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山》天不绝

19、酒肉朋友

　　次日，沈行止并没有立即去找那个阿婆。
　　昨天已有些冒了风险，今日若再过去很可能露了行迹，更何况那位阿婆根本没有开口的打算。
　　所以沈行止今日选择老老实实地跟在顾玦身侧，随他一起去义诊处探查民情。
　　“大家注意秩序，注意距离。”
　　陈太医领着那数个大夫依旧坐在棚下面，一刻不停地为每个人诊治。
　　颜令尹正在那里招呼着，四下的百姓全都井井有条地排着长队。
　　见了沈行止二人，他立马放了手中的活，笑呵呵地快走过来。
　　“公子、殿下。”
　　“令尹大人。”
　　互相打了个照面后，顾玦问，“今日情况如何了？”
　　“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只要陈太医能研制出药方来，就能彻底解决了。”
　　“万幸。”沈行止露了笑，“多亏令尹大人从旁相助了。”
　　颜令尹连忙摇手，“下官不敢当，都是殿下和公子的功劳。”
　　“大人说笑了，组织病患、筹集草药，令尹功不可没。”
　　这些场面话，沈行止说得格外漂亮，脸上笑容真挚。
　　颜令尹也不知道听进去几分，反正看上去笑容更加和煦了些。
　　毕竟好听的话谁不爱听。
　　他们三人站在这里寒暄，那边有个小孩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眼睛一亮，撒开脚丫朝这边跑了过来。
　　到了离沈行止七八米的距离，就停了下来。
　　“四、四殿下。”
　　小孩脸上、颈子一圈都包着白布，将之前的红疹都盖了起来，露在外面的就一双眸子，盯着沈行止时亮晶晶的。
　　“犬生。”沈行止一下子就认出来这个孩子，这个让他想起曾经自己的孩子。
　　“怎么了？”他问。
　　孩子有些羞涩地摇头，“没什么事情，只是想要跟殿下说声谢谢。”
　　真是个孩子，沈行止想。
　　但他还是笑着道，“我收到了，犬生要是真想感谢我的话，就好好活下去。”
　　“嗯。”犬生使劲点了点头，“殿下，我会的。”
　　“站那么远干什么，”犬生站的远，沈行止朝他招了招手，“过来说话。”
　　谁料犬生没动，他低着头，“我有疾疫，不要传染给殿下了。”
　　“这孩子说的没错，四殿下千金之体，还是要注意防范，与这些患了疾疫的百姓保持距离才好。”
　　没等沈行止开口，旁边的颜令尹已经先出声了。
　　沈行止一时没有搭话，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犬生身上。
　　就在刚才颜令尹开口的一瞬间，犬生忽然整个人僵住了，但是下一秒他就恢复了原状，全身松缓下来。
　　沈行止朝顾玦那边看了过去，就见青年眸色凝重，继而与他交换了个眼神。
　　“颜大人说得是。”沈行止将这发现压在心里，面上仍是从容地回道。
　　“我、我就不打扰殿下了。”犬生勉强笑着插话道。
　　沈行止怕颜令尹看出端倪，立刻点头，让犬生赶紧离开。
　　得了沈行止应许，犬生旋即转身跑进人堆，一会儿功夫就没影了。
　　这期间沈行止一直暗地里打量颜令尹，发现他完全没有分多余注意力给犬生，也就表明他确实不认识犬生。
　　可看犬生的反应，分明是识得颜令尹的。
　　困惑越来越多，眼下只能等下次再见到犬生时，再好好问下那孩子了。
　　又随口聊了几句，沈行止颇为漫不经心，心思已经完全在犬生身上了。
　　“殿下?”
　　一声叫唤，沈行止回神，是顾玦在叫他。
　　颜令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到了那边继续去招呼灾民了。
　　这个角落又只剩下了顾玦两人。
　　“老师?”沈行止沉思着看向顾玦，“犬生他……”
　　“看到了。”顾玦附和了沈行止的所见。
　　“春婶、阿婆、犬生……”沈行止将这些反应异常的人都过了一遍，记在了心里。
　　目前来看，犬生这里最好突破，但是颜令尹在那边，沈行止倒不好在此时去寻人。
　　“殿下，去吧。”看出沈行止的顾虑，顾玦轻声道。
　　“可是……”沈行止皱眉看向那边的颜令尹。
　　“无事，我在这里。”
　　顾玦面色淡然，说的话简单，却像是一粒定心丸，瞬间让沈行止不再犹豫。
　　他朝顾玦点了点头，“老师，我去了。”
　　随即又隐晦地看了一眼颜令尹，见他暂时没注意到这边，立刻就沿着一角迅速离开了。
　　沈行止顺着犬生方才离开的方向，走了几百米，却完全没有见到犬生的身影。
　　他放缓了脚步，这里已经远离了义诊的地方，是城中的街市。
　　许多百姓要么闭门在家，要么就都跑到了义诊那里，是故显得冷清。
　　沈行止缓步走在街上，不时张望着两侧街道，人影稀少。
　　“犬生、春婶、阿婆……”
　　沈行止将这些人名再次过了一遍，线索太少，犬生又没了影子，一时又失了方向。
　　“四殿下?”
　　远处迎面来了个人，穿着绿袍窄领，脸极瘦，留着点胡子，整个人看起来似个黄鼠狼成精。
　　“李家主?”
　　沈行止认出来人，想起在那天晚宴上，这人对顾玦发酒疯，心下顿时升起几分反感，但他自然没有表现出来。
　　见沈行止还认得他，李家主脸上露出笑来，“上次多亏四殿下解围，李某心里一直记着殿下的恩情。”
　　他说着朝沈行止作了一揖，自顾自地道，“今日既然这么凑巧碰上，殿下可否赏脸去鄙府一叙?”
　　沈行止哪有闲心跟这李家主瞎掰，他压下心里的不耐烦，推辞道，“不必了，我还要去巡视安抚百姓，暂且没时间。”
　　李家主被这一拒，没有气馁，他不在意地看了眼周遭的百姓，“这些平头百姓哪能劳烦殿下去安抚啊？”
　　他对着沈行止笑了一下，“殿下自来了祁楚后，每日便围着这群灾民转，也得仔细点自己的身子。”
　　“多谢李家主关心，我知道了。”沈行止敷衍地应了声，就欲迈步越过这啰啰嗦嗦的“黄鼠狼精”了。
　　“殿下既然没空，李某下次再来宴请殿下吧。”看出沈行止确实没这个意思，李家主讪讪开口。
　　他低头拍了拍他那身绿袍一角，“李某也得赶回去换身衣裳，方才被个小鬼撞了下，晦气！”
　　小鬼?
　　沈行止顿住了脚步，就听李家主不满地骂道，“浑身绑着白绷带，患了病也不早点去死，一家子的倒霉玩意。”
　　小鬼、白绷带，是犬生没错。
　　只是听这“黄鼠狼精”的口气，他似乎认得犬生一家?
　　“李家主在说什么？”沈行止不动声色地停下来，开口问道。
　　听了沈行止发问，李家主才意识到这位四殿下还没离开。
　　想到眼前这少年一向体恤百姓，自己方才那顿乱骂怕是引起了这位四殿下的不满，他连忙否定，“没、没什么。”
　　“殿下不是还要去巡视吗？李某就不多叨扰殿下了。”
　　方才还心心念念要请沈行止作客，这会儿又避之不及了，当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李家主说完，立马转身，作势要离开。
　　“诶——”沈行止喊住他。
　　李家主不情不愿地转过身，讪讪开口，“殿下还有什么要事吗？”
　　少年脸上露出笑，“听了李家主一番话，行止忽然觉得确实累得慌，休息会儿也不错。”
　　“啊？”
　　李家主听了沈行止说辞，一时没反应过来，傻愣愣地看着忽然变了主意的少年。
　　“李家主，请吧。”
　　沈行止伸出手，俨然打定了主意要上门作客了。
　　李家主心里叫苦不迭，怕是方才那席话惹了这四殿下不满，这是要上门找麻烦的节奏啊！
　　李家主脸上神色几变，沈行止看了就知道这位李家主怕是误会了，但他并不准备解释。
　　这“黄鼠狼精”连理由都帮自己想好了，沈行止当然乐见其成。
　　最后李家长认命地将沈行止带到了府邸。
　　李氏在祁楚比起邵氏来说，只能算个小世家，没太大势力。
　　况且这任的李氏家主文不成、武不就，资质平庸，每日里就爱寻欢作乐，好美酒美人，府里养了许多舞姬、乐人。
　　李氏在他手里更是没什么发展，靠着族荫勉强撑着。
　　李家主将沈行止引到上座，旋即拍了拍手，立马一群婢女鱼贯而入，将一盘盘美味摆满了木桌。
　　随后他又遣人出去传话，门外顿时又来了一群乐女、美姬，她们得了李家主的眼色，低着头小步走进主厅中间。
　　乐女坐在两边，有的抱着琵琶、有的弹着古筝、有的吹奏玉笛，乐声合奏，清脆悦耳。
　　声起，中间的舞姬亦飘然起舞，衣袖翩翩，身段婀娜，一颦一笑俱是动人。
　　“哈哈，殿下觉得这些女子如何？”
　　到了自家的地盘，李家主也放开了些，笑呵呵地朝沈行止问道，神色间颇为自得。
　　这些舞姬乐女全是他在各地收罗的美人，此时拿出来示客，自然免不了炫耀之意。
　　红颜枯骨白发葬，一世风华归尘土。
　　沈行止看着眼前美丽动人的美姬，心里如一潭死水。
　　他脸上却是做出一副艳羡的表情，“李家主当真是会享受啊！”
　　“哪里哪里，李某不过是谨记，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李家主摆摆手，嘴上说着谦虚的话，脸上笑容却更加灿烂了。
　　“李家主思想洒脱，行止佩服。”沈行止恭维道。
　　“哈哈，殿下还是第一个说出佩服李某的人。”李家主显然很开心，又灌了一杯酒下肚，多了几分醉意。
　　“可惜世人都嘲笑我是个败家子，说李氏摊上我这么个家主算是倒了大霉了……”李家主说到兴头上，又露了哀色。
　　“不过俗人，家主何必在意?”沈行止一副知心好友的态度，耐着性子劝解。
　　听了沈行止的答案，李家主十分受用，又仰头“咕噜咕噜”灌了几口。
　　“四殿下。”他畅快笑道，“没想到最懂我的竟然是你。”
　　见李家主醉意上头，沈行止装作不经意地想起，“家主方才不是说要去换衣服吗？”
　　闻言，李家主愣了下，晕乎乎的脑袋才反应过来。
　　方才被沈行止一吓，战战兢兢地把这位四殿下领进门，一时紧张反倒是忘了换衣服这事了。
　　他一拍脑袋，心有余悸道，“多谢殿下提醒，李某这就去换了。”
　　说完，就立马朝外走去，想来对这疾疫颇为害怕。
　　沈行止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眸色冷淡，哪还有方才把酒言欢的模样。
　　在其位，不谋其职。这样的想法，恕不能苟同。

作者有话说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去两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