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山》天不绝

16、虚以为蛇

　　令尹府邸，歌舞丝竹。
　　沈行止坐在最上首，顾玦坐在他微下侧。
　　本来在安排位置的时候，颜令尹颇有些犹豫。
　　按道理沈行止是皇子，也是此次明面上的钦差，可这位四殿下之前不过是个落魄皇子，即便是如今也不过是被迫给推了出来。
　　论实际地位着实没让颜令尹瞧在眼里。
　　反倒是顾玦，令颜令尹心里一紧，顾氏七郎名满天下，顾氏钦定的下任家主，身份清贵，竟愿意不远千里来这凶险地。
　　真是让人不解其用心思虑。
　　出席接风宴的，除了沈行止所带的这些人，还有一些是当地的门阀世家。
　　其中在祁楚最具有影响力的是邵氏。
　　而坐在颜令尹对面的男人，就是邵氏家主，邵阳。
　　他身穿一身蓝衣缎袍，质地柔软，其上花纹繁密精致，此刻他爽朗地朝顾玦举杯:
　　“顾七公子当真是青年才俊，邵某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玦以茶回敬，“世人谬言，不可尽信。”
　　“七公子谦虚了。”顾玦话一落，其余的人都出了声。
　　顾玦见状笑了笑，没再多言。
　　沈行止也看向顾玦，青年垂着眸掩住眼底的情绪，透出一瞬的寂寥。
　　“老师?”
　　沈行止凑过身，轻唤。
　　顾玦抬眸，略微疑惑，“殿下?”
　　青年眸色沉静，看不出格外的情绪。
　　“无事。”沈行止欲询问的话咽了回去。
　　但他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位名冠天下的顾七公子似乎并不喜欢别人的吹捧。
　　沈行止和顾玦这里的动静自然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殿下与顾公子感情真好。”邵家主打趣道。
　　沈行止坦然笑着回复，“这一路走来，七公子助我良多，行止对此十分感激。”
　　这回答没什么错处，恰和邵阳想的一样。
　　这落魄殿下走祁楚这一遭，凭的不过只是皇子这个身份，用来安稳人心，而真正决断的却是这位顾七公子。
　　想到这，邵氏家主又格外将注意力放在了顾玦身上，但青年除了偶尔有人敬酒回礼以外，就没了其它动作。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慢慢地夹菜、品尝，仿佛来这里仅仅是吃一顿饭。
　　颜令尹坐不住了，上前笑着问道，“不知七公子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顾玦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徐徐道，
　　“将患了疫病的百姓集中到城东，让陈太医带领医官一同医治。”
　　“再其次，布粥施药，稳住民心。”顾玦看向颜令尹，“这个就得有劳大人了。”
　　“这个本就是下官职责所在，七公子客气了。”颜令尹低下头，避过顾玦的视线。
　　听了顾玦与颜令尹的对话，邵家主也插了进来，“顾七公子若是不嫌弃，邵氏也可一助。”
　　“邵氏若能相助，那自然是极好。”还没等顾玦发话，颜令尹就激动地站了起来。
　　他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直接越过了青年，随即不好意思地看向顾玦，“顾七公子意下如何？”
　　沈行止在旁看了，心下冷笑，这颜令尹已经把话说这份上了，根本没给老师拒绝的机会。
　　如沈行止所想，这颜令尹话说得合情合理，顾玦自然不会反驳，他闻言只是微微颔首，附和了一句，“邵家主忧心百姓，多谢了。”
　　“哪里哪里。”邵阳连连推辞，“邵氏身在祁楚多年，如今祁楚百姓遭难，邵家哪能袖手旁观?”
　　“邵家主大义，邵氏不愧为我祁阳世家代表!”
　　又有一个小世家的家主站了出来，他拿起酒盏朝邵氏家主敬了一杯，
　　“邵家主以身作则，李某深受感动，祁楚有难，我李家也愿意鼎力相助，度过难关！”
　　颜令尹站直身子，朝李家主合掌谢赞，“李家主高节。”
　　剩下的人眼观情势，也都站起来，纷纷举杯许诺:
　　“我怀氏也愿随出力相助……”
　　“我刘氏也……”
　　“我……”
　　祁楚各个世家尽皆表示愿意跟随顾玦，共同出力救治百姓、控制疫情。
　　“哈哈哈。”颜令尹开怀大笑，“有诸位鼎力配合，这祁楚难关定能迎刃而解!”
　　“承令尹大人吉言，行止亦会与诸位共进退。”沈行止盛了杯酒，从主位上站起。
　　下面的人本来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顾玦，此刻见少年如此也看了过去。
　　“愿随殿下共进退。”
　　率先开口的是站在沈行止下首的白衣青年，顾玦举起杯盏对着沈行止，表明他的态度。
　　见顾玦如此，余下的人自然都举起了酒杯:
　　“愿随殿下共进退。”
　　一时之间，场面热闹非凡。
　　氛围起来了，众人放开了拘束，推杯换盏，酣畅淋漓。
　　沈行止在上座看着下面奢靡的门阀贵族，脑子忽然浮现白日所见种种，心中觉得讽刺至极。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无论面对什么，百姓永远是最无力的。
　　只有手握权力，沈行止想。
　　正如他想要改变这一切，也需要的是权力。
　　沈行止握紧了袖间的拳头，面上却越发平静地看着下面。
　　许多人笑着谈论了一会儿，相互看了眼，而后纷纷下座朝白衣青年那里围了过去。
　　一波又一波的人来向顾玦敬酒、寒暄。
　　反倒是沈行止，虽然身居主位，却仿佛被遗忘了一样。
　　“顾公子，在下久仰盛名，敬你一杯。”
　　那位李家主有些醉了，拿起酒盏穿过众人，晃晃悠悠地走到顾玦桌前。
　　他凑得离顾玦很近，不到半米的距离，周身的酒气弥漫。
　　顾玦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青年依旧是以茶代酒，回敬这位李家主。
　　李家主看着顾玦只喝茶，醉醺醺地笑着问，“顾公子不喜喝酒?”
　　“玦不善饮。”顾玦道。
　　李家主闻言笑呵呵摇了摇头，“顾公子到底年轻了些，美人美酒，其乐无穷啊！”
　　他晃了晃杯中的美酒，又揽过一个舞姬，“我见顾公子只饮茶，独身坐这处，岂不无聊?”
　　他继而指了指中间的十几个舞姬，“这些都是我搜罗的美人，顾公子看上哪个，带走就好！”
　　“不用客气——”他拍了拍胸脯，大方地对顾玦开口。
　　“不必了。”顾玦回得利落。
　　“诶——?”
　　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被当驴肝肺，酒意上涌，想着眼前不过还只是个弱冠小子罢了，也敢这么对他!
　　李家主心里窝火，又醉了酒，他没站稳，身子往前一扑，一只手撑在了顾玦桌上。
　　“李家主，你喝醉了。”
　　顾玦脸色冷了几分，身子往后退了半米。
　　他这一退，更是激起了李家主的不满。
　　“顾公子，我这可是为你好啊，你……”别不知好歹。
　　剩下半句还没说完，就被卡在了喉咙里。
　　邵氏家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笑着拉过李家主的胳膊。
　　“李家主，你醉了。”
　　邵家长握着的地方传来一股巨力，李家主吃痛转过脸，见来人是邵阳，一时酒醒了七八分。
　　李家主想起了自己方才做下的蠢事，脸色变了几圈。
　　他撑起身子，手里还拿着要递给顾玦的酒，环视一圈，四周的人都以看好戏的模样盯着这处，场面一度冷了下来。
　　“李家主。”
　　忽然，有人接过了李家主手中的酒杯，笑着问，“七公子不善喝酒，可否由行止代饮?”
　　那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黑衣锦服，眉眼昳丽，嘴角微弯，带着笑意，此刻正看着李家主。
　　原来是沈行止不知何时走下了座，来到了顾玦与李家主中间。
　　“自然。”李家主旋即点头，感激地看了沈行止一眼。
　　沈行止抬手欲饮，谁料顾玦伸手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殿下，不可勉强。”顾玦皱眉。
　　“公子放心。”
　　沈行止朝青年笑了笑，与先前的笑容都不同，这次的笑多了分少年意气。
　　顾玦抿唇，手默默地放了下来。
　　随即，沈行止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将杯子翻过来展示给众人，一滴不剩。
　　“可以了吗？”沈行止带着笑。
　　“当、当然……”李家主连忙回道，神志回归，他此刻哪还敢继续下去。
　　说完，就立马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将头埋了下去。
　　这下子，这场闹剧才算是结束。
　　四周的人纷纷收回视线，场合再次欢闹起来，唯有李家主坐在旁侧擦着冷汗。
　　“公子见谅，李家主也是见了您，一时激动，失了分寸。”
　　颜令尹是这次宴席的主人，怎么着也不想闹得不欢而散，见了动静也走了过来，小心赔罪。
　　“嗯。”顾玦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既没说不介意，也没有表现被冒犯的不满。
　　这回答得模棱两可，让颜令尹也摸不清顾玦到底心里怎么想的。
　　他只得再三地保证，“颜某可以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遍。”
　　“无妨。”顾玦抬眸看了他一眼，总算是给了个清晰的答复。
　　颜令尹见顾玦缓了态度，心下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实了不少。
　　“公子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出来，颜某定会尽力满足。”
　　“好。”顾玦并没有提要求，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颜令尹看顾玦没再介意方才的事，又寒暄了一会儿，见顾玦没有兴致，就识趣地走了。
　　后面再没有出格的事发生，夜愈深，宴会亦至了尾声。
　　“天色已晚，今日就到这吧。”颜令尹见时候差不多了，站起身来说道。
　　众人也都起了身，各自告别后，三三两两地坐着马车离开了。
　　“顾公子、殿下，在下也先行告辞了。”
　　邵家主留到了最后，他着重朝顾玦行了一礼，而后离去。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室内只剩下顾玦、沈行止和颜令尹三人。
　　“下官已经备了马车，殿下与七公子上车吧。”
　　颜令尹安排得十分周全，不愧能管理着整个祁楚。
　　夜色暗涌，一辆马车载着顾玦与沈行止，匀速驶在寂静的街道上。
　　黑暗深处，隐隐笼罩着不祥的气息，是腐朽的味道。
　　“老师。”沈行止看着窗外寂静得可怕的街道，唤了一声。
　　那边的街道尽头，无声地躺着一堆东西。
　　沈行止忽然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说

　　待收拾，旧山河。朝天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