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花录》马尾君

6、茉香（4-5）

　　（四）
　　林小茉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其实也没有很奇怪，她只是梦到了有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站在自己面前而已。

　　只是，那个人是莫大哥。

　　林小茉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那天晚上的事情吓到了。

　　被关了几天之后，林小茉趁丫环婆子忙着张罗清点她的嫁妆，她又跑到后门想要偷溜出去玩，未料在好后院正好撞上了那个“莫大哥”。此刻的林叔寒穿着家丁的衣裳，头发是乱的，挡住了大部分的脸。虽然，他明白小茉已经不会认得他了，可他自己还是不知该用什么心情面对他。

　　“小姐，你又要溜出去吗？”他停下自己的洒扫，定定的看着捻手捻脚的林小茉。林小茉气得腮帮子鼓鼓，上次要不是这家伙，自己就不会被抓住了……不过，这位莫大哥的声音还真是好听，虽然现在不大看得清长相，但是以前些天在月下看到的模样看，应该外表还是很出众的。嗯，就是黑了点……

　　林小茉的脸突然就红透了，她有点难以置信自己在想点什么，自己什么时候有这个心思观察自己家的家丁长得好不好看了？

　　“那个……郑伯让你留下来了啊……恭喜你啊。”林小茉清了清嗓子，转身就往后门溜。

　　林叔寒直接挡住，一点都容不得商量：“小姐你快出嫁了，这么爱玩不好。以后你的夫家会不高兴的。”林叔寒这么说完，心里就是咯噔一下。小茉应该是改不了这种性格的，她喜欢自由自在，让她在闺阁里绣花带孩子，她肯定受不了。到时候她还会幸福吗？到时候刘念之即使看在林家的面子上不与她计较，但就真的会对她好吗？

　　林小茉显然没有想这么多，她直接脸一扬，道：“你要是再挡着我，我就告诉阿爹你对我不规矩。”

　　林叔寒大惊，立刻往后退了好几步，林小茉趁机跑了出去，头也没回。林叔寒只得叹气，然后扔下了手里的扫帚跟了出去。

　　毓秀城还是很太平的，海上有家里的海防军守着，怎么都不会出事。西面以前有山贼，但是五年前山贼就没了。听城里的人说，是他们林家剿灭的山贼。只是，林小茉根本没有这个印象。有时候她会觉得有点奇怪，她总觉得自己像是忘掉了什么，可仔细想想，又是什么都没少。

　　“是林家小姐啊，又来买茉莉糕？”糕饼铺子里，张毛根笑吟吟的走出来，看到林小茉倒也不意外。这小姑娘好动活泼，根本没法静下心来绣花。而且林小茉还长着一双天足——那真真就是林叔寒造的孽了。当初林府的婆子要给林小茉缠脚，把她弄得哇哇大哭。林叔寒听见了二话没说，把那些个婆子一个个用缠脚布倒吊在了院子里，拉着林小茉就走。

　　“裹什么脚啊，哪个混账敢嫌弃咱们林家的姑娘？小茉你听着，将来你有了喜欢的公子哥就和二哥说，二哥帮你抢回来！”

　　可话虽然是这么说，林叔寒却愣是没让任何公子哥有机会亲近林小茉。

　　有时候张毛根想，也亏得那林叔寒死了，不然啊，这林家小姐估计要变成老姑娘了。不过五年前也真是惨，他们倒是没想到林叔寒是为了灭了那帮山贼才会与那山贼头子称兄道弟的，也怪不得现在城里都私下议论那林叔寒是狂侠，邪狂邪狂的。

　　不过，林叔寒灭了那帮山贼后就重伤死了，林家小姐一时接受不了大病不起，后来虽然病好了，却忘了有关自己二哥的所有事情。林家老爷于是给全城下了令，所有人在林小茉面前都不得提起她曾经有个二哥。

　　这件事当时让大家感慨不已。这林叔寒宠林小茉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林家小姐也真是怪可怜的。

　　“还要枣泥糕和绿豆糕。”

　　林小茉点着头，脆生生的说道。张毛根立刻应下，亲自给她张罗。

　　“林姑娘啊，不是我说，以后你可不能这样一个人跑出来买零嘴了。你要吃什么，让丫环婆子来买，或者让咱们铺子里给你送过去也好啊。这以后嫁了人啊，可不比在家里。”张毛根苦口婆心的说着，不自觉的把这姑娘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女儿。

　　唉，现如今林家小姐这都要嫁人喽。若那个林叔寒还在……估计那刘家公子的日子铁定是不好过。

　　“怎么了，是不是又要跑去南街看变戏法？”林小茉的心思他猜都猜得到。

　　林小茉塞了一块绿豆糕到嘴里，有些口齿不清的道：“以后吾就要做贤妻酿母了，所以现在能看变戏法就看看嘛……”

　　张毛根只是摇头。

　　“张大叔这么好，应该不会去告诉我阿爹让我阿爹来抓我的是不？”林小茉笑眯眯的说着，付了银子拿上自己的吃食提着裙摆就跑掉了，那轻快的笑声倒是符咒似的在张毛根耳边绕了好几绕。

　　张毛根刚想转身进门，就看到自己前几天见过的那个黝黑青年从自己铺子门口匆匆而过，小心翼翼的尾随着那林小茉去了。

　　张毛根更加摸不着头脑了。那个青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掌柜的你看什么呢？莫不是真看上那林家小姐了所以依依不舍？”伙计贱笑的剥着花生凑过来，“小心被打断腿哦！”

　　“胡说八道什么呢！”张毛根抢过伙计手里的花生碟子，“我是看到有人鬼鬼祟祟的跟着林家小姐。”

　　“谁胆子那么大啊。”伙计觉得掌柜的最近太闲，所以想多了，“那可是林家小姐。你以为是以前那林家二少爷啊，妹子每次出门都在后面偷偷跟着？林家二少爷死了这么多年了，还有谁会去跟着林家小姐啊，不怕那林家二少爷的鬼魂半夜来找？”

　　伙计笑着说完，却发现自家掌柜的似乎不对头。

　　“鬼……鬼魂……”张毛根喃喃自语着，身子都软了半边，“我见着林家二少爷的鬼魂了……”

　　（五）
　　林小茉挤在一群人中间，不紧不慢的往原本就有些鼓的腮帮子里塞吃的，活像一只仓鼠。这南街新来了个会变脸的，人称葛十三，把围观的引得连连叫好。林小茉塞了一嘴东西没法说话，只能不断鼓掌。那葛十三却在瞥见林小茉的时候全身一怔，目光良久没有移开。

　　莫不是自己吃相实在太可怕了？

　　林小茉羞愧的低下头去，觉得自己一定要改正这个不好的习惯，不然刘念之说不定会嫌弃她的……

　　一连看了好些杂耍，自己带的点心也吃得差不多了，林小茉才想到自己是不是该回去了。她生性好玩闲不住，刘家是书香门第，到时候她就该做贤妻良母……林小茉忽然沮丧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大抵是怎么都做不好那温柔贤淑的贤妻良母的。

　　“姑娘。”

　　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将她吓了一跳。林小茉往后退了一步，才发现对方是刚才那个葛十三。

　　“你有什么事吗？”不知为何，她总莫名的有些怕这个人。

　　对方沉默了良久，只是看着她，却并不说话。

　　林小茉感觉自己的头皮阵阵发麻，只能讪笑道：“你表演得很好，刚才我正在吃糕点，所以没给你叫好……你是新来的吗？欢迎来毓秀城。”

　　“我五年前来过这里。”对方冷声道，“带着我的妹子一起来的。”

　　这人究竟想说点什么？难不成自己五年前和这人有什么瓜葛？林小茉小心翼翼抬头，打量着眼前的人。这人看上去大约是而立之年的模样，长得高大周正，看上去还颇有几分憨厚……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人吧？

　　“是吗……真可惜当年我没看过你变戏法。”

　　“你不认识我了？我当年，可去过你们林家。”

　　林小茉尴尬的摇摇头，道：“抱歉，我真的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那当年你二哥害死我妹妹……”

　　“二哥？！”林小茉的脸抽了抽，觉得这葛十三一定是认错人了，“你认错人了吧，我只有一个哥哥，他叫林仲鹏……虽然他也的确算是我二哥，因为我阿爹之前还有一个没满月就去世了的长子。但是我大哥怎么可能害死人呢，我大哥很好的，你随便在这毓秀城里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葛十三显然愣了一下，紧接着目光就向后面穿透而去，落在了那边那个穿着家丁衣服，头发凌乱的青年身上。林叔寒显然也十分诧异，他认得这个人！

　　“你要做什么？！”林叔寒激动的冲出来，拽着那葛十三就将人扔到了一边。林小茉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到了，站在一边一动都不敢动。

　　“哈哈哈哈哈……”那葛十三却笑了起来，越笑越猖狂，“她竟然不记得你了，竟然不记得自己有个二哥了……”

　　林叔寒死死捏着葛十三的脖子，双眼通红，似乎下一刻就会直接将他的直接捏死。

　　“你杀了我啊，你杀啊。”葛十三原本憨厚的脸忽然变得异常狰狞，“你害死我妹妹，现在又要杀了我吗？林叔寒，你……”

　　“你闭嘴！”林叔寒隐忍的低吼，“我没有碰过你妹妹，我承认我当时心情不好喝多了，她向我求救我没理她，那你冲我来，小茉是无辜的，你别把她扯进来！”

　　葛十三又笑了两声，忽然凄凄然的流下泪水来，啜泣道：“知道心疼了？你知道我当初有多恨吗？你知道当初有多怨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看着一旁一头雾水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林小茉，又哭又笑的大喊道：“五年前，五年的那件事！那是我干的！那是我搞的鬼！”

　　林小茉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揪了起来，全身充满了莫名的恐惧。那一旁的林叔寒异常激动的拉住葛十三的衣襟，吼道：“你说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他苍然的笑着，“当年你害我妹妹跳海自尽，还说是我妹妹自己要死的不关你的事……现在，你能体会到我的感受了吧？林叔寒，我就是要你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