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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情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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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着自家团长团副看完演习的全程录像,沐潇潇离开了独立团的驻地,乘了通勤车向着北区舰队母港而去。
作为华夏在母星上最大的军火供应商——沐家的三小姐,她一向不喜欢多提自己的身份,一来是从小就被两位兄长教导要低调做人,靠才华做事,二来也觉得在团里说这些搞得跟大家不一样挺没意思的,所以一直也只有团长和副团长知道她的来历,她自己更是从未借身份搞什么特殊化,算起来这次的事情,还是第一次。
也是,马上要去见的这人,真的占据了她许多的“第一次”吶。
接到可以随下午的商船离开瑶池基地的通知时,江天还有点不敢相信,但紧接着就有人过来将他的拘禁解了,随身物品也都还了,除了一柄防身用的激光手枪之外,一样不少,瑶池方面居然还体贴地将他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货币都换成了宇宙通用币。
乍获自由,他有点不适应,毕竟这两年过的都是辗转受限的生活,突然就这样云淡风轻了,真让他对华夏这个国家生出一丝好感,和奇异的……归属感?
毕竟最早,他也是华夏人吶。
但想到自己现在的境遇,他又将心头小小的火苗压下了。
登船之前的时间,他没有离开北区舰队太远,留了张便条,就在附近的小公园坐了两个小时,他很明白自己在等谁,却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等。
不过很快,他就等到了想等的人。
看着一身军装的沐潇潇慢慢走向自己,江天脑子里却都是当年二人初见,那时候她脸上还没有这种过分沉肃的表情——即使是笑着,也让人感到压抑。
压抑?
江天垂眸,心中苦笑:她是天之骄女,压抑的源头还不是自己!
沐潇潇却是干脆利索地走到他身边坐下——长椅很长,很适合他们现在的关系,并肩,却再无交集。
“下午的商船是到宇宙中心港的,在那之前你可以仔细想想自己到底想去哪儿。”沐潇潇努力让自己的微笑显得轻松自然:
“我自作主张请他们给你换了点宇宙通用货币,你身上的钱太杂了,拿出去花未必好,现在世道很乱。”
江天心里一动:原来周到的不是官方,而是她。
“谢谢你。”一句简单的感谢,江天自己都觉得太过苍白,可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但沐潇潇并没有给他多思索的机会,接着就起身,似乎真的全然放下般爽朗一笑:“好了,祝你一路平安,我下午还有任务,就不来送你了。”说着她打开随身的包,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长途星际船上没什么好吃的,这点小零食你带着,没事解闷吧。”
这话说的有点奇怪,但江天知道她肯定是有自己的道理,更何况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忍再拒绝她的任何好意。
实际上,他很想此时此刻沐潇潇能提出点儿什么要求,他一定会照办,哪怕是“勤联系”这种话呢?
可惜说完这句,沐潇潇马上就摆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这一去面临的不是可能的永别,仿佛她来这一趟,只是送老友出个门而已。
但当她决然转身之后,却在柔和的人造光源下被刺痛了眼睛,落下泪水的同时,也像是挥别了自少女时到现在,做的一个悠长美梦。
梦醒了,满心凄凉。
看着沐潇潇的背影渐远,江天突然升起一阵浓烈的不安,他突然发现,沐潇潇这次告别没有说她最爱说的那句话,那句以往要重复上两三遍的话,于是他忍不住替她说了,小声的,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潇潇,再见。”
沐潇潇怀着黯然的心情往独立团驻地走的时候,并不知道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一双关切的眼睛看到了这一切。
陆敏看沐潇潇的状态还算可以,才稍微放下心——
今天赵云淼要执勤,于是不放心沐潇潇的陆敏便跟了出来,想着自己如果和她一起返回,怕是会被她发现什么,陆敏便信步来到自己最常流连的地方。
在瑶池基地军用区域边缘军民公用的地块上,有一座铁灰色的建筑,周围的植被难得比较浓密,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市民们休闲的好去处,到现在许多新搬过来居住的人,反而不知道这座建筑其实是一座纪念堂……
陆敏进入纪念堂,找到那个熟悉的位置——看到未婚夫路书的骨灰盒前又放着祭品和绢花,陆敏已经不意外了,从随身带着的背包里拿出新鲜的东西替换掉,她默默祝祷一番。
这个总能和她错开时间来祭奠路书的人,也已经坚持了将近十年,陆敏曾经猜测过,这样风雨无阻来祭奠路书的人会是谁,毕竟他留在这个世上的亲人也就只有自己了,是朋友吗?战友吗?他身边的人自己大约都认识,可一番查探下来,她发现都不是。
久而久之,她也放弃了去追寻,更没有再试图和这人联系,只是想着除了自己,还有人记得十年前就已经牺牲了的他,心里还是有一丝暖意的。
又擦了擦骨灰盒上路书的照片,陆敏慢慢离开了纪念堂。
接到下午开会的通知时,师北临三人刚刚参加完红方的演习总结会,因为顾平章演习还没结束就进了医院,这次的总结会是师北临住持召开的,虽然胜利了,师北临也没有多说什么经验,反而就己方在指挥和作战方面的问题和敌方应对上的亮点着重说了两个多小时。以至于谢长风出门就吐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确是小北的一贯风格。”
因为下午还要去总司令部开会,林皓月也没有再回舰队,而是在飞行师食堂接受了另外两人的招待,吃的差不多了,谢长风先沉不住气,看了看师北临,又看看林皓月:
“你们说……这次开会是干啥。”
“备战。”对面两人异口同声,谢长风笑了:“哟,皓子你这个远隔好几里的,跟小北比我这个同宿舍的都有默契。”
“你少说多余的。”林皓月脸一沉,双颊的红晕却瞒不过谢长风,不过谢长风也见好就收了:
“是啊,我也觉得是备战。”说完这句,他冲林皓月使使眼色,又对师北临叹了口气:“可怜我这个北区司令常胜将军,到现在连个能谋善断的副司令都没有,哎,心里苦。”
他这话看着像是开玩笑,实际上正是对师北临的试探,可惜无论是他,还是一边察言观色的林皓月,都没有看到师北临露出自己希望的那种表情。
谢长风也见好就收地没有再说什么,毕竟大战当前,师北临那个毛病……还是少刺激他比较好。
三人约好分头去歇会儿,下午两点一起去开会,谢长风就先回了整备室拿东西,师北临则一路走着送林皓月到会客室那边休息。
路过左侧通道时,几十小时前还在战备装甲状态的钢板已经放下,窗外是难得的美丽宇宙,托太阳和真空的福,现在的星海显得比母星上要美得多,林皓月忍不住驻足,师北临也停下了。
“宇宙平静的时候,真美。”林皓月叹了口气:“只可惜,过不了多久,平静就要被打破了。”
“喧嚣过后,终还会归于平静,不要担心。”师北临站在林皓月身后,不近不远,介于老同学与密友的尺度之间,即使自己的心和怀抱叫嚣着想要接近,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长久的静默,也许只有几秒,林皓月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想讲的,都不是此时该讲,师北临仿佛也被卡住了,许久才想起,一边解着军服袖口的扣子,一边笑着:“对了老同学,多谢你给我的……”他递出那条金属链子,却被林皓月推回:
“这是护身符,你留着吧。”
“那怎么行,你贴身带着的东……”
“我贴身带着的东西你就不能要了!”林皓月莫名涌起一阵火气,紧接着又暗笑自己无理无端:
“这是我爹从孔庙帮我求回来的,并不值钱,只是我带习惯了,既然你带着有好处,就留着,再客气我要翻脸了。”
她这么说,师北临也不好再推辞,想了想也学着她的样子将那个小牌子带在脖子上,塞入军服领子里。
“那,多谢老同学了。”
林皓月抬眼看看他,一瞬间突然做出自己也惊讶的决定: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你就不能忘了么,你就打算这样一辈子沉寂下去了吗?”
“……老同学,我……”听了她的话,师北临心底一直小心掩藏,却从未愈合的伤口又被撕开,灌了风一样生疼,却并非是因为林皓月的质问。
看到他眼底的伤痛,林皓月突然不忍再说,更是后悔刚刚的一时冲动:
“好了,我只是不想你把什么都埋在心里,难道我不是你的朋友吗?”她垂眸说了这么一句,又赶紧掩饰似的追了一句:“还有谢长风。”
“老同学,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师北临想要表决心,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会好起来?
会振作?
会忘了那些事?
他连自己都骗不过,遑论骗过眼前人。
“但是我忘不了学弟的事情,是我害了他,是我没能保护他。”看着师北临颓然叹息,林皓月不知道自己此时提起陈年旧事,提起他心底隐忧是不是对,也不知道下一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牵起他的手,握在自己双掌之间:
“北临。”
“老同学。”
“我不求你振作还是什么的,无论别人给你多大压力,你都记着,那不是你该承受的,即使是你自己,也不要强求自己,你只要慢慢好起来,好起来就行了。”林皓月深吸一口气: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你心里的弦只紧不松,早晚要绷坏的,我和长风怕的就是这个,你明白吗?”
林皓月的语气难得地温柔,说的话也不是一贯的风格,却如涓涓细流缓缓淌入师北临心田,润泽了最为干涸的那一部分。
“我明白,皓月。”
相视一笑,二人都有许多未竟之言,却也明白现在不是该详谈这些的时候,短暂的交谈后,是彼此都了然的放心,林皓月明白,虽然自己的言语还不足以为师北临解开最深处的心结,至少这次临阵发作带来的后遗症已经被大大缓解了。
这样就好,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