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星之战》九寒连江

12、曙光

　　将林皓月送到休息室，师北临正犹豫着是回宿舍歇一会儿还是到作战室再找找演习中的疏漏时，通讯器突然响了，他看了看屏幕上的名字，赶紧接通：

　　“学长，你总算回话了！”演习总结会结束，师北临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询问顾平章的情况，但除了总司令部给的一句简单的“没事”之外，就毫无音讯了，电话打不通，从医院方面得到的消息也只是“无大碍，正在进行封闭治疗。”但师北临他们却怎么也放不下心，如今乍然听到他的声音，师北临的挂悬已久的心总算是放下一半。

　　“放心，我没事。”电话彼端是数年未听过的那种欢跃，恍然间师北临像是回到了当年，此时的心情都被这个久违又熟悉的语调给带的轻松了许多：

　　“你听上去心情不错？”

　　“何止不错，是相当好。”顾平章在电话里笑了两声：“没时间多说了，你赶快来中心医院，现在，马上。”

　　“但……好吧。”师北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不容置疑，当机立断给谢长风发了个短讯告知自己的去处，就登上最近的通勤车前往瑶池中心医院。

　　师北临按照顾平章电话中的指引来到了中心医院第15层，一上楼就觉得气氛不对——这里很静，不是休诊的那种，是根本不像是接诊的地方。

　　“住院部吗？”这么想着，师北临来到顾平章说的病房，一进门就看到顾平章正坐在病床上对着自己笑，看他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的样子，师北临总算是完全放心了：

　　“学长，你……”一句“没事了”还没来及出口，就被人横刺里插了一句：“去对面诊疗室躺好，准备接受治疗。”

　　声音清清冷冷的，却没有什么敌意，师北临转头习惯性的笑了笑，听话地就往外走，走到一半才觉得不对，抬头看看顾平章，后者却给了个鼓励的眼神，却也不说为什么，搞得他一头雾水的，但出于对战友的信任，还是乖乖去了。

　　“这就是那个死活都不肯告诉我名字的战友？”门旁边的祁湘雅带上乳胶手套，取了个一次性注射器：

　　“你的苦心没白费，他永远也不会尝到你曾经受过的苦了。”她背对着病床，声音里带着顾平章最怕的那种莫名情绪，让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的意思：

　　“我现在不也挺好的嘛，坚持下来了，前景光明。”

　　“哼。”微冷的一声，却又不像是冷笑，祁湘雅没有回头，直接进了对面的病房。

　　“诶，祁湘雅，你答应过不说的。”

　　“在你眼里我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吗？”

　　“对不住。”

　　顾平章着急地说出这三个字后，祁湘雅突然转过头，眼里带着很复杂的情绪，在顾平章看来，唯一能够稍微贴切形容的话，只有“恨铁不成钢”，她咬咬牙，似乎想说什么又吞回去，只是掏出白大褂口袋里一个密封着的注射药剂，扔在他病床上：

　　“之前的强心剂不要用了，副作用太大，换这个，另外……带着那个，在我允许之前，不许私自摘掉。”祁湘雅指指他手腕，顾平章抬手看了看写着自己名字和床位的住院手环，赶快点头答应，又将注射器妥善收好，祁湘雅看着他基本可以称为“乖巧”的笑容，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记住，你还是个病人。”说完就转身进了对面病房。

　　祁湘雅讨厌这种对话，特别尴尬生分，但不这样又如何呢？难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该尴尬吗，不该生分吗？

　　是仇敌，就不可能是朋友，也许抛开了折磨和被折磨这层关系，他们反而没有任何关系了……

　　祁湘雅心里堵，给师北临注射药剂的时候手上却很轻揉——完全不同于每次扎顾平章那种力度，师北临揉着手臂，对这位美丽的年轻医生说的话，还有点理解不完全。

　　“这是治疗量子辐射病的特效药，现在还没有进入临床阶段，不过已经有过人体试验了，比较安全，预估的效果是3个月，也就是说这三个月内你身体的任何系统都不会出问题，后续的治疗可以完全解决你的问题，3个月之后来打第二针就行了。”

　　祁湘雅也不管他一时能不能理解，反正顾平章会跟他解释清楚的，祁大夫现在心情很差，她摘了手套就去隔壁扎小白鼠了。

　　前天她就将特效药的后续完善工作交给了助手，现在致力于研究的是修复人体受损脏器，辅助提高体质什么的。

　　做了那么多实验，白鼠都是折腾完就祭奠一下火化埋了，只有蓝皮那只，第一次让她生出想要养回油光水滑的心情。

　　没心情去管外面的人，祁湘雅随便打发了一个学生去通知后续事宜，想着反正过不了多久就又能见面了，但随即却烦躁起来，似乎不愿去设想再见面时该如何相处。

　　电话铃声打断了祁湘雅郁闷的心情，放下试管，她接通了电话，助手有点着急的声音传来：

　　“老师，刚刚院长说要开个紧急会议，让大家赶快去大会议室呢。”

　　祁湘雅叹了口气，锁上实验室的门离开，临走时往隔壁房间看了看，正看到顾平章和他那个战友有说有笑地商量着什么，她也懒得去听，匆匆掠过，到电梯那边去了。

　　最近医院里是越来越奇怪了，轻症状的病人大批出院不说，连重症的都转走不少，往日里熙熙攘攘的中心医院，如今清静的让人不踏实。

　　听到电梯门合上的声音，顾平章敛了笑意脱下病号服。换回床头柜里藏着的军装，他转身看着师北临笑了笑：

　　“走吧，回司令部去。”

　　师北临微微一愣，随即轻叹：“你都知道了？”

　　顾平章点点头：“走了，路上说。”

　　师北临跟在他后面，思索了几遍终于开口：“学长，你的身体不适合再作战。”

　　“没关系，哪怕是做点后勤调度的事情也好，三个月，足够咱们……”

　　“把仗打完。”这句话，不能轻易出口，却是此时二人心中共同的心愿。

　　当苏道真看到被自己“勒令休假养病”的顾平章军容整齐地出现在作战会议上的时候，他只是叹了口气，开始了早就筹划好的布置。

　　华夏时间下午16点整，参加秘密作战会议的刑天部队高级军官们步履整齐地走出会议室，众人耳中响起刺耳的飞船离港轰鸣，很多人的心都被牵动一瞬：这里很多人的妻儿父母都在那艘飞船上面，被以各种理由“诓骗”着离开这个实际上已经完全成为了军事要塞的地方，曾经的家园。

　　没有了家人在的家园，还能称之为家园吗？

　　或许该叫“国土”才对。

　　转身走向通往北区的港口，师北临掏出通讯器调到民用频道，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爸，是我，小北，你们最近怎么样？嗯，我挺好的。”

　　电话彼端是父亲那种令他十分熟悉的语气——想问，又不敢直接问的犹豫揪心，师北临听不下去了，难得直截了当地抢话：

　　“爸，我的病有特效药了，大夫说能根治，今天做了第一个疗程治疗，我感觉很好，您放心吧。”

　　电话里突然沉寂了，许久才传来一声很刻意的咳嗽，然后就是父亲强压着哽意的笑声：

　　“哈哈哈，大好事啊小北！太好了……哎，你等等，我去告诉你妈，哦对了，还有小南。”

　　师北临知道自家老爸说的是他弟弟师南光，他戍守在外，全靠弟弟在家尽孝，兄弟二人关系也是很好。

　　不一会儿，电话又被拿起，却不是母亲的声音，而是师南光：

　　“哥，恭喜你！”师南光的声音很开心，也很轻松，让师北临刚刚那种酸涩感消散了很多：

　　“小光，你也在家，今天不用去学校吗？”

　　师南光叹了口气：“哎，哥你真是在外太空基地过糊涂了，现在是劳动节假啊，学生们都放假了我当然也不上班喽。”

　　“哈~”师北临也笑了，这段日子过的紧张，真的是忘了今夕何夕。

　　兄弟二人又说了几句，师南光叹气道：

　　“哥，妈妈刚听你说的消息，哭的不行不行的，爸眼看是劝不住了，我去卖个萌调节一下气氛，稍后……诶，哥，你晚上几点有空，我想给你打电话。”

　　师北临笑着看看手表：“8点吧，8点整我打给你好了。”

　　“行！”说完这句，师南光干脆利索地挂了电话。

　　师北临一路想着不知道弟弟要跟自己说什么这个事情回到了驻地，却在北区司令部里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和袁也的一番恳谈，让师北临更深入地了解了这位飞行员出身，却被称为“战术天才”的年轻指挥官，而袁也对接下来可能遇到的一些情况的分析，也让师北临大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也对未来的协同作战抱有更大的信心了。

　　送走了袁也，师北临看看时间刚好，便慢慢走到基地观揽台上，望着无垠的宇宙接通了弟弟的电话。

　　继续了午后未完的问候，之后是长久的一阵沉默，师南光开口打破慢慢紧张起来的气氛，出口的话果然如师北临的预感一样，让他心一沉：

　　“哥，你们瑶池基地到底在搞什么？”

　　师北临停了一瞬，调整好心情才开口：“什么搞什么？最近在搞演习。”他尽量说的轻松，却怎么也瞒不过有迷之默契的胞弟：

　　“你骗得了爸爸可骗不了我，哥你也不想我直接杀过去看你吧，你说身体无碍我信了，但以你的性子，如果没有大事的话，这么好的消息肯定是要回来几天跟我们分享的，再者说我也不傻，这几天蟾宫基地上面从你们那里撤下来的人乌泱乌泱的，在那边能瞒天过海，这边的各种猜测可是不少，你还是直说吧。”

　　师北临不得不佩服自己这个情报学出身弟弟的分析能力，无奈只得来了一句：

　　“别瞎猜了，总之没什么大事，军事秘密，我不能告诉你，你踏实待着，爸妈那边也别露馅儿。”

　　电话那边的师南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声音不似他平日里的轻快：

　　“哥，是不是要打仗了。”

　　“别瞎猜！”

　　“哥，你要小心。”

　　“嗯。”师北临无奈应声，也算是默认了，想想又加了一句：

　　“你是学这个的，明白轻重，你……”

　　“哥，我懂，我肯定守口如瓶，但是你一定小心！”

　　对于师南光，师北临一贯是完全相信的，就没有多嘱咐，但到底是放心不下，又说到：“嗯，如果……你多帮我劝着点爸妈。”没想到师南光却突然炸毛：

　　“哥你说什么呢！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大吉大利。”

　　师北临被他吼愣了，想想又是微笑：“傻小子想什么呢，我是说将来如果看到新闻这边打起来，你多劝爸妈放宽心，咱们兵强马壮，你懂的。”

　　“哦，你放心！”被自己的多想搞尴尬了的师南光嘿嘿一笑：“是啊，而且你是军官，不用亲自上战场的，我明白！”

　　叹了口气挂断电话，师北临惊觉身后有轻轻的脚步，猛回头看到是林皓月才放下心。

　　“别紧张，这边除了我一个外人都没。”林皓月轻描淡写地一句，师北临马上明白了她应该是路过这里，关注到自己和师南光的对话，就留下来帮自己望风了，刚刚惊出的冷汗转瞬化作安心和……别的什么。

　　“是师南光？”林皓月曾经和师南光在同一个学院里进修过，关系也不错。

　　“是小光，他猜到了，不过你放心，他嘴严没事。”

　　“嗯，其实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估计国内猜到的人大有人在，只要不泄露到对面去就没事。”林皓月笑了笑：“毕竟是学那个专业的，猜到也很正常。”

　　“等将来……我爸妈怕是又要担惊受怕了。”师北临叹了口气，突然想到林皓月的身世，略有尴尬，其实最早他们三人都是孤儿，也因为这个才更加惺惺相惜，但如今自己找回了家庭温暖，林皓月却再也寻不到至亲家人了，其实她也还算好，最起码还有个心疼她的义父，算起来最可怜的该是谢长风，但偏偏也是他最洒脱。

　　师北临脑洞开到了天际，好容易才拉回来：“话说，邱将军早该知道了吧，你不打电话报个平安什么的？”

　　“他肯定是早知道了。”不知道为何，提到自家老爹邱卫东，林皓月的目光黯淡了几分：“报平安也没什么意义，总之他也对我的情况一直都有掌握，我说的他早知道了报什么平安。”

　　像是完全不想谈这个事情，林皓月楞生生转了话题：“话说你下午干什么去了，我和长风一直没有找到你。”

　　“哦，对不住，我下午在医院。”看着林皓月眉梢一扬，师北临赶紧将下午做治疗的事情细细跟她说了，林皓月听着听着就眉开眼笑，转而又红了眼眶：

　　“这么好的事情，你也不早告诉我……们。”

　　“老同学，对不住，我……”他不想多解释下午跟袁也商谈又接着给师南光打电话的事情，而且心里的确有点自责，这个消息没有第一时间给林皓月和谢长风分享，手忙脚乱地找了一通，从口袋里拽出一张纸巾递给林皓月，林皓月拿着刚要擦，又愣了：虽然关系好，但她毕竟是有点洁癖的：

　　“这纸巾你用过？哈哈。”再抬头，却看到师北临整个脸都红了，张了张嘴挤出一句：

　　“不，不是，是你用过。”

　　林皓月瞪大眼睛想了想，突然明白了怎么回事，面色如常，却被通红的耳朵边出卖：

　　“你这人……什么毛病，垃圾装兜里不知道扔？”

　　“不是垃圾。”师北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林皓月尴尬的不行，笑着打断：

　　“不要纠结纸巾了，总之咱们快去跟长风分享一下好消息。”

　　跟着脚步轻快的林皓月穿过回廊时，师北临慢慢冷静下来后心中却是一震：

　　我是不是可以……

　　这么想着，师北临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鼓胀出来了，深吸一口气忍住差点就冲口而出的话，他想着“不急不急，在大战当前的时候，不该扰乱她的心，等胜利了，就可以……说了”

　　手，渐渐攥紧，唇边挑起压抑不住的笑意，师北临突然觉得，今天是自己这近十年来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差不多十年前，也是这个季节，他买了一条金项链走在学校的回廊上，满心雀跃地想着敲开林皓月宿舍的门，该怎么开口向她表白，可刚刚走到女生宿舍楼的时候，一阵刺耳的防空警报击碎了他的微笑，之后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

　　敌袭，以军校学生的身份上了战场，又火线从学员变成了正式的军人，驾驶战机，杀人，看着战友被杀，受伤，染上辐射病……

　　时间仿佛在此刻产生了折叠，师北临眼前的基地回廊恍然和当年0032军事学院女生楼前的人工草坪重合在了一起，兜兜转转，十年了，他总算是再一次站到了幸福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