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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此间少年 “殿、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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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顾玦闻声朝少年看过去,沈行止仍是看着窗外发呆。
“老师,你说这世上会有报应吗?”
沈行止不明所以地问了句。
“不知道。”顾玦直言。
少年思绪复杂,被青年这冷淡干脆的回复拉了丝神回来。
“老师……”沈行止又叫了一声,但没再说什么。
他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夜色太暗,沈行止偶尔会想起在孤芳斋的日子。
不计代价地去拥有,不择手段地去算计。
人间就是这么荒诞,同一场戏演出了天堂与地狱两个极差。
“明日我们出去看看。”顾玦开口。
沈行止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嗯。”
“邵氏家主需得留意一下。”顾玦又道。
沈行止颔首,“我知道了。”
今日宴席,邵氏家主一言出,人尽附和,在祁楚地界占尽风头,可谓是一手遮天。
沈行止他们若想在祁楚行事,必然少不了跟这位邵家主打交道。
次日一早,沈行止与顾玦前往街上勘察民情。
他们走了一圈,入目尽皆是人间地狱。
街道两边倒了很多人,裹着块烂席子就被随意地搁在旁边,有的还在动弹、哭喊,有的则完全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过都是些贫苦百姓,平白遭了大难,求神拜佛地没用,这会儿只能躺在地上自生自灭。
没人敢管,路过的人低着头匆匆而过,连看都不敢看,生怕下一秒跟着遭殃。
空气中飘荡着腐朽、糜烂的味道,让人能够轻易就联想到某种不好的东西。
“大人……大人……救救我……”
有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脸色蜡黄,密密麻麻的红疹,沿着脖子一路蔓延进了衣领下面。
他麻木的表情在看到沈行止等人时,又焕发出对生的渴望。
小孩因为患了疫病,全身发软,只能手脚并用地朝沈行止他们那处爬过去。
“大胆!”身边的侍卫向前走了几步,朝那小孩怒斥。
侍卫凶神恶煞,小孩被这一吼,呆在原地,不敢再动弹。
吓傻了似的,趴在地上,一双眼睛再度失了神采。
周围的人也尽皆不由向后退了几步,害怕地离沈行止等人又远了些。
小孩低着头,浑身瑟瑟发抖。
“呜呜……娘亲……”他低声啜泣。
暗地里有许多人也不由地红了眼眶,哭声细细碎碎地从四周传来。
沈行止垂眸看过去,这个孩子他见过,是那日进城时,哭着喊人救他娘亲的孩子。
如今看来,他的娘亲多半没救回来,自己也染上了疫病。
这么大点的孩子,没人照看,还染了病,十有八九是个死字。
小孩绝望地看着地,本能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
忽然,泪眼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一双黑皮靴子,他愣了愣。
“起来。”
头上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少年的清澈与冷冽。
小孩抬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眉眼非常艳丽,却透着一股子锋芒,穿着黑衣常服,腰身修长。
“大人——”守卫脸色变了下,想要劝阻。
“退下。”
这次说话的是顾玦,他表情很淡,一双眸无声地将四下惨景纳入眼底。
守卫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顾玦轻轻一瞥,瞬间整个人安静下来,退回了他们身后。
守卫低着头,仍有些后怕,那双眸太冷、太凉,是带着寒意的警告。
这下子,没人再打扰沈行止与那孩子的交谈。
“站起来。”沈行止又说了一声。
“大、大人?”小孩不太明白现在的状况,懵懵懂懂地看着沈行止。
“想活着,就站起来。”沈行止没有伸出手去帮助这个孩子。
“可是……可是好痛……”小孩红着眼,趴在地上,无助地求救。
少年蹲下,平视着这个孩子,“命,得自己去救,没人能救你。”
他的黑眸很深,分明姝丽的眉眼,在这一刻过分冷漠。
小孩盯着这双眸,它像是黑色的漩涡,仿佛能把人吞噬了一样。
无力的四肢,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哆哆嗦嗦地挣扎着要站起来。
爬到半途,忽然失了劲摔了下去,咬着牙挣扎着站起来,继而又摔……
周而复往,眼神却越来越亮。
不知道为什么,周围似乎都没了声,疼痛的、哭喊的,此刻全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聚集到那处去了。
小孩的站立、摔倒、又爬起来……每一次尝试,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仿佛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寄托。
再一次地摔倒,小孩双手撑着地,汗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死寂许久的心脏开始猛烈跳动。
他想活着,即便是为了他的阿娘。
泪水与汗珠混合洒下,凭着一股子忽然窜出来蛮力,他小小的胳膊使劲一撑,两条腿蹬地。
踉踉跄跄、歪歪倒倒活像个被狂风乱吹的野草,总算还立起来了。
“好孩子。”一双手放在了头顶,他听见少年问,“叫什么名字?”
“犬生。”小孩抹去脸上的泪水,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沈行止。
“阿娘说生我的时候,家里没人,阿娘她痛倒在地,是我家那条老狗跑出去唤的人,才把我顺利接生下来。”
沈行止笑了下,“是个好名字,一听命就硬得很。”
“你不会死在这里的。”
小孩听着眼前这个少年轻声对自己承诺。
继而少年站起身,朝四下扫视一圈。
“诸位。”沈行止掷声落地,“我乃大晋当今陛下第四子,特奉皇命前来治疫。”
“我已派人在城东设立义诊,所有患了疫病的百姓,皆可前往免费救治。”
“请大家放心,此次陛下派出数位御用太医,医术高明,正在全力研制解药,相信这次疾疫不日便可化解。”
“大晋没有放弃你们,陛下没有放弃你们,此次疾疫,行止定当与诸位共存亡!”
所有人都没了声,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于中心的那个少年身上。
风吹过,空气中腐烂的味道仍在飘散,却没有人再去留意,整个城仿佛一瞬间失了声。
“殿、殿下千岁!”
首先开口的是犬生,他磕磕绊绊地带头喊了一句。
只这一声,像是叫醒了所有人。
“殿下千岁!”
“殿下大德!”
“殿下……”
像是油锅里溅了滴水,呼喊声忽然爆炸似地传开来,此起彼伏。
顾玦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中心的少年,不发一言。
层层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围过来,整个祁楚一扫颓气,麻木的百姓眼里露出希冀。
随着沈行止说完,人群又开始朝城东涌去,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死死地挣扎。
“老师,我们也去城东吧。”
等人走了大半,沈行止扭头看向顾玦,却见青年正盯着自己。
“老师?”沈行止又唤了一声。
顾玦发散的思维收拢回来,瞧见少年不解的表情。
“殿下,”顾玦眼神复杂,“走吧。”
城东最大的空地上,搭建着数个小棚子,有大半是大夫坐诊的,还有些在免费布粥。
整个祁楚的病患都在源源不断地朝这处汇集,陈太医戴着块白布,坐在那里接待了一个又一个的病人。
见着了沈行止和顾玦,他抱歉地朝两人点头示意了下,就又转头继续为下一个人诊治。
沈行止与顾玦丝毫没有介意,随意找了块空地站在旁边,看着陈太医诊治。
周围的民众经过方才那事,大多都识得顾玦二人,每次经过,都会向他们低头问好。
所有的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直到太阳升到正上空,陈太医才跟另外的人换了一下,脱了身立马朝顾玦二人这处走来。
“殿下、七公子。”他伏身行礼。
“情况如何?”沈行止问。
陈太医皱眉摇了摇头,“不太好,染病的人太多了,一时半会儿也研制不出药方,只能先开药缓解一下。”
“陈太医尽可放手一搏,有需要的尽可以提出来。”沈行止知道解药非一时能研制出来。
“老臣必会尽全力一试!”
陈太医说完,抬头看着少年,目光露出感慨。
记得才见这位四殿下时,还只是个需要救治的孩子,没曾想短短数月就让他刮目相看。
一切似乎都在渐渐步入正轨。
而另一边,邵氏府邸。
主厅内,沉香缭绕,屋内古朴典雅,房檐斜置,落了满地的碎光。
“听闻那位四殿下在街上与那些百姓混在一起?”
邵阳手指轻轻敲打着沉香木桌,极有节奏韵律,给人以无声的压迫感。
“没错。”
回话的人坐在邵阳对面,穿着一身青色衣衫,身子骨瘦削,典型的文人形象。
赫然是祁楚的令尹大人。
“呵,咱们这位四殿下倒是有一副好心肠。”邵阳轻笑了一声,多少带着点讽刺的意味。
颜令尹还是一副和煦的笑脸,“毕竟还是个少年人,总爱做那些子英雄梦,应该的。”
邵家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对这位四殿下并未抱太大兴趣。
“顾七公子呢?”他又问。
“一直跟在那位殿下身边。”
“嗯……”邵家主敲打着桌子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比起沈行止而言,这位邵家主更在意的是那位顾七公子。
“这位顾七公子,虽不知道他怎么就生了兴趣来祁楚这破落地儿。”
邵阳顿了顿,揉了揉眉心,显然对顾玦有些忌惮,“咱们务必让这位顾公子高高兴兴地来,心满意足地走。”
他看了颜令尹一眼,隐晦地提了句,“别露了马脚。”
“至于救治疾疫,全力配合,赶紧把人送走。”
说完,他叹了口气,“祁楚的父老乡亲,都是些和善的百姓,能救治还是尽全力一试吧。”
“这是自然。”颜令尹笑着应承,明白是这位邵家主的良心又时不时的闹腾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