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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挽住晴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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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谢来娣哭得抽噎不止的模样,她心头又软了下来,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拉起她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冰冷粗糙的手。
对上谢来娣哭得红肿的眼睛,一想到‘来娣’二字,心口就不是滋味。
“来娣来娣,什么破名字,听着就晦气!往后不叫这个了!”
阮祈瑾思忖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地上,晃得人眼亮,眼眸亮了一瞬,“不如...叫挽晴,挽住晴光,也挽住往后的好日子,如何?”
谢来娣怔在原地,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这般认真地为她想过一个名字。
她原以为眼前这位娇贵的小姐,会嫌弃她出身卑贱,或是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却没想竟会为她改这样一个温柔又光亮的名字。
那温柔的笑意落在她眼里,就像是打破乌云的光亮,照耀在她身上,让她忍不住鼻尖一酸,喉头哽咽。
“谢...谢小姐赐名。”她声音哽咽,深深福下身去,“挽晴,谢过小姐。”
阮祈瑾见她这般,心头更软,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有什么好谢的!你放心在府里住着,有我和二哥在,断没有人敢欺负你。”
一旁的阮祈佑看着这幕,嘴角噙着笑,打趣道,“我们家小麒麟,真是人美心善。”
阮祈瑾扬了扬下巴,冲他眨眨眼,又转向挽晴,“你放心,以后就算有什么事,天塌下来!也有我哥顶着!”
阮祈佑闻言挑了挑眉,但也顺着她的话对挽晴点了点头,“放心,我会安排好,先让你在府里跟着嬷嬷学些规矩,等一切妥帖以后,再找个适当的去处。”
话落又看向阮祈瑾,“不过话说回来,你一大清早跑我这儿来,是奔着那小东西来的吧,这几日见不着你,食盆里的肉都剩了大半,想你想得紧呢。”
“真的?那可得赶紧去瞧瞧!”阮祈瑾一听雪鸮,顿时来了精神,拉着挽晴的手就往外走,“挽晴,你也跟我一块儿去看看,那小家伙可机灵了!”
雪鸮被安置在院角的木架上,正歪着脑袋梳理羽毛,听见阮祈瑾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瞬间亮了,扑棱着宽大的翅膀就飞了过来在她肩头落定,用喙轻轻蹭着她,前几日蔫蔫的模样一扫而空。
阮祈瑾被它蹭得笑出声,伸手抚了抚它顺滑的羽毛,“好啦好啦,知道你想我,我这不来了嘛。”
阮祈佑跟在后面进来,看着雪鸮那股子活泼劲儿,“瞧瞧,这小东西,果然是想你了。”
阮祈瑾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又拉过挽晴,“你看,它是不是很通人性?你也试试。”
挽晴怯生生地伸出手,雪鸮倒也乖觉,只是歪头看了看她,没再扑腾,任由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尾羽,她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浅淡的笑意。
正热闹着,院门口传来轻叩声,阿正一身利落的短打,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后走到阮祈佑身侧,“少爷,妥当了。”
阮祈佑颔首,目光微沉,只淡淡应了一声,阿正不再多言,又躬身退了出去。
阮祈佑转向她们,“今日正好得空,带你去趟官府,把名字正式改了,往后‘谢来娣’就彻底是过去的事了。”
挽晴一听官府二字,脸色倏地白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攥着衣角的手又紧了紧,声音发颤,“要,要去官府?我...我能不能不去?”
一想到那些穿官服的人,就想起爹娘要把她卖去窑子时凶神恶煞的模样,更怕自己伤了人的事被翻出来。
“别怕。”阮祈瑾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有二哥在,阿正既说妥了,便是再无后患。去了这一趟,你才算真正和过去做个了断,往后在这京城里,再无谢来娣,只有挽晴。”
阮祈佑也点头,“先前的事都已了断,没人会再追究,官府那边也只需要登记更名,没别的事。”
挽晴咬着唇,看了看阮祈佑沉稳的神色,又看了看阮祈瑾鼓励的眼神,犹豫了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来到官府,厅堂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旧纸的气息,吏员按着流程核验了身契上的信息,又在户籍册上仔细添注。
“原名谢来娣,今更名挽晴。”
朱砂印泥落下,过去的日子也彻底告落。
回府的马车里,她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角,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让她不敢相信。
直到进了阮府二门,阮祈佑在廊下站定,从袖中取出那叠好的身契,递到她面前。
“官府那边已改了名,这身契还你,往后你便是自由身,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由你自己做主。”
挽晴接过身契的手猛地一颤,纸张薄薄一层,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她在这府里虽然只待了短短几日,但也感受到了被人护着的暖,取新名时的柔,见过雪鸮蹭着掌心的软,这些日子像光一样把过去的黑暗照得透亮。
她原以能被留在府里已是天大的恩典,却没想到还会还她自由,可真当这纸文书回到手中,心头涌上的却不是轻松,而是空落落的慌。
她猛地跪倒在地,将那身契双手捧过头顶,声音哽咽得不成调,“二公子,小姐...奴婢...奴婢不想走!在府里的这些日子,是奴婢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日子。小姐赐名,公子庇护,奴婢...奴婢愿留在府里,求公子收回身契,让奴婢留下吧!”
身契在她掌心微微颤抖,阳光下,那纸上的名字仿佛也在轻轻叹息,像是终于要与过去诀别,奔向一个被人珍视的将来。
阮祈佑见她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劝道,“先起来吧,地上凉,既想留下,往后便守着府里的规矩好好做事。”
话落,身边的阿正会意上前扶她起身后离开。
这时,一个身着水蓝色褂子,手里攥着帕子的嬷嬷被请了过来。
“二少爷,小姐。”嬷嬷规规矩矩行了礼。
阮祈佑道,“你初来乍到,许多事还不懂,这位是钱嬷嬷,往后跟着她学规矩,先把身子养好些。”
钱嬷嬷瞧见挽晴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倒吸一口凉气,快步上前,拉过挽晴的手细细打量,实在太瘦了,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唯有一双眼睛因刚哭过,透着点水光,瞧着可怜。
“哎哟这可怜孩子,是遭了多少罪才瘦成这副模样!”
钱嬷嬷心疼得直咂嘴,她在阮府当差三十余年,调教照拂的仆从不知有多少,最见不得这般单薄模样。
阮祈佑继续道,“嬷嬷,这孩子名叫挽晴,刚到府里,身子骨弱,你多费心照看着,先把她的身子调理好。”
她看向阮祈佑和阮祈瑾连连保证,更多的却是疼惜。
“少爷小姐放心,这孩子交给老奴便是,不出半年,保管把这孩子养得面色红润,身上长些肉,再教她规矩礼节,定能成个利落懂事的,断不会委屈了这孩子。”
挽晴看着钱嬷嬷眼里真切的疼惜,眼眶又是一酸,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阮祈佑看她这模样,便知她是触动了,“跟着嬷嬷去吧,往后在府里安心住着便是。”
钱嬷嬷拍了拍挽晴的手背,“好孩子,既然来了咱们府里,往后便有好日子过了。”
钱嬷嬷对着阮祈佑和阮祈瑾福了福身,“老奴先带挽晴丫头下去梳洗一番。”
得到应允后钱嬷嬷便牵着她的手往偏院走去,边走边絮絮叨叨,“咱们府里虽规矩多,但人心都是好的。先带你去吃点热乎的,瞧这小脸,定是许久没好好吃过饭了...”
钱嬷嬷的身影不算高大,脊背却挺得笔直,牵着挽晴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像是怕走得快了会让这瘦得风一吹就倒的孩子跟不上。
挽晴的脊背依旧有些佝偻,却比来时挺直了些,另一只空着的手不再死死攥着衣角,而是松松地垂在身侧,半个身子也微微往钱嬷嬷身边靠了靠,仿佛那并不宽厚的肩膀,已是此刻能让她安心停靠的地方。
阳光从廊檐的雕花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两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叠着依偎在一起。
钱嬷嬷边走边说,声音隔着几步远飘过来,带着点长辈特有的絮叨,却又软和得像晒过太阳的棉絮。
那背影瞧着,哪里像是府里的嬷嬷领着新来的丫头,倒像是哪家祖母牵着受了委屈的孙女儿,一步一步往家走,要去给她擦把脸,端碗热汤,把那些藏在心里的绳结慢慢打开。
阮祈佑望着钱嬷嬷牵着挽晴渐远的背影,他侧头看向身侧的阮祈瑾,见她嘴角噙着笑意,眼尾都带着柔和的弧度。
“这回,总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了吧?”
阮祈瑾闻言立刻转过头,下巴微微一扬,摆出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声音却透着藏不住的轻快,“有钱嬷嬷在,自然是放心的。她调教出来的人,哪有不妥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