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星》嵊珄

18、拍卖会主人 暮色四

　　暮色四合，兰蒂斯上方只稀稀疏疏地亮着几颗星，清晨出发的星舰到现在还迟迟未归，段闻松不禁有些担心。

　　扣涞恩。
　　历扬和路序还没来得及登上星舰，就被匆匆赶来的艾莉克丝叫住。

　　“两位先生，我家主人有请。”
　　艾莉克丝说完向他们见了个礼，然后无声询问两人的意思。

　　历扬和路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先去会会这云间拍卖所的主人。

　　两人跟着艾莉克丝穿过拍卖会的大厅，停在了那面有着九颗黑曜石星星的墙壁前，艾莉克丝按顺序在几颗星星上分别按了一下，一整面墙轰然降下，露出背后巨大宽阔充满着金属感的空间。

　　里面有些昏暗，只有些许从大厅里挤进去的光点亮了最前面一块地方，更深处则是完全的黑暗。

　　历扬有些惊讶，没想到拍卖会背后竟藏着这么大的一个实验室！

　　看起来这里应该只是实验室废弃的一个外空间，没有开灯，外部空间泛着幽暗的蓝光，但从那些凌乱的实验仪器和遍地的机械零件并不难看出这个房间的用途。

　　大厅顶部的微浮生物们原本安静地漂游着，但当黑色墙体降下来后却莫名变得躁动起来。

　　如空气一般轻的巨大生物在厚重的白色人造云层中不断翻滚，时不时发出几声不安的吼叫。

　　没等两人继续探究下去，艾莉克丝便道，“两位这边请，”
　　随后继续引路，“我家主人已经备下了丰盛的晚餐，承待二位先生光临。”

　　走出那间杂物堆积的废弃的实验室，又穿过一条满是复杂神秘浮雕的空旷长廊，眼前忽然变得开朗起来。

　　适应了一会儿过于明亮的光线，入目的是一座只存在于博物馆里的古老建筑。

　　它像是一座精美的四合院，但又融合了更多的元素。
　　整座房屋没有使用任何现代化学材料，采用全木质结构，设计精巧绝伦，房梁上的彩绘用色新奇大胆，木雕神秘莫测，更是使它充满了艺术感。

　　它无疑是美的。
　　美得典雅、美得独特，美得令人感到惊心动魄！

　　这里风格和那条走廊以及实验室截然不同。
　　不，应该说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大概就只有整座建筑上空那虚假又晃眼的人造恒星了。

　　充满科技感的人造穹顶和恒星与这方空间比起来简直格格不入。

　　不过恒星虽小，它的光线倒是充足，也就只比午日的阳光柔和几分而已。

　　历扬清楚地知道，那是模仿古太阳建造的，是古地球传说中太阳神阿波罗居住的地方，也是东方神话中金乌出生的地方。

　　可最让它为人所知的却不是这些古老的文化印记，而是，它曾是渚河神教最疯狂的计划之一——阿波罗计划的造物。

　　这庭院里最富有生活气息的是一片打理得极其细致的荷塘，中央位置修建了一座四角翘起的小亭，雅致的造型搭配清丽的荷花好似一幅价值连城的古画。

　　其实诸如莲花这些古生物在离开古地球后大多都停止了进化，很难适应不同星球巨大的环境差距，因此想要培育这样大一片荷花难度可想而知。

　　就如同这里，更像一个巨大的育种基地，用一个无障碍保护屏罩住整个空间，连温度和湿度都是提前设定好的。

　　绕着荷塘稍微转过一点，几人才注意到荷塘边上的青石板上焉嗒嗒地趴着一只黑色小狗，脑袋上还顶着一大片荷叶，圆滚滚的身体像颗圆润的芝麻球。

　　听见脚步声，小狗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向他们的方向瞄了一眼，又伸出爪子固定了一下头顶焉了吧唧的荷叶，成功挡住了因为荷叶移位而泄漏下来的阳光，然后好像又睡过去了。

　　难得在踏上这样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踩在从未见过的青石板上，感受到一股没有由来的归属感。

　　或许这就是人类千百年来始终无法舍弃的对祖星的眷恋。
　　因为落叶归根是刻进人类基因里的情怀。

　　许是这一刻的感觉太过奇异，历扬的紧绷的神经忽然就松快了许多。

　　艾莉克丝看出他们对荷塘感兴趣，解释到，“主人很喜欢古地球文化，特别是古地球的华国文化，她说那是一种极致温柔又极具力量的文化。”

　　历扬点点头，虽然对于这个地方还是有所忌惮，但对于她的话倒是显得有几分认可。

　　他转过头去看路序，不经意撞入男人深沉的眼里，男人步伐极稳，紧跟在他们身后，生冷着一张脸和他对视，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

　　突然看见那张隽秀的脸，路序愕然垂眸，只见青年忽的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露出两颗略微尖厉的犬牙。
　　眼里的光比那颗人造太阳还要明亮。

　　偷看被人发现，历扬其实有点尴尬，好在路序也没有问什么。
　　他若无其事地又转了回去，这次不再左顾右盼了，安静地跟在艾莉克丝身后。

　　院子并不是很大，穿过荷塘就已经到底了，艾莉克丝将两人领至一扇门前，随后静候在一旁。

　　看懂她的意思，两人推门进去，并不见人，倒是屏风后面有一道绰约的身影。

　　几块绣着精美图案的屏风将整个房间分为两部分，仔细看那些图案似乎是后羿射日。
　　房间紧临屏风出摆着几张矮几，茶是刚泡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茶叶放得太多，散发出阵阵浓郁浓郁而热烈的香气。

　　待房门再度关上，清雅的女声响起，“你们来了，请入座。”

　　厚重的茶香灌入口鼻，历扬不适地皱了皱眉。

　　然后就听到了路序微沉的声音，“藏头露尾的有什么意思？阁下何不现身一见。”

　　女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也是，到了你们这边自然是要按照这边的规矩来的。”

　　说完，那身影便走了出来。

　　女人年纪不大，身上却有种岁月沉淀的味道，这让她看起来更加温婉可亲，一双丹凤眼好像蕴着无限温情。

　　她穿着一身青衣，是经过改良的古地球服饰，放在这个房间里倒是没有什么不伦不类的感觉，头发也是用的一根早已无人使用的木头簪挽起来的，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件跨越好几个朝代几经修缮的精美古物。

　　仔细端详了历扬一阵，仿佛在透过他看什么人，然后女人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长得果然很像她。”

　　历扬眉头压得更低，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在这样的环境里，女人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到显得他和路序像两只不小心入局的猎物。

　　“听不懂？”
　　她奇怪地笑了几声，“听不懂也是应该的，毕竟你也没怎么见过她。”

　　历扬只觉得这女人莫名其妙，路序也冷了脸。

　　女人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自顾自地开始讲故事，“不过你应该记得她的，你是她拼死带来这个世界的，除了那个男人，她最爱的就是你，甚至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过……”

　　历扬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了。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遇到她的故人。

　　青年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然后低下头，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但这女人说她最爱人里有他?那不是笑话吗？
　　他最清楚了，她爱的人和事有很多，可就是没有他，哪怕只是渚河神教的一次普通集会都比他重要得多。

　　女人继续喃喃， “我也应该记得她，如果没有她也不会有现在的我。是她将我从那糟糕的地方带出来，教我知识，赋予我新生。”

　　“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她问完历扬也没等他回答，而是自顾自地回忆，“她温柔坚韧、美丽强大，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她这一生都在追求自己的信仰，有时候我真羡慕她能活得那么简单，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围绕那么几件事几个人而转动，不像我，心思太多，太过杂乱，所以才始终得不到组长的认可吧，甚至连那件事也只让她去……”

　　听着那个女人说了一堆话，历扬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冷静得好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女人似乎说够了，恢复了正常，复杂地看了历扬一眼，又打量了路序一番，这才重新站起身来。

　　“刚刚忘了自我介绍，”她向历扬解释，“我是云间拍卖所的主人苏青烟，也是你母亲的朋友。”

　　两人稳坐在檀木椅子上，对苏青烟还是充满警惕。

　　苏青烟到不在意，温柔一笑，“耽搁两位许久，一起吃个饭吧，饭后我再带你们去见一个人，应该对你们正在做的事情有所帮助。”
　　说着率先进了堂屋，只留下一道婉约的背影。

　　回想起刚刚那个眼神，历扬总感觉苏青烟不像看起来那么无害。

　　*
　　饭菜很丰盛，听侍从说这些菜似乎是苏青烟亲自准备的，历扬却吃得食不知味。

　　轻撇一眼旁边的身影，青年想了许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路序长睫微垂，眉头紧蹙神色幽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手上划过一缕温热，再然后手就被人拉住了。

　　他心里猛地一紧，下颚线紧绷，难得迟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拉了过去。
　　接着一抹冷硬的触感代替了原本的温热，似乎是一个小盒子，路序心里无端生出几分遗憾。

　　他思绪一沉，眼里的晦涩很快被掩盖过去，若无其事地收回盒子藏进了衣袖里。

　　暗处的手指无声捻了捻。

　　历扬抬头，只对上路序深沉的眼眸。

　　他给路序夹了一块远一点的菜，递给对方一个眼神，示意他量子星石暂时放在他那里。

　　路序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一块肉，眼神柔和了几分，心情颇好的夹起来放进了嘴里。

　　男人眉尾轻扬。
　　味道还不错，比起前面那些菜似乎要好吃些。

　　历扬本想趁机和对方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事情，哪知道对方只顾着吃，压根就不看他！
　　怀疑他是没懂自己的暗示，历扬又加了几块肉到他碗里。

　　路序依旧不看他，只一块一块颇为愉悦地吃着碗里的菜，垂下的眼睛里漫上了根本掩不住的笑意。

　　历扬有些闷气了！
　　东西都给他了，难道他还猜不到自己是有事情要商量吗！

　　青年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两秒，开始往他碗里堆菜。
　　他就不信这样对方还能吃完！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动作不停，对方的嘴也就不停。

　　又过了几分钟后，历扬愤而停筷。

　　就知道吃！
　　亏得他之前在拍卖所还心疼过这男人！现在看来还是让他撑死算了！

　　路序眼里星星点点的笑意无不彰显着阴谋得逞之后的愉悦，优雅地吃完碗里最后一点东西，才故作仁慈地朝历扬看过去。

　　见青年气呼呼地坐在一旁，饭也不吃了，像只闹皮气要咬人的野兽幼崽，不禁有些好笑。

　　可自己惹的人，得自己哄。

　　他夹了几只虾放进没用过的盘里，慢条斯理地剥完，推到幼崽面前，然后拿起一旁的餐巾擦了擦手。

　　历扬一直用余光关注着他的动向，见对方吃完碗里的菜还有心思剥虾气的更狠了！
　　可下一秒，那盘剥得极其完美的虾便被推到了他面前……

　　历扬愤怒地夹起一只塞进嘴里。
　　他这是馋虾吗？！他只是想传递个情报而已啊！这人怎么就不懂呢！

　　苏青烟坐在对面，看着两人的互动，眼里闪过一抹担忧。

　　她知道这个时代和那里不一样，男人也可以喜欢男人，但她从未想过原微的儿子竟然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