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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初见端倪 “死的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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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会儿功夫,李家主就又回来了,换了身崭新的长袍,仍是鲜艳的绿草色,亮的晃眼。
绿油油的衣服配上那张瘦脸,神似绿毛黄鼠狼。
沈行止也不禁纳闷,这李家主看美人的眼光极准,怎么轮到他自己的衣品就这般不入流了。
但“绿黄鼠狼”显然对自己的品味很有自信,顶着一身绿意盎然,高高兴兴地朝沈行止跨步走来,径直坐到了沈行止下面。
“也不知是哪个小鬼头冲撞了家主,真是不知分寸。”沈行止佯做打抱不平。
李家主正喝着酒,闻言放下了酒杯,红着张脸,煞有其事地点头,“确实不知好歹,那小鬼头晦气得很。”
他打了个酒嗝,缓了缓,又继续说道,“一家子倒霉鬼,每次碰上都遇不上好事!”
“哦?”沈行止眸色微动,“家主这是何意?”
李家主醉醺醺地摆了摆手,“那小鬼,是东泽村春婶家的孩子。”
犬生是春婶的孩子?
沈行止心思极速回转,那日躺在地上的女人就是春婶了。
那犬生又为何认识颜令尹?
沈行止思索间,李家主已经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
“这疾疫就是从他家男人开始的,你说晦不晦气?”
“上次我去城中寻乐,恰巧就碰上了他们一家来城里求医,我当时就随便瞥了一眼。”
绿黄鼠狼顿了下,脸上露出惊悸的表情,“啧,那男人全身都化脓溃烂了,把我吓了一跳,赶忙就闪开了。”
“本来没当回事,结果后来城中出现这怪病的人越来越多……”他瑟缩了下,显然很怕。
但旋即他又放松下来,对着沈行止吹捧道,“不过有殿下在,想来我祁楚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这家伙,什么事到他嘴里都能用来奉承几句。
沈行止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又耐着性子与李家主交谈了几句,见这醉鬼再吐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便寻了个借口脱身。
这“黄鼠狼”倒还真把沈行止当成了知心朋友,临走送别之际,那叫一个依依不舍,泪眼婆娑。
沈行止忍住将自己手臂上的手甩开的冲动,勉强笑着说,“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再来。”
李家主听了这话才不情不愿地放了手,因为酒意上了头,他脸上一片通红,再三强调,“李某随时扫榻相迎。”
黄鼠狼似的脸,露出撒娇般的神色,只让人觉得辣眼睛。
沈行止感受拉住自己的力度一轻,立马转身,毫不犹豫走人。
他走得很快,出了李府几百米才慢慢降下速度。
远离了那地儿,沈行止才有心静下来思考。
春婶就是犬生的阿娘,可依犬生所言,他阿娘已死。
那么再想找春婶就是痴人说梦,他再如何也找不到一个死人。
如今看来,还是得先去找到犬生,才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沈行止脑子里想得很清楚,但是走着走着他又停了下来。
在一个岔路口,一边是春婶所在的东泽村,另一边是顾玦所在的义诊处。
他要不要先去找老师商量下?
沈行止抿唇,忽地想到顾玦在离别时对他说的话。
那个人将一切窥视者都挡在了明处,放手让他处理,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想清楚了之后,沈行止眼神越发坚定,朝春婶所在的东泽村快速走去。
在那些暗处的人还没察觉不对之前,他得尽快找到真相。
依旧是寂静的村落,白布纷飞,山水环绕,屋舍俨然。
“哒哒……”
整个世界仿若只有沈行止轻微的脚步声。
前面的茅草屋,破破烂烂地伫立在那儿,门前那口井沿仍是落了些水,里面的人倒是打得勤快。
这一次,少年极有目的性,他来到了上次阿婆家,但并没有进去,而是候在了外面。
那个阿婆防备心很重,见到自己二次光临,怕是如何都不肯相信了。
所以这一次,沈行止等的是犬生!
从上次与阿婆的交谈中,那阿婆想来与犬生一家关系不错。
犬生今日见了颜令尹受了惊吓,没了爹娘,很可能就来寻这剩下的关系亲近的阿婆了。
依旧是在小路边坐下,沈行止目光打量着四周,注意力当然都集中在阿婆屋子那边。
疫病的源头吗?这个村子。
分明是青山绿水浩然归,水天一色无津涯的好风水,怎么就成了万里孤坟青烟点的困顿之局?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沈行止更是多了耐心,静静守在一侧。
时间慢慢过去,太阳渐渐西沉。
“阿婆——”
从远到近传来一声轻唤,从另一边渐渐露出个孩子身影。
从脸到脖子都绑着白布,他脚步放得很轻,声音也唤得很轻。
但沈行止注意到了,屋里的阿婆也注意到了。
“吱吖——”
门稍微露了条缝,里面的阿婆见了来人,显得很高兴,放心地把门打开。
“犬生快来。”她连忙朝犬生招手。
犬生见到她,也很兴奋,脚下速度加快,小跑起来。
“犬生。”
在靠近茅草屋的时候,有道清澈的少年声从附近响起,犬生的脚步霎时停了下来。
这道声音他知道,在他绝望痛苦时,将他拉出了深渊。
“殿、殿下?”
几乎是下一刻,犬生就反应了过来,他愣愣地转过身,就看见小路边站着的少年。
一身黑衣常服,眉眼漂亮又莫名透着一股冷戾,腰身修长,站在那里像棵挺拔的小杨柏。
为什么四殿下会在这里?
在沈行止开口后,里面的阿婆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少年,神色警惕起来。
她走出来,将犬生护在身后,浑浊的双目在此刻紧盯着沈行止,“你是什么人?”
上次沈行止装作迷路的无知少年,可今日再出现在这里,先前的说法就不攻自破了。
“我特来感谢上次阿婆对行止的招待。”
少年笑着,明知道对方已经识破了谎言,却仍是按着上次的剧本编了下去。
阿婆自然不信这说法,也没心思陪沈行止做戏,“你要做什么,只管冲着老身来。”
她把犬生牢牢地护在身后,可见对这孩子的关心。
这局面瞬间变得紧张,倒把犬生给弄懵了。
阿婆和殿下认识?
怎么阿婆这么紧张?
“那个……阿婆……”
犬生喏喏的声音从阿婆身后响起,将紧张的氛围打破,局势陡然一松。
“别怕,犬生,有阿婆在。”阿婆以为犬生是在害怕,分了丝神安慰道。
见阿婆明显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犬生连忙解释,“不是的阿婆,我想说的是,四殿下他是好人!”
“四殿下?”阿婆微愣,她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犬生,又回过去望着前方的少年。
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形下见到这种皇子龙孙,身为平头百姓,对于皇室是本能的敬畏。
她先前听说过京城有贵人前来济灾,可听说是一回事,见到又是一回事。
“阿婆,四殿下是好人。”身后的犬生还在不停地扯着阿婆的衣角,不住地劝解道,“城中病患成群,是四殿下组织医官,搭建义诊处给我们免费治疗。”
“阿娘没了,是四殿下救得我。”
这话一出,阿婆终于变了脸色,“春娘她没了?”
犬生提及自己去世的娘亲时,眼睛已经变得通红,他点点头,哽咽着说,“娘亲染上病,怎么治也治不好,没一会儿就去了。”
阿婆再无瑕顾及沈行止,她忙转身看了看脖子上都包着白布的犬生,“孩子,你身上这些白布……?”
她已经猜到是什么了,但还是不死心地问了句,像在期盼另外的回答。
但显然她的期望只能落空,身后的犬生似是想起某种可怕的事,连忙后退几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阿婆,我也得了疾疫,你还是离我远点。”他说得磕磕绊绊,明明自己也害怕得不行,可还是顾忌着别人。
阿婆脸色看着这可怜的孩子,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仍是露出个慈祥的笑容,她朝犬生走过去。
“犬生莫怕,阿婆本就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怕这些。”
犬生眼泪盈眶,说到底只是个幼童,从心底里都渴望有长辈的爱护。
阿婆过去抚了抚犬生的头,而后转过身看向沈行止:
“四殿下进来吧,你在祁楚行事,老身也有所耳闻,祁楚百姓都感念着你的恩德。”
她说完带着犬生进了屋,沈行止下一秒也跟着进了去。
屋内仍旧是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忽闪忽闪,仅仅照得到桌上四角。
“殿下,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吧。”她堆满皱纹的脸在幽暗的光线下,此刻竟透露出几分透彻的意味。
沈行止知道关键就在这里了,他也没纠结,开门见山问道,“为什么东泽村的村民全都闭门不出。”
“或者,其实压根没人了?”
这个村子就像个坟墓,眼前的老阿婆是这墓葬里唯一的活人。
“死的死了,走的走了。”
阿婆浑浊的眼睛愣愣地盯着桌上跳动的火苗,似是陷入自己一个人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