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花录》马尾君

7、茉香（6-7）

　　（六）
　　林叔寒全身发抖的举起拳头，朝着葛十三重重砸去。葛十三生生吐出一口血来，却依旧在笑，笑得让人毛骨悚然。其实他知道的，知道当年妹妹诬陷了林叔寒，但是啊，兰芝当初明明向他求救了，他却置之不理。当年兰芝明明那么喜欢他，每次都在窗边守着他经过……

　　林小茉僵着身子默默的从人群中退出。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葛十三和莫大哥两个人嘀嘀咕咕，接着又大喊大叫。她总觉得他们说的和自己有关，可是，她的脑海中根本没有关于这个的蛛丝马迹。

　　南街小贩众多，表演武艺的，玩杂耍的，唱戏的……因为这些，所以也热闹非凡。然而出了南街到一边的西街，这里因为临近郊外，人就相对少得多了。这里再往西就是西山，五年前，西山有很多山贼。

　　后来……后来山贼灭了，人人称道是他们林家的功劳……

　　林小茉独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也不知坐了多久，天边已经是通红一片。自己的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红衣女子，她穿着一席绯色的裙裳，几乎融入了你血色的夕阳中。这女子既不说话也不动，一直静静的看着天边的残阳，抱着手里那个很小的包袱。

　　之前在张毛根的店里买的茉莉糕还剩下两三块，林小茉向来喜欢把最爱吃的留到最后吃。她朝那姑娘走去，把那剩下的几块茉莉糕递到她眼前。

　　“茉莉糕，你要吗？”她道，“很好吃的。”

　　对方有些诧异的看着她，并不说话。

　　“我不是坏人，我只是看你似乎很累的样子。”林小茉把手缩回来，心情差到了极点。

　　她是怎么了，明明自己很快就要嫁人了，明明对方是自己喜欢的公子……为何自己心里就那么乱呢？

　　“谢谢。”那女子终于答了话，对着林小茉嫣然一笑，接过那糕点不紧不慢的吃了起来。

　　林小茉有些魔障了。这个姑娘，长得真好看！

　　“你有什么愿望吗？”然后，她这么说，“我叫离花，我可以帮你实现你的愿望，什么愿望都可以，生死乾坤除外。”

　　林小茉觉得很好笑，这个漂亮姑娘，莫不是脑子有问题？

　　“你有什么愿望吗？”离花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抬头定定的看着她。

　　“我给你茉莉糕就算给你恩惠了吗？那找你实现愿望也未免太容易了。”

　　“只有不带任何目的主动帮助我的，才是我的恩人。”离花继续说，声音很温柔，“再小的恩惠也是恩惠，比如你给我糕点。”

　　愿望，自己能有什么愿望？林小茉想，以前的自己大概会许愿让刘念之永远爱她，但是现在，她竟然觉得这个也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那我想知道被我遗忘的事。”林小茉如是说，眼神很是坚定，“虽然我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并没有忘记东西，但是很奇怪，我的直觉又告诉我，我一定是忘记了什么。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那离花眼里却像是被蒙上了迷雾。她站起身来，正声道：“有些事情还是不记得的好，有时候不记得，反而会比较幸福。”

　　“你这么说，就是证明我真的忘了什么喽？”林小茉的整颗心都揪了起来。“那换做你，你愿意忘记吗？”然后她这么说道，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莫不是自己真相信这姑娘是神仙，能实现人的愿望？自己竟然和她因为愿望的事争论起来！

　　“是你的话，你愿意忘记你最重要的人吗？仅管我不知道我究竟忘了什么，但是，你怎么能保证里面没有我认为重要的东西呢？”

　　离花倒是没想到林小茉会这么问，不禁哑然。的确，若是换做她，她恐怕也不愿意忘了过往的事情，即使那并不是愉快的回忆。

　　“你真的想？”离花再次问，“哪怕想起的不是好事？”她看着林小茉，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妹妹——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我真的想。”林小茉定定的看着离花，“如果你真的能办到的话。”

　　“那好。”离花看着血红色的残阳，将手放到了林小茉的额头上。林小茉忽然想起来，她以前，是见过这个姑娘的……

　　（七）
　　马车在林府门前停下。林小茉提着裙摆，嘴里喊着“阿爹”便跳上了马车掀开帘子。

　　里面却是一个红衣姑娘。

　　林小茉原本的笑脸一下子瘪了下去。

　　“小茉，阿爹在这儿呢。”林老爷笑呵呵的从另一驾马车里出来，手里还提着女儿爱吃的茉莉糕。然而林小茉的腮帮子已经全然鼓了起来，她气呼呼的走到林老爷跟前，道：“那个姑娘是谁？你出去一趟，就给小茉带了个后娘来吗？”

　　“胡说什么呢，你爹这一把年纪了的。”林老爷拍了拍女儿的脑袋，把糕点塞到了她怀里，“你二哥呢，这段时间我不在，他有没有惹事生非？”

　　“阿爹你别打岔，那姑娘究竟是谁？”林小茉拉着阿爹的衣角不放。林老爷很是尴尬，倒是那姑娘一直很平静，抱着自己小小的包裹下了马车，安安静静的站在一边。

　　“小姐，那姑娘是老爷在半道上遇到的。那时候都半夜了，老爷见她一个姑娘家走在山道上，就载了她一程。你也知道现在西边的山贼闹得紧，姑娘家一个人走山道很危险的。”管家郑旁三立刻帮腔说话，他家老爷向来刚正不阿，才不会因为人家姑娘貌美所以动歪脑筋呢，倒是这个姑娘……

　　“可是啊……”郑旁三小心翼翼的凑到林小茉耳边，道，“这姑娘不肯走了！她问老爷有什么愿望，说老爷既然帮了她，她就要报答老爷。老爷说愿望应该自己去达成，那姑娘就不答应了，一直不肯离开。老爷觉得那姑娘大概是没地方去了，所以找了这么个缘由赖了上来。”

　　“赖皮！”林小茉撅着嘴骂道，“我阿爹也是她能宵想的吗？！”

　　“其实我觉得啊，让老爷随便许个愿打发她走不就行了嘛！”郑旁三感慨着，但是也只敢小声说，“二少爷现在那个样子……你说许愿让二少爷别再胡闹不就成了？！”

　　“郑伯你还真相信她能帮人实现愿望啊？那阿爹不肯？”

　　“老爷和我说，若是二少爷无缘无故的改好了，那就根本不是二少爷了。他说二少爷要学着自己长大。”郑旁三不住摇头。这二少爷的性子其实和老爷是相像的——都一样的犟，认死理。

　　林小茉不说话，觉得那姑娘大抵就是想赖在林家，而阿爹……八成对那姑娘也有意思。不过，她怎么看都看不出这姑娘好在哪里，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她怎么都看不清那姑娘长什么样似的。

　　“仲鹏啊，我不在这几天，叔寒那小子有没有惹出什么事情来？”林家老爷一到家，见到皱着眉头匆匆赶来的长子就知道二小子一定又惹了什么事。

　　“还不是那帮山贼！”林仲鹏比林叔寒年长三岁，已到弱冠之年。只要是林老爷外出不在家，那林家的一切都由他说了算。

　　“阿爹，叔寒这样下去真的不行！若是他好赌好色还行，他偏偏和那山贼头子称兄道弟。以前小茉的话他还听，现在连小茉的劝他都听不进去了。”林仲鹏完全拿这个弟弟没办法。小的时候因为娘走的早，他也宠着这个弟弟。后来他长大了，功夫也高了，他这个哥哥再想管也就管不住了。

　　“他这是又惹出了什么事！”林老爷是清楚的，若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林仲鹏不会像现在这般的激动。

　　“他弄出人命来了！”林仲鹏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那些山贼劫了一批姑娘去，叔寒当时和那山贼头子正喝着酒，那山贼头子就让他挑一个玩。那个姑娘叫葛兰芝，他哥哥葛十三是在南街变戏法的，当时就易容成了一个小喽啰混进去把妹子救了出来。叔寒陪小茉去过南街，那葛家姑娘是认得叔寒的，所以后来那葛十三就到我们林家要说法，我就把叔寒叫来对峙，没想到……”

　　“出什么岔子了？”其实林老爷心里差不多已经猜到了几分。

　　“我还没说完，叔寒就跑出来了。”林仲鹏也是被气得够呛，“他说那姑娘胡说八道，说那姑娘是被别人糟蹋了想赖在他身上。那姑娘当场就哭着跑了出去，然后直接跳了海。”

　　“混账！”林老爷暴跳如雷，“要不是他整天在山上和山贼称兄道弟，就算是赖，能赖他身上？旁三，那小子在哪儿，把棍子给我拿过来！”

　　“他这几天天天赖在那山贼窝里呢！”林仲鹏简直要吐出一口血来，“后来葛十三抱着妹妹的尸身来咱们府前大哭，还惊动了官府。”

　　“然后那小子就又跑山上去了？”

　　林仲鹏默默点头。之后官府出面平息了这件事，即使林家不想仗势欺人，官府也绝对是不敢和林家作对的。况且林叔寒怎么说都是自己的亲弟弟，林仲鹏心里其实还是有所偏袒的。他找过葛十三，给了他一笔银子——不管怎样，林叔寒助纣为虐是事实。

　　但是葛十三没要。

　　“爹，那窝山贼该端了。”林仲鹏淡淡道，眼神却有些恐怖，“咱们林家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得到一批小小山贼撒野？！要不是前几年海寇太盛没心思管他们，他们现在能这么嚣张？！”

　　林老爷点点头。自己的长子做事，他还是很放心的。

　　“和常知府联系一下，做周密些，别留后患。叔寒那小子……要是再不听劝就逐出去，以后就当我林子荣没生过这个儿子！”

　　一直躲在门外的林小茉整个人哆嗦了一下，飞快的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