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山》天不绝

10、灯火黄昏 沈行止手指

　　沈行止走后，顾玦并没有离开。
　　他坐在小亭内，视线越过沉香木雕栏，落在外面孤雪冷艳的红梅。
　　“倒是个赏梅的好地方。”
　　顾玦声音很轻，他静静地看着雪与梅、云与天，享受着少有的安宁。
　　过了半响，外面人声攒动，错落的脚步声向这里靠近。
　　“玦哥哥——”少女娇俏的唤声从附近传来，声音也越来越近。
　　“公主慢点……”
　　“公主小心脚下……”
　　下从们担虑的叫声此起彼伏。
　　“本公主知道了！”少女漫不经心地敷衍着应付。
　　顾玦神色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目光朝声音响起的那头看过去。
　　梅丛的那边，少女一袭金色长裙，上面绣着精致云纹，宽大的衣摆边上是繁密的金线，华丽不失尊贵。
　　她嫌后面跟着的两行侍从、婢女太慢，索性提起两边的裙角跑了起来，头上的飞凤金步摇因此也叮叮当当地跟着响了一路。
　　“公主——”
　　见这位尊贵的小公主没有任何防护地在雪中跑了起来，后面的侍从全都惊慌地跟了上去。
　　“公主殿下。”
　　清清冷冷、如鸣佩环。
　　声音不大，但却让常乐公主在第一时间安静下来。
　　抬眼望去，白衣青年安静地坐在小亭内，眉眼清俊，恰似云间落下的雪。
　　“见过顾七公子。”众人停下脚步纷纷行礼。
　　只有常乐公主站在原地，“玦、玦哥哥……”
　　“公主殿下，雪地湿滑，你这样子乱跑，摔着了怎么办？”
　　顾玦语气不重，但常乐却红了脸，她争论道，“摔了就摔了，本公主不怕疼!”
　　“那你想过跟在你身后的侍仆吗？”顾玦问，“但凡你伤着一点，她们可都得一起受罚。”
　　闻言，常乐转头看向众人，她们身上有些凌乱，弯腰低头沉默地站在后面。
　　公主一时无言，明白自己确实冒失了。
　　“好啦，我知道错了。”
　　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走到顾玦面前，低着头。
　　“常乐。”
　　顾玦看着垂头丧气的少女，忽然唤了声她的名字。
　　沈常乐立马抬头，顾玦很少这么唤她，“玦、玦哥哥?”
　　“你是公主、是天生的贵女。”顾玦望着尚且懵懂的少女。
　　“你的每一个举措可能只是微不小心，却会颠覆你身边人的命运。”
　　沈常乐不懂，但她还是应承道，“玦哥哥，常乐不会再这样了。”
　　她看着顾玦的眼神清澈明亮，没有一丝阴翳。
　　顾玦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伸出手抚了抚少女的头顶。
　　“罢了，坐下吧。”
　　两人相对而坐，下面的婢女将凉了的苦茶端下去，换上了新热的雪茗。
　　常乐最是喜欢这种清甜的茶饮。
　　顾玦撩起袖袍，提起茶壶斟入杯中，泛着雪白的泡沫，飘出浓郁的清香，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常乐撑着脑袋全神贯注地盯着对面的青年。
　　等顾玦将茶递过去的时候，少女依旧没有反应。
　　“公主?”
　　“啊?”
　　顾玦出声提醒，沈常乐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连忙伸出双手接过茶杯。
　　“公主在想何事？”顾玦问。
　　沈常乐低着头小小地抿了几口雪茗，轻声道:
　　“我在想，玦哥哥真好看。”
　　顾玦看着小姑娘，“金陵多的是好看的俊俏少年郎，公主日后见着了，就不会再说这话了。”
　　“怎么会!”
　　沈常乐一下就坐直了身子，“那些人怎么能跟你相比。”
　　“我日后不仅要说，还要天天说、年年说，让全大晋的人都知道玦哥哥是最好看的人。”
　　她说得夸张，可神色又极其认真。
　　“公主。”
　　顾玦揉了揉眉心，小姑娘的心思明目张胆、坦坦荡荡，反而让他头疼。
　　“日后别在说这种话了。”
　　沈常乐不解:“为什么？”
　　这种事情讲不清，也没有道理可讲。
　　“听玦的，别问了。”
　　沈常乐低下了身子，表情暗了下去，剩下的话都哑在了喉咙里。
　　她想问的还有很多，但潜意识知道要是再说下去，玦哥哥可能就要生气了。
　　见小公主失魂落魄的样子，顾玦撇开了目光。
　　这种不可能的事，只能扼杀在摇篮里。
　　一时之间，小亭内安静了下来。
　　沈常乐低着头一直揉捏着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安于这种安静的氛围，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万幸，对面的青年终于打破了僵局。
　　“听闻公主最近去了孤芳斋?”
　　沈常乐心下松了一口气，玦哥哥没有生气。
　　至于其它的，都不重要……
　　旋即反应过来顾玦问的内容，有些迟疑。
　　孤芳斋在宫里实在称不上是什么好地方。
　　“……嗯。”
　　沈常乐仍是点了点头，她不想对眼前的人撒谎。
　　“我去看了四哥哥。”
　　“四哥哥?”顾玦面上不露痕迹。
　　“嗯。”
　　这次沈常乐说得很快，“小李子带我去的。”
　　她小心瞧了眼顾玦，见青年并没有不悦，才继续道:
　　“四哥哥很可怜的，身上浑身都是伤……”
　　她说着叹了口气，“我想要帮他，可四哥哥不想见我。”
　　“公主，你有没有想过。”顾玦问，“也许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他也并不认为自己可怜。”
　　沈常乐愣了愣，“可我不只是可怜……”
　　还因为那人是自己的哥哥，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她在看到沈行止时，就本能地想要亲近。
　　“所以公主以后不妨仅仅以亲近兄长的心思，来对待四殿下。”
　　不要去可怜、同情、怜悯。
　　顾玦简简单单地对着沈常乐建议。
　　“仅仅以亲近兄长的心情?”
　　沈常乐喃喃重复，陷入思索，过了半响，她重新抬起头，扬起笑容:
　　“玦哥哥，常乐明白了。”
　　*
　　“法莫如显，而术不欲见……”
　　“故去喜去恶，虚心以为道舍……”
　　“……”
　　沈行止坐于屋檐之下，借着天光正看着顾玦留下的典籍。
　　自从顾玦那得到这几本书后，沈行止每日便醉心于其中。
　　不仅是为了达到顾玦的要求，更是因为随着研读典籍的不断深入，沈行止心中尚且朦胧的疑惑，忽然如拨开云雾见月明。
　　帝术法势，自千年前传承，记载了历代君主执掌江山的智慧与谋略。
　　“君王吗？”
　　沈行止手指轻轻划过泛黄的古籍，眼眸低垂看着一行行字迹，神色意味不明。
　　可下一刻，他倏地把书合上，掩在袖里，目光朝院门看去。
　　“殿、殿下?”
　　来人是小李子，他一进来就感受到沈行止冰冷的视线，让人莫名发凉。
　　“你来干什么？”
　　沈行止皱眉，但神色却缓和下来，他想到这小太监与顾玦之间有点联系。
　　“送饭。”
　　小李子见少年态度软和，心下一松，当即扬了扬右手提着的食盒，示意给沈行止看。
　　他走到沈行止面前，将食盒一层层打开，里面的饭菜干净、丰富，冒着腾腾的热气。
　　沈行止看着这些菜，没有小李子想象中的欣喜。
　　“这是公主吩咐的?还是……”
　　剩下半句沈行止并没有说出口，但小李子当然明白。
　　“是奴才自己来的，以后也都由奴才来给您送饭。”
　　沈行止敛眉，是顾玦。
　　“我收下了，你走吧。”
　　等小李子离开后，沈行止盯着食盒看了半响，最后将它提进了屋内。
　　“吃饭了。”
　　他朝着空荡荡的屋内说了一句。
　　这话一落，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了动静，女人像个幽灵一样麻木地坐到桌前。
　　她习惯性地用手去拿，但泛着热气的菜肴让她顿了顿。
　　“热的?”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疑惑，“变了？”
　　就这一瞬间的功夫，她的思绪越来越清晰，终于看清了桌上摆着的菜。
　　“你又去偷东西了?！”
　　女人忽然变得很激动，她一向爱计较这些。
　　沈行止不语，却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筷子。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到处惹事生非吗？你为什么总是不听?”
　　“……”
　　总是这样，总是让他忍让、退缩。
　　沈行止的神色一瞬间就沉了下去。
　　“母妃。”他的语气很冷，“吃饭吧。”
　　“我不吃!”女人拒绝。
　　“啪。”
　　沈行止忽然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冰冷地俯视着女人。
　　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到，梅妃息了声，也没了动作。
　　沈行止看着眼前受惊的女人，苍白的脸，散乱的发，眼中带着惧意。
　　这是他的母亲。
　　沈行止觉得荒谬可笑，周身漫上一股凉意。
　　但他内心却平静了下来，脑海浮现出白衣青年予他古籍那日的情形。
　　他一定会离开这里，而现在的这一切，都可以忍受。
　　少年站直了身，与女人拉开了距离。
　　最后不发一言地离开了。
　　*
　　外面的雪停了，院内的枯树覆盖上白色的雪，天地一片皎洁。
　　沈行止坐在屋檐下，后面的门紧闭着。
　　少年眼睛平视着前方，目光没有焦距，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哥哥。”
　　远处传来的呼唤令少年抬起头，朝声音那头看过去。
　　依旧明媚的少女又是一身金色灿烂的长裙，笑颜如花。
　　“公主。”
　　沈行止瞥了一眼少女，就偏开了视线，“我不是让你不要来了吗？”
　　态度冷淡，神色疏离。
　　沈常乐没计较他的语气，仍是开心地看着他:
　　“可你是我兄长啊！”
　　她道，“妹妹来找哥哥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公主找错人了。”
　　沈常乐摇头，“没有，四哥哥就是四哥哥。”
　　“四哥哥。”
　　沈行止没应声。
　　沈常乐走到沈行止前面，对上少年的黑眸:
　　“玦哥哥告诉我，四哥哥不需要同情、怜悯、可怜……”
　　“可常乐来找四哥哥不是因为这些，我仅仅是想要来亲近常乐的哥哥。”
　　沈行止神色微动，终于看向了少女。
　　小姑娘说的很认真，神色很郑重，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倒映着少年的身影，有着说不出的暖意。
　　沈行止忽然撇过头。
　　“随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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