐见的。

　　十年前的遗憾和伤痛，终于在此时画上了句号……

　　谢长风最后一次返回基地挂上了导弹，在整备班里得到了师北临被金陵号救起的消息，堵在心口的郁气总算是散了一半，来不及确认挚友们的情况，谢长风登上战机，带着北区剩下的飞行员们进入了备战位置。

　　飞出机库的同时，他看到江骏丰的那架紫色战机拖着望舒缓缓进入了机库，心里又是一紧，但谢长风并没有打开通讯系统询问——

　　事到如今，作为朋友，只能默默祈祷，作为战友，唯有继续战下去！

　　接到师北临已经被医疗艇送往中心医院的消息，林皓月并没有如众人希望的那样放心一点，她太了解师北临了，只要他还能动，或者还是清醒的，为了让自己安心，他至少会发一条舰桥通讯过来——所以现在这样的情形，绝不会是驻舰医生所说的“轻伤”。

　　但此时此刻，容不得她儿女私情，眼前通讯频道上是另一张熟悉信任的面孔，林皓月对着谢长风露出一个“放心，我很好”的笑容，两人眼中都是彼此了然的坚定和伤感。

　　“金陵号，N-001编队将为你舰护航，执行追击任务。”

　　“明确，感谢护航。”切断了舰桥通讯，林皓月沉了沉心：

　　“最大舰速，目标敌军战斗群，全火力张开，主炮装填！”

　　此时此刻，无数刑天部队的战舰和战机上同时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口令和回令，压抑了72小时，或者说隐忍了十年的刑天部队，挟着伤痛和悲愤以及强烈的战斗意志，铺天盖地般袭向敌军。

　　失掉了数量优势的N国部队在华夏军人压制性攻击下仓狂逃窜，总指挥室内，曲平看着雷达上高速移动的光斑，叹了口气：

　　“可惜了，我方还是兵力不足，无法构成合围全歼之势。”

　　他这一句，将苏道真从沉思中唤醒，已经端坐了数小时的他起身，转头看着又一次陪自己度过难关的老搭档，再看看一旁一直关注着空战局势的元帅，第一次露出释然的微笑：

　　“刑天部队，怎么会来穷寇莫追那一套呢。”

　　曲平听他话中有话，略带兴奋地追问时，苏道真却又沉了面色：“也不知四区战损如何。”

　　曲平闻言也是叹了口气，话题就这么岔开了。

　　自瑶池基地向着远地方向，正是N国部队败退回基地的通路，此时指挥官看着后方追兵越来越少，稍微松了口气：

　　前方不远处就是本国基地了，终于也有三分之一的人马能够安然返回——此战虽败，尚算不得惨败。

　　然而，密集的雷达报警声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盘。

　　前方那是……

　　强力探照灯下，一支舰队如幽灵般出现——说是幽灵，只不过是N国人肝胆俱裂下的错觉——实际上舰队本身风格还是煌煌然的，与“幽暗”之类的词完全不沾边儿。

　　纵横太阳系数年，华夏的王牌部队，人称“黄金舰队”的威武之师——军方代号“天都”。这个部队如此神秘，以至于所有军事主官都弃置真名不用，而其代号，也如这舰队一般神秘又极具威慑力。

　　此时，旗舰太微号内，肩扛元帅军衔的监兵白虎星眸微启：

　　“苏道真算的不错，孟章，可以去收割了。”

　　他身边身着浅色飞行服的年轻将领“哼”了一声：“没想到，司令官你也会愿意这样大张旗鼓地拾人牙慧。”

　　这样的斗嘴，旗舰众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身边一直紧盯着雷达不敢有丝毫疏忽的年轻女子此时也放下心，微微一笑：

　　“孟章你就不要开玩笑了，这次咱们可是得了N国最丰饶的基地之一，苏总开出的价码很合适吶。”

　　孟章未置可否，哼了一声就走出舰桥，自去组织空战师“收割”敌军去了，而被称为“监兵白虎”的人——华夏泛太阳系特别独立部队领袖，华夏仅有亲自带兵的三位元帅之一看着身边笑靥如花的女子心中一叹，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地平和严肃：

　　“很想去瑶池是不是。”

　　“没有，您不用为我刻意安排。”

　　“不是刻意安排，我本也打算见见苏道真。”监兵白虎一向冷峻的面容，只有对着她才会露出一丝暖意：

　　“你和孟章就陪我一起去吧，那小子……大概还在瑶池。”他转身，用只有身边女孩子才能听到的声音又加了一句：

　　“陵光，和你说过许多次了，叫我伯父。”

　　“是，伯父。”陵光笑着点点头。

　　一番筹谋，随着自家伯父长途奔袭解了本土危机，又为瑶池之战扫尾，陵光也是十分疲惫了，但想到稍后就可以到那个美丽的基地去，看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她还是十分欢悦。

　　陵光从已经放下装甲，暴露出观揽台的舰桥正前方看去，正看到孟章带着飞行师铺天盖地地压向N国部队，此起彼伏的爆炸火光，耀动了暗沉的夜空。

　　至此，泛太阳系军事史上转折的一役——残星之战，正式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