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星》嵊珄

20、破局

　　等历扬从地下出来，并不见任何人影，而实验室已经变成了一片狼藉。

　　空中漂浮着的小世界被毁坏，透明外壳碎裂，所有东西纷纷散落在地上，受了伤的五彩斑斓的鹦鹉笨拙惊慌地试图挥舞翅膀，零件崩掉的机器人则瘫在一旁，不敢置信地望着满地的水银和同伴们的尸体。

　　一切都乱了套。

　　他们不懂为什么突然之间世界就变了一个样子，就像人类也不会懂当三维世界真的碎裂后，这里的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

　　历扬没有多做逗留，在实验室找了几把可用的武器，然后顺着来时的路离开。

　　依旧是那条长长的通道，很空旷，每走一步脚步声都清晰可闻。

　　走到通道尽头，一只黝黑的小狗突然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正好撞倒历扬腿上。

　　青年低下头，微眯着眼睛提起眼前的幼崽，两双黑亮的眼睛对视片刻，打量方眼神些微有些凌厉，被打量的幼崽则是满眼无辜。

　　确认对方无害，历扬放下离子抢，伸手在口袋里摸了许久，也没有摸到吃的，略带遗憾地把狗崽放在一旁，自己站起身来继续向外走去。

　　狗崽看着他远去，奶声叫唤了几声，似乎在提醒他不要出去，看见没有效果又很快放弃了，自己跌跌撞撞往里面跑去。

　　离通道口越近，打斗的声音便越清晰。

　　很快到了通道口，刺眼的光线激得历扬长睫下垂，眉头微皱。
　　青年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一架熟悉的银色机甲正和几架蓝色机甲缠斗在一起，蓝色机甲极力牵制，可银色机甲还是犹如一柄利剑，势不可挡！

　　荷花池的花被摧折了一大半，风景不再，古崙垭就站在池塘边上看着，衣服和头发都有些凌乱，脸颊上不知道被什么擦出了一道小口子，但血迹已经干了。

　　看着正对入口的人，历扬清楚，古崙垭在等他。

　　对方知道他肯定能出来，但好像也不再执着什么，神经质地对他笑笑，脸上挂着的表情温柔又瘆人。

　　历扬双眼微阖，寒光乍闪！

　　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缠斗起来，历扬紧握匕首，招招凌厉致命，招式间带着的杀意比草原最凶的狼王还要狠上几分！

　　几分钟手，一切重归平静，说不清是谁先收的手，又或者是两人一起。

　　历扬克制地收回匕首，声音寒凉，“我不管你出现在这里是什么原因，但我警告你，别试图阻碍我的行动，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里！还有，如果活得不耐烦了，就滚回你的老家，别在这里碍人眼！”

　　古崙垭笑得肆意，“他就要死了，你不能去找他，就算去了也没用，你会和他一起死的，你难道不怕吗？”

　　“比起死亡，谁不想漂漂亮亮地活着，但如果注定只能苟延残喘，被万世戳着脊梁骨骂，那么我宁愿去赴一个必死的约。”

　　说完，也不管古崙垭的表情，再次把注意力放回了空中的战场。

　　——他知道，那是路序的机甲。
　　第一架在汀坦炸毁了，这是改进后的第二代。

　　显然，空中的机甲也注意到了他，迅速解决掉纠缠的几个敌人，俯冲下来。

　　舱门大开，一道劲瘦有型的身影跳进机甲，随后银光闪过，夜色中机甲飞出了云间拍卖会所在地。

　　并不宽敞的机甲舱里，历扬故作轻松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你就用那俩细胳膊腿儿自己飞出去?”

　　“……”
　　虽然知道自己的做法欠妥，但平白无故被呛，历扬还是想翻他个白眼，还好忍住了，不过还是呛了一句，“人果然都是本性难移，这才正常几天啊？”

　　路序声音微沉，不知道为什么历扬总感觉他有点生气，“你也说了这是本性，当然难移。”
　　他停顿了一会儿，似带轻嘲，也不知道是对着自己还是历扬，“信誓旦旦让我先走，还以为你有什么妙招呢，结果还不是差点折里面。”

　　机甲里没有开灯，只有显示屏上发着微弱的光，历扬猜想大概是在打斗过程中损坏了，路序的眼帘下垂，脸埋进黑暗里，让人看不清表神情。

　　历扬摸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小心虚。

　　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路序突然将机甲停在了一块平坦的土地上。

　　“怎么停了？你在这里停了穿梭舰?”

　　路序声音依旧沉冷，似乎气得暂时不想理会历扬，但还是回答了，“机甲故障。”

　　机甲故障?
　　历扬这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刚刚那场战斗，机甲损毁巨大，能带着他们飞到这里已经很好了。

　　外面很黑，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远处有一片密集的灯光，似乎是一座小城。

　　“还不下来？指着‘伤员’带你回去?”

　　历扬抿唇，偷偷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生气的原因也就没有计较，紧接着跟着路序一起翻身跳下机甲。

　　下了机甲，路序没有任何停顿地快步向前走去。

　　男人的背影很高大，没有任何遮挡地走在雨夜中，给人的感觉变得很远很远，历扬没由来地有点心慌。

　　太像了，这个场景和这个背影……

　　他快步走到路序身边，离得很近，路序余光撇他一眼，随他去了，只是脚步还是不由慢了些。

　　城镇离得不远，他们走了十来分钟就看到了几座原地拔高的建筑。

　　两人一路穿过几片居民区，这里是城市边缘地带，最近整个社会又极不太平，大晚上的倒是没有碰见什么人。

　　他们也没有商量，默契地朝着有光的地方走，路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光线变得很昏暗，却也勉强照亮了潮湿的地面。
　　很显然，这是一座低级城市。

　　这样的夜晚是看不见星球上空环绕的卫星的，多亏那暖黄色的光冲淡了几分雨夜的荒凉。

　　四周很安静，只听得见雨打树叶的沙沙声，不烦，反倒让人紧绷了许久的精神有了一瞬的松懈。

　　路序还是不跟他说话，不过看上去心情倒是平静了些，看得出来应该消气了。

　　历扬觉得别扭，大概是和人冷战太不像路序会做的事情了，但又似乎窥见了身旁人不为人知的一面，像是拥有了共同的秘密。

　　青年声音犹如蚊嘤，“那个，以后我尽量保证自己的安全。”

　　“什么叫尽量?”

　　路序转过身，对准他的眼睛，可对方一双黝黑明亮的瞳孔却一直躲避着他。

　　青年开口吐槽，“这个世道谁能保证自己一定安全?你的要求别太高了。”

　　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人，虽然知道对方不弱，可身形还是太过单薄，路序鬼使神差地开口，“你只管保护好自己，其他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都交给我。”

　　这是他难得说的好听的话，历扬却只是反问他，“交给你，那你怎么办？”
　　其实他还想问你为什么偏偏这么在意我的安全，对我这么好?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终究没有说出口。

　　路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叹出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话，“处在这个位置，我生存下去的希望注定不大，可如果人类能够幸存，我希望其中有你，这大概是我现存的最自私的想法。”

　　历扬愣住了，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反驳他。

　　是的，生存下去的希望不大，甚至可以说趋近于无。

　　军人，自古以来都是奔赴在最危险艰难的地方，国家人民有需要，他们就必须得上，而路序身为主帅当然要身处最前线，以身作则。
　　古代将军难以活到盛世是因为帝王鸟尽弓藏，可他们连鸟尽弓藏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注定亡于战场。

　　或许是对方的语气太真诚了些，真诚到让他觉得无措。

　　可是为什么?
　　他们相识不过月余，他凭什么值得对方这样为他考量?
　　这样的场景太陌生了，说句不好听的话，连他最亲近的长辈朋友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人类面对解决不了的事情时总会下意识地选择逃避，历扬眼神闪躲，半晌后指了指前方，“那里好像有灯光，可能有二十四小时自助商场，我们过去看看吧。”

　　说完先一步离开，脚步微微凌乱。

　　路序看着他的身影，跟了上去。

　　*
　　历扬没看错，那的确是二十四小时自助商场。

　　商场顶部还有几个闪着光的大字——泊莱自助商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年久失修的缘故，泊字的三点水不亮了，就变成了“白来”自助商场。

　　历扬默默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暗道寓意不好，要真的白来一趟就亏大了。

　　察觉到路序靠近，他赶紧走到门口，商场的感应门自动打开，里面是均匀而柔和的光。

　　商场里东西很多，分了好几个区域，历扬站在指示屏前划着全息立体地图，感觉到男人靠近的气息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有点加快。

　　青年葱白的手指泛着淡淡的粉色，眼睫微垂，欲盖弥彰地快速划动着屏幕。

　　炽热的气息越来越近，历扬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好像要跳出来似的。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突兀的笑声，带着些许嘲讽意味，“我们无所不能的领主大人，难道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划过机械区了？”

　　历扬恼羞成怒，这人又开始了，果然刚刚的真诚才是例外，忍不住回呛道，“当然没有元帅大人眼睛好，前世怕不是个智能ai，监控专用的。”

　　男人倒是没有再和他呛，伸手带着他的手指往回划了几厘米，“划过了，机械区在这里。”

　　青年耳尖兀地红了，覆在瓷白的肌肤上，看的人心痒。

　　历扬瞬间抽回自己的手，像被烫到一般，狗比路序在搞什么，为什么突然碰他！

　　“眼神那么好，你自己慢慢看吧，我先去前面探路。”说完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只剩高大的身影站在虚拟屏前，看着跑远的身影眸色渐暗。

　　历扬方向感挺好，一路七拐八拐很快到了机械区。

　　机械只是大类，真要找修复机甲的零件还要再具体去找机甲类，或者是军用器械类。

　　历扬没有急着直接进去，稍微缓了缓情绪，在外围找着指示屏，顺便等路序过来。

　　商场内很安静，或许正因为安静机械区里面翻找东西的声音就更加明显了。
　　历扬很确信路序还没有到，那么里面的是不是敌人就未可知了。

　　他迅速找了个掩护物体藏起来，正巧这时路序也来了，一眼看出了情况不对，和历扬交换了个眼神也闪进了暗处。

　　他们只需要守株待兔，是不是敌人抓住了自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