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星》嵊珄

21、发烧 十几分

　　十几分后里面穿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听声音是个成年男子。

　　两人同时提高了警惕，看样子对方准备出来了。

　　一双黑靴出现在门口，男人似乎预感到有些不对劲，脚步陡然顿住，转身就要往里跑。

　　历扬和路序在他跑回去之前出手，几息之间将来人牢牢压制在地面。

　　男人慌了神，边挣扎边吼，“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

　　听见熟悉的声音，历扬一愣，顾不得其他迅速蹲下身掰过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化成灰历扬都不敢忘的脸！

　　是克西鲁！
　　居然是他们找了许久的克西鲁！

　　可能因为长期逃亡，他脸上多了很多胡茬，身上的衣服很脏，脚上的靴子甚至还破了皮。

　　历扬突然有点想笑，他裂开嘴露出一个笑容，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一股悲凉感顿时蔓延开来。
　　老天待他还真是不错，居然让他在这里遇见了他！

　　克西鲁看见历扬的瞬间也呆住了，随后挣扎得更加疯狂，仿佛走到末路仍想想捶死挣扎的人，迫切地抓住最后一丝活命的机会，“领主！领主！我错了！求领主饶命！”

　　早在汀坦时路序便看过克西鲁的全部信息，自然也认出了他，不过自知这是星盗团内部的事物自己不该参与，他只是将人反绑在地上便退到了一边，把所有空间留给历扬。

　　历扬听着那聒噪的求饶声，轻阖上眼睛，等到再次睁开，里面已经多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凶光，像蛰伏在暗处的狼，终于找到了追寻已久的猎物，迫不及待地想要咬断对方的喉咙！

　　这是一种路序从没见过的状态，是面对敌人的历扬。
　　不，更准确地说是面对仇人，恨不得食其血，啖其肉！

　　青年表情冷漠得令人感到可怕，这头茹毛饮血的野狼，终于在现在激发了他的兽性！路序看着他猛然抬脚，发泄一般狠狠踹上克西鲁的胸膛！

　　克西鲁被踢得往后滚了好几米，痛苦地哼出声，嘴角也挂上了些血渍。

　　黑色皮靴缓缓上前，极具压迫力地抬脚，又是狠狠一击！

　　或许是那毫不留情的力道激怒了克西鲁，又或许是因为历扬轻蔑的眼神伤到了他那不知为何尚存几息的自尊心。
　　他猛咳几声，吐出一口血来，不管不顾朝历扬吼道，“历扬！你当真如此绝情丝毫不顾往日情分?你别忘了你刚来星盗团时是谁不嫌弃你那肮脏的出身，还肯可怜几分你这个杂、种！”

　　历扬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了他几秒，随即恍然大悟。

　　“出身?杂、种?”他冷笑出声，“难怪，难怪你们会背叛，原来在你们看来我一直都是老领主的私生子，原来你们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的解释，所以，一个血统肮脏的私生子怎么担得起你们这些高贵之人的效忠呢？”

　　青年走上前，又在挣扎不能的人身上补上更为狠厉的几脚，直接将人踹的半废，掀着眼皮看他一眼，嘲讽又漠然，“你们这样的双面狗，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瞎眼看上的。”

　　眼见没有活路，克西鲁开始口不择言，像是死前也要拼尽一切激怒历扬。

　　他脸颊高高肿起，嘴里的血成丝落下，一半混合在满地脏污里，开口声音尽是疯狂，“哈哈哈哈哈怎么了？生气了？我骂你杂、种有错吗！骂你杂、种都算抬举你了！不过一个跟野狗抢食的下贱之人，如今坐上了领主之位就以为自己真的洗清那肮脏的血液了吗？哈哈哈哈我就是看不起你！这辈子都看不起你！你凭什么命令我?！杂、种哈哈哈哈”

　　话还没说完，疯狂的声音戛然而止，路序以极快的速度卸掉了他的下巴。

　　男人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摘下手上的手套，扔垃圾一样扔到地上躺着的人身上，声音沉稳有力，“愚蠢聒噪。”

　　他抬眼看向历扬，锐利的目光中似乎蕴着令人难以看懂的情绪，历扬看不出那是可怜还是心疼，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看见男人抬手，克制地抚了抚他的头发，笨拙安慰，“这样的人留着也只能给宇宙制造垃圾，还是尽早处理掉的好，应该不需要我帮忙吧？”

　　历扬没料到他这一系列的动作，一时怔愣点头，又反应过来似地摇了摇头。

　　见他此时晕晕乎乎，可爱得紧，路序的表情变得更加温和一点，简直和老父亲看自家崽儿一个眼神，“不着急，按你自己的意思来就行。”

　　历扬回过神来，拉开距离，虽然知道他只是在安慰人，但还是有点别扭，逃避似地留下一句，“我知道了，还是先不用管他了，绑好扔这儿就行，我们进去找东西，尽早回去吧。”

　　青年说着转身进入机械区，只余高大的男人留在原地，温和的眼神慢慢变得极具侵略性，牢牢锁定那抹单薄的身影。

　　路序克制地顶了顶牙槽，
　　他逃开了……

　　又用看死人般的眼神看了克西鲁一眼，跟了进去。

　　*
　　两人修好机甲找到穿梭舰，回程的过程很顺利，没有再发生任何意外，小小的穿梭舰以极快的速度在宇宙中航行。

　　大概是这段时间太累，这一趟行程又消耗了太多精力，历扬撑不住在副驾驶位上睡着了。

　　宇宙很危险，可有的时候又很安全，就像他们回程的这一路，连个太空垃圾都没有遇到，完全不用操作穿梭舰的人废多少注意力。

　　路序凝视着身边沉睡的人，晦暗的目光一直从青年的眉眼和略带薄红的脸颊一寸寸移动到潋滟鲜嫩的嘴唇上。

　　历扬盖着一件宽大的军装，睡的很沉，但此时的情况不算太好，他的额头很烫。

　　男人只穿着一件衬衫，心情烦躁，难得解开了几颗扣子，露出些许肌肉轮廓，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他浓密锋利的眉毛紧锁，穿梭舰内有备医疗舱和寻常药物，可医疗舱用来医治外伤还行，对于感冒这类的病症也是束手无策的，退烧药他已经喂青年吃过了，效果却是不大。

　　舰内的恒温装置早已损坏，看着历扬越缩越紧，可怜兮兮地蜷成一团睡着，路序眉头深拧，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开启了自动驾驶。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军队有规矩——驾驶任何作战或行军工具驾驶位上必须有人，且除非意外情况，否则不得开启自动驾驶，可现在也顾不得了。

　　两条粗壮有力的手臂轻柔地抱起了副驾驶上蜷着的青年，小心翼翼地拢至自己身前，再用宽大的军装仔细包裹紧，又探了探额头上的温度，露出一个略显烦躁的眼神。

　　在焦急的等待中，穿梭舰终于抵达兰蒂斯，等候多时的段闻松总算松了口气。

　　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穿梭舰上下来便立马迎了过去，但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走近一点才发现，原来路序怀里还抱着一个人，裹着宽大的军装窝在一脸冷漠的元帅的胸膛。

　　老上将扶了下眼镜，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再定睛一看，又没有看错，路序的确抱着一个青年，而且离他越来越近。

　　随着路序的靠近，段闻松才反应过来自己作为一个下属，这样直勾勾盯着长官实在是太不像样了，于是正了正身形，退到一边向路序敬了个礼。

　　“元帅，你终于回来了！事情进行得还顺利吗？”

　　路序略微点头，示意还算顺利。
　　又吩咐道，“去把后舱的人带去驻地监狱，”男人声音沉冷，特别叮嘱，“记得好好招待他。”

　　至于那个人自然指的是克西鲁。
　　路序眼里闪过一抹狠厉，克西鲁最好是能坚持久点，死得太快就不好玩了。

　　段闻松领命离开，路序带着历扬继续向驻地走去。

　　将人带回自己住处，先把历扬放在床上掖好被子，又调整了一下室内的温度，才离开房间，给军团的军医发了个视讯。

　　对面的人似乎刚从睡梦中被吵醒，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元帅大人，“路序?是你啊？难得，你怎么会给我发视讯?”

　　路序脸上没什么情绪，看起来并不想和他叙旧，直截了当地问，“生病发烧怎么处理？”

　　“生病？发烧？你……?”对方沉默良久，“你发生了什么？居然也会因为这么一点小病找我。”

　　“不是我。”

　　“哦，不是你啊……嗯？！”
　　“等等，不是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只需要告诉我怎么办就行。”

　　“……”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些为难道，“这个，我得先看看病人的情况，你口述的可能不准。”

　　路序没功夫去怀疑他的目的，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朝卧室走去，将终端视讯对准床上的青年。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脆弱的、模样精致的少年，看起来年龄还不大，对面惊呼一声，“我靠！路序，你都把人带回家了?！”
　　看着少年那略带潮红的脸颊，又问道，“你干了什么？人怎么就发烧了？”

　　路序声音生冷仿佛冻得死人，“收起你满脑子的阴暗思想，他只是奔波了一天，又淋了点雨吹些冷风而已。”

　　“哦哦哦，”男人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那个，这样的情况是正常的，你给他吃点基础的退烧药，再捂一晚上发发汗就可以了。”他又补充，“晚上复发也正常，一般一天就能稳定下来，如果实在不行，明天我再上门来看看。”

　　话音未落，听完他的意思，路序一秒挂断电话。

　　工具人医生：“……”

　　半夜历扬的情况果然严重了起来，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手脚并用扒拉着被子往外推。

　　本来就出了点汗，路序怕他吹风，只能守在旁边，一遍又一遍替他盖上。

　　或许是发现怎么样都摆脱不了沉重的负担，睡梦中的人难受地直哼哼，想要挣开身上的阻力又挣不动，只能把手往被子外面伸。

　　路序捏住他的手，掖进被子里，青年被弄烦了，哼哼两声又再次伸出来。

　　再次被塞进被子，历扬所幸拽住罪魁祸手不让离开！

　　温热的触感让路序身体一僵，许久之后才仿佛活了过来，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背，生疏安抚，“乖，睡一觉就好了。”

　　或许是拍的力道还行，青年抱着泛凉的手臂当冰袋用，慢慢陷入深眠。

　　只是在这无人发现的黑暗里，过了很久，才似乎有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熟睡之人的额头。

　　天空灰蒙蒙的，弥漫着过度饱和的水汽，黑压压的云一层层叠加，浓得快要滴出墨来。

　　快要下雨了，这谁都能看出来。

　　因为没有带雨具，路边的商贩、逛街的情侣、放学的学生都急匆匆地往家跑去。

　　此刻正是交通高峰期，天上底下的航道被各种颜色的穿梭舰、定点梭列挤满，一辆黑色的军用穿梭舰停在了信号灯前。

　　一声惊雷过后，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云层中的巨型生物缓慢地翻动着身体，穿梭舰也再一次动了起来。

　　外面天色不太好，但室内的气氛到还算平和安静。

　　历扬蹭了蹭枕头，闻到一股食物的清香味，又感觉身上有些黏腻，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的第一秒，身体的警觉性就已经回来了，他很快发现这里不是他的住处，弹坐起来。

　　历扬开始回忆，他昨天是和路序一起回来的，但是半途总感觉很累，脑袋又晕又涨的，很快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去的。

　　不过看现在这个情况，昨天是路序带他回来的?
　　那这里是路序的住处?

　　反应过来，他拿过床边叠放的干净衣服换上，穿起来很大，应该是路序的，但胜在干爽。

　　循着香味走出卧室，外面的空间并不大，只一个三十平左右的客厅，连带了一个厨房，旁边还有一扇紧闭的房门，历扬猜测应该是书房。

　　两室一厅的布局，还算不错，但配上联邦元帅的身份就有点不够看了，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曾经见过的议会星舰布置，历扬对路序的观感就又提升了一点。

　　透过厨房的透明玻璃门看见路序系着围裙，动作自如地做着早餐，突然觉得这男人好像有些反差萌。

　　系着黑色围裙的元帅大人察觉到他的视线，又见他穿着自己的衣服，呼吸陡然一沉，眼神变得温和又侵略，颇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青年穿着宽大的白衬衫，许是太大，袖子被挽起来很多，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臂，衣领处也能看见若有若无的锁骨。

　　他转过身，轻咳一声，继续和食物做着斗争，温声道，“稍等一下，饭马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