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山》天不绝

18、寂静岭村 顾玦轻笑一

　　城东，众多的病患倚在墙边，远处的棚子外还排着条条长队。
　　这件事急不得，沈行止明白这个道理。
　　而现在，等疾疫药方出来的同时，另一件事也得进行了。
　　“老师，我去了。”沈行止等陈太医走后，对顾玦说道。
　　“小心点。”顾玦将投在远处的目光收回来，垂眸看着少年。
　　“嗯。”
　　少年轻轻点头，随后悄无声息地从顾玦身边离开。
　　沈行止并没有走远，他沿着小路绕道了城东另一边。
　　如果颜令尹没说谎，那疫病首先是从城东春婶一家开始的。
　　城东相比其它几个地方要稍微落后些，多是村落聚集，茅草屋一排排比邻而居，一条小河淙淙地从上面的祁山深处流下来。
　　依山傍水，风水宝地。
　　可偏偏疫病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沈行止走进村里，许多草屋的门都紧闭着，连最常见的狗吠声都没有，安静地窒息。
　　空气中依旧是浓郁的腐烂气息，沈行止不觉放缓了呼吸，皱紧了眉头。
　　连续走了好几家，都是门户紧闭，从外面瞧，什么也瞧不出来。
　　沈行止索性停了下来，在小路边坐下，目光开始仔细地打量这个沉寂的村子。
　　很多屋子外面都挂了白布，随着风凄凉地乱舞，这个村子比起其它地方，显然情况要严重得多。
　　而沈行止的视线落到了前面那个屋子，那户人家外面是一口水井，井沿边还落了水，显然不久前就有人取水。
　　沈行止候在这里，就是等里面的人再出来打水。
　　时间慢慢推移，太阳缓缓朝山那边落下，依旧是毫无动静。
　　少年眼睛盯着地上的影子，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不早了，再推下去，即使是老师为我打掩护，那位颜令尹说不得也要生疑了。
　　可是……
　　沈行止有些不甘心地看了眼那紧闭的房门，脚像是生了根，这个村子明显跟其它地方相比有很大不同。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后面传来动静。
　　“吱吖——”
　　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村里却如平地落针，响在了沈行止心里。
　　离开的脚步顿时一转，朝响声那头跑去。
　　门里是一个阿婆，身子佝偻，像压了弯腰的高粱，脸上沟壑纵横，白发苍苍。
　　她小心地探出头，见到少年活像见了鬼，急急忙忙要把门关上，奈何上了年纪，一双手哆哆嗦嗦使不上劲。
　　在门还剩一丝缝时，一只骨骼有力的手抓住了门框，进而在阿婆惊恐的眼光下，门又被渐渐拉大。
　　“阿婆别怕，我不是坏人。”门外的少年眉眼带笑，轻声道。
　　“你、你是什么人？”阿婆怕得声音直打颤。
　　“途径此地，迷路了。”沈行止胡乱编了句瞎话，又问，“这个村怎么没人啊？想讨口饭吃都找不到地儿。”
　　他本就是个漂亮少年，此刻故作乖顺，轻易让那阿婆降了防备，她忽地叹道:
　　“孩子，你该好好跟着你家长辈的，这种地儿哪能乱走啊！”
　　“先进来吧。”
　　那阿婆让开身子，示意沈行止进去，而后立马将门关上。
　　屋内不透光，只有一盏昏暗的煤灯忽闪忽闪，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那阿婆让沈行止坐下后，就慢吞吞地挪到厨房搜罗了会儿，半响才拿出几个窝窝头。
　　“没别的东西，将就着吃。”她把那几个窝窝头放到沈行止面前。
　　沈行止没客气，拿过来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真就像个迷了路、饿着肚子的可怜少年。
　　“慢点，喝点水，别噎着了。”阿婆见沈行止吃得这么急，连忙给他倒了碗水，眼里的怀疑倒是消了下去。
　　“谢、谢谢阿婆。”沈行止接过水，咕噜咕噜就灌了下去。
　　一番风卷残云，少年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
　　阿婆看着吃撑的少年，神色慈祥，“吃完了，就赶紧离开这地儿吧，你家长辈呢？”
　　“我老师带我的，他是个大夫，正在城中为百姓看病。”沈行止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顾玦。
　　提及长辈，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晋顺帝，也不是梅妃，更不是那两个兄长，反而是那位清冷的白衣公子。
　　阿婆闻言看着沈行止的目光更加柔和了，“你这位老师心肠必是极好，竟愿意不顾安危，来我祁楚行医。”
　　沈行止弯眼轻笑，“我的老师心肠既软又热，最是良善。”
　　满嘴的谎言，唯有这句掺了几分真心。
　　“好人有好报，你和你老师定会平康安泰，顺遂快乐。”阿婆温声开口。
　　“谢谢阿婆。”沈行止轻声道，“会的。”
　　虽然这条路注定充满血腥。
　　“好孩子。”阿婆摸了摸少年头顶，“顺着小路往外走就是城里了，去找你老师吧。”
　　沈行止脸上露出疑惑，试探地问道，“阿婆为什么总想让我赶紧离开啊？”
　　阿婆被这一问，像是想起不好的事情，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听阿婆的话，别管这些事，赶紧找到你的老师才是正事儿。”
　　“其实……我是来找人的。”沈行止低着头犹犹豫豫地开口。
　　“谁？”阿婆皱了眉。
　　“春婶。”
　　“谁让你来找她的?”阿婆浑浊的双目直直地看向沈行止，“有什么好找的，那不过是个死了丈夫的可怜女人。”
　　这阿婆对这些拒不谈起，沈行止没法，心里明白时间紧迫。
　　只能找下次机会了。
　　“那阿婆我先走了。”
　　他打了声招呼，最终还是选择先离开这村子。
　　天色快暗了，沈行止回过头看了眼逐渐甩在身后的村子，沉默地座落在那里，像无眠的墓葬。
　　他又看向前方，咬了咬牙，飞快地往城内跑去。
　　沈行止跑到城中，就缓了脚步，专门避过人多的地方，前方终于出现了白墙红瓦的住所。
　　但他并没有急着过去，反而停在暗地里观察了一下。
　　下一秒，沈行止的目光就落在门外的马车上，前面是绿竹细门帘，两侧是镂空木兰窗，与那夜送沈行止二人回来的那辆马车是同一款式。
　　颜令尹来了。
　　沈行止思索片刻，决定再等等，他这个时候进去，一时说不清楚，反而给老师添乱。
　　又过了片刻，那里头传来动静，青衫男人走出来，笑着朝里面又说了几句，而后钻进了马车，缓缓消失在街道尽头。
　　等颜令尹彻底没了影子，沈行止这才走了出来，进了大门。
　　一进院子，就瞧见主厅的大门敞开着，顾玦坐在正中间，旁边的婢女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具。
　　“殿下。”顾玦一眼就瞧见了进来的沈行止。
　　少年乌黑的头发有些散乱，衣襟也皱了很多，惟有一双漂亮的黑眸熠熠生辉。
　　“老师。”沈行止带着暮色的寒气，走到了顾玦旁边坐下。
　　“颜令尹他……?”沈行止略微犹疑地顿了顿。
　　“无事，他此次过来仅是简单询问了下情况，我与他周旋了半会儿，目前来看，这位令尹大人还没有怀疑。”
　　顾玦看出沈行止的担忧，缓声开口。
　　顾玦说得轻巧，但沈行止知道这其中费得心思与功夫。
　　那位颜令尹外表瞧着温和有礼，实则心思藏的深沉，活生生的笑面狐狸。
　　“殿下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可是遇上了何事？”顾玦问。
　　“城东春婶那一村确实有异……”沈行止将他在今日的所见所闻全部对顾玦说了一遍。
　　顾玦听完，思索片刻，又抬起头看向沈行止，“如此看来，还得再去那个村里一探了。”
　　沈行止点头，“这村子里必定藏着隐情，我有预感，这里面有我们想知道的东西。”
　　顾玦:“照殿下所说，这个村子确实怪异，殿下更应该小心行事。”
　　“嗯。”沈行止应声。
　　“城中疫病情况如何？”沈行止问。
　　“陈太医有些进展了，但还需要点时间。”顾玦道。
　　沈行止倒没有气馁，“有进展就是好的，这倒是比想象的要顺利些。”
　　顾玦笑了笑，意味不明说道，“还得多亏祁楚的各个世家出了不少力。”
　　沈行止直觉话里有话，眉头微挑，“老师意思是……?”
　　“那位邵家主的功劳。”顾玦垂眸，“这是想打发客人了。”
　　亦或是心里面还藏了些良心。
　　“老师，你也小心点。”沈行止清楚这些世家都不简单，如今全靠顾玦在明面上吸引注意，他才好脱身在暗地里调查。
　　顾玦闻言，眸色略微诧异了下，旋即眼皮一盖，又看不清神色了。
　　沈行止接着道，“老师身份贵重，他们不敢轻易拿你怎么样，但若是逼到了绝路，怕是一不小心就要鱼死网破。”
　　顾玦轻笑一声，站起身来，“殿下，玦知道了。”
　　“早点休息，明日还要去巡视呢。”青年没回头，径直走出主厅，回了他的房间。
　　沈行止在原地呆了片刻，直到顾玦的身影消失，才懊恼自己的多此一举。
　　自己提醒那一句，顾玦会不知道吗？
　　夜风微凉，顺着敞开的门吹了进来，沈行止略微起伏的思绪缓了下去，静静地看着门外黑沉沉的天。

作者有话说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