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执师之礼 尸山血海, ...
-
孤芳斋内,沈行止倚在墙角,身上还留着方才倾洒的汤汁,浑身泛着疼意。
他休息了一会儿就站起身,走到里屋,想换下这身衣物。
打开陈旧的木箱,里面整齐地摆着几件褐布衣裳,虽然粗陋,但是异常干净。
沈行止看着这里面的衣服,忽然伸出手将上面的衣物全都撤去,然后露出了最底部的那一件与其余衣裳相比,显得格格不入的白毛大氅。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柔软的白毛,恍惚忆起它曾带来的温暖和萦绕不去的寒香。
还在,不是梦。
沈行止看了一眼,就又将这件大氅放到了最底层,然后随手取了件布衣换上。
确认外面那位小公主走了过后,他拿出换下的衣服走了出去,再盛了一盆水坐在屋檐下,开始清洗这脏了的衣服。
正是积寒的时候,少年本就穿的单薄,又冒雪洗衣,一双手冻得通红,可他像失了痛觉,手上动作不停。
这时候,有脚步声靠近,沈行止立马停止动作,警惕地朝来人方向看过去。
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方才跟在常乐公主身边的那个小太监,另一个人提着医药箱,身上是太医服制。
见沈行止发现了他们,那个小太监笑着快走过去,“四殿下,小的是常乐公主身边的小李子。”
然后他侧身,朝沈行止介绍旁边那人,“这位是太医院的陈太医,公主特意吩咐来为四殿下诊治。”
沈行止面色说不上好,刚想要拒绝,就又听见那小李子劝道:
“公主知道四殿下不愿见她,就只吩咐小的们过来,四殿下即便心里不情愿,也不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啊。”
“公主方才还让小的转述,要是四殿下您一再推拒,那她日后就天天来烦您,直到您接受。”
这句话颇有些强盗理论,确实是那位公主殿下能做出来的事。
沈行止态度仍是很冷硬,但到底没说出撵人的话来。
他站起身,将身后的门推开,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小李子一看就知道这位四殿下是听进去了,随即示意那位陈太医跟上前去。
一进屋子,小李子就感受到这里面的阴寒,扫视一圈,屋内摆设简单,但忽然他看见了一角的呆愣的女人。
“梅、梅妃娘娘?”他有些不确定。
眼前这女人神色呆滞,毫无以前的美丽动人,惟有从昳丽的眉眼依稀可以窥见从前的风姿。
“母妃身体抱恙,见笑了。”
沈行止微微侧身,将女人挡在身后,阻断了小李子的视线。
随后他背过身,将梅妃带进了里屋。
等沈行止安置好梅妃出来时,小李子与那陈太医仍是站在之前的那个位置,在这不算大的屋子里显得莫名拘束。
沈行止没看他们,径直走到小木桌旁坐下。
“过来坐吧。”他这才抬头看向门口那两人,“不是说替我诊治吗?”
小李子反应过来,“自然是来为殿下诊治的。”
他连忙领着陈太医走过去,在沈行止对面坐下。
陈太医将医药箱放在桌上,而后看向少年,“请许老臣看一下殿下的伤口。”
沈行止知道有这么一遭,没有拒绝。
他干脆地松下束带,去了外衣,只有在最后解开里衣的时候,他动作缓了缓,然后慢慢露出了瘦削的上半身。
少年白皙瘦削的上半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拳脚生生打出来的淤青,也有女人尖锐的抓痕,以及大片的冻伤。
饶是小李子见得多,看见眼前沈行止身上的伤时,也愣了一下,也不知这孩子是怎么过来的。
陈太医见状皱眉,站起身,走到沈行止身前,朝他行了一礼,“老臣得罪了。”
随后他仔细查看了沈行止身上的伤势,表情越发沉重,然后沉默地回到药箱处取药。
沈行止神色平静,待陈太医检查完后,随即套上了外衣,将那一身伤遮掩起来。
“殿下身上的伤积年累月,平时也没得到妥善处理,想要消掉恐怕有些困难。”
陈太医从药箱里取出几罐药,递给沈行止。
“不过殿下年轻,还没有落下病根,”他指了指这几罐药,“白色的这几瓶外敷消淤青,红色的是治冻伤,剩下的熬出来补身子。”
沈行止接过药罐,抿了抿唇,“多谢。”
“殿下折煞老臣了。”陈太医摆手,“医者本分,何况又是受公主所托。”
沈行止敛眉,未再多说。
陈太医收拾好药箱,看向沈行止的眼光有些复杂。
“既已结束,在下也不好耽搁,殿下日后若需要,可来太医署寻老臣。”
他说完就摇了摇头,朝外面走去,小李子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
“殿下保重。”
他朝沈行止伏身一礼,而后转身跟上了陈太医的步伐。
沈行止坐在桌旁,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右手捏的死紧,手心里攥着一个纸条,是那小李子起身的时候塞过来的。
怪不得那小公主恰巧能走到这处偏僻地来。
*
梅园小亭,四下无人。
白玉为阶,红梅映景,沈行止朝小亭内看去,果然瞧见熟悉的白衣青年。
“四殿下,”青年也看见了沈行止,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朝他示意,“坐。”
沈行止走过去坐在顾玦对面,“小李子是七公子的人?”
“不算。”顾玦摇头,“只是请他帮个忙。”
“什么忙?”沈行止问。
“照看四殿下。”顾玦看向沈行止。
这个回答倒是跟沈行止想的有些出入,他顿了顿说道:
“常乐今日来了孤芳斋。”
顾玦瞬间明白发生了何事,“李公公将常乐公主引了过去?”
沈行止点头。
“公主纯良,此事并无不妥。”顾玦略微沉吟,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沈行止低头。
“你不喜公主?”看出沈行止的不对劲,顾玦直接问道。
沈行止愣了一下,“没、没有。”
他看着自己上了药的双手,“常乐很好,只是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顾玦倒了杯茶递给沈行止,“同在大晋的天下,哪里不一样?”
沈行止接过茶,双手拖着杯子,想说哪里能一样?
但他只是沉默地低头喝茶。
“殿下。”
顾玦语气忽然很郑重,沈行止下意识地抬起头。
对面青年神色认真,“殿下认为你的世界是怎样的?”
我的世界?
沈行止脑中第一时间浮现的是孤芳斋暗无天日的生活,瘦高太监不怀好意的笑容……
下一秒又是那个雪夜天,梅影绰绰,清俊隽然的青年冷然地站在雪中。
“应该是……”沈行止张口,又哑了下去。
可顾玦却接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道:
“是灿烂盛大的、无人能掩盖你的光辉。”
“是阴暗冰冷的、脚下踏着累累的白骨。”
顾玦字字句句地说完,而后看向沈行止,“殿下,我以为在那个雪夜你挽留玦的时候就该想到的。”
沈行止手中的茶已经凉了,但他根本没心思再去注意这种小事,他整个人此刻全身贯注地看着对面清俊的青年。
顾玦的话像是有魔力,点燃了沈行止血液里已经沉寂太久的东西。
“如果殿下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那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顾玦站起身,神色略有些失望。
“有的——”沈行止见顾玦要走,一瞬间就跟着站了起来,“我知道了。”
“顾七公子,”沈行止看着顾玦,再一次认真地答道,“行止明白了。”
尸山血海,枯骨为座。
是地狱,也是极乐。
少年一双黑眸紧紧地盯着顾玦,此刻于他而言,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了眼前的青年。
顾玦也看着眼前这四殿下,少年模样与梅妃相似,五官还未张开,但依稀看得出昳丽的眉眼。
此刻少年认真地看着自己,眼睛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顾玦坐了下来,“殿下,记住你现在的心情。”
沈行止也坐了下来,“会的。”
桌上的茶已有些冷了,顾玦将它移到了旁边,而后取出几本典籍放到了桌上。
“从今天起,我会授你诗书,予你君王之仪。”
此言一出,沈行止整个人愣了一下,他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沈行止掩着的手下意识地捏紧、又放开,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捋直了衣角,而后朝顾玦深深一拜。
“老师。”
顾玦眉头微皱,“老师二字太过,殿下不必如此。”
沈行止摇头,“授诗书,传君仪。”
“老师二字已然太轻。”
见沈行止坚持,顾玦也没再多说,他指了指桌上的典籍,“下次见面时,我希望殿下能熟读这三本书。”
“行止明白。”
沈行止知道若自己达不到青年的要求,无疑会被放弃。
他收下这典籍,看了一眼,分别讲法、术、势。
心里升起一种急迫,想要赶紧去研读,他站起身:
“若无事,行止便先退下了。”
本以为青年再无事要交代,却见顾玦又取出了两个玉瓷药瓶。
“玉白色,消淤青。玉青色,治冻伤。”
光是这玉瓷药瓶就造价不菲,里面的药膏恐怕更非凡品。
沈行止抿了抿唇,犹疑地接过药瓶: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