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花录》马尾君

5、茉香（2-3）

　　（二）
　　林家的后墙，即使是后墙，守卫也比衙门森严。倒不是说林家有多少仇敌，只是林家兴武，海防军规矩又严，林老爷最见不得散漫，就算是对家丁也是如此。所以在林家当差虽然风光，但也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守卫的永远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当一列守卫过去之后，这边的墙头忽然从里面冒出一个姑娘的脑袋，她溜溜的看了一圈外面，奋力爬到了墙头。脸上的得意还没来记得浮现，这高度就把她吓了个脚软。

　　上得来，但是她下不去了。一刻钟后守卫就要来了，若是被他们瞧见，自己今晚肯定是别想出去了，恐怕还要被爹骂一顿，罚跪祠堂。

　　林小茉懊恼无比。她这次偷偷溜出来是打算去见自己的未婚夫婿的，下个月他们就要成亲了，她心里不知为何就开始不安。有人和她说，和心上人在满月的时候一起去放孔明灯，两个人就能白头偕老了，于是她大胆约了自己的未婚夫婿刘念之。

　　刘家是书香门第，三年前才搬到这毓秀城来。刘家虽比不上他们林家，但至少祖上还出过一个丞相，现在也颇有家底。最重要的是，这刘念之是个远近闻名的大才子，人品相貌教养才学全部没得说。

　　订了亲的未婚男女在婚前是不能见面的，林小茉本来以为刘念之不会答应陪自己做这种出格的事，没料到人家犹豫之下还是答应了。林小茉欣喜若狂，在这晚避开丫鬟婆子想偷偷溜出去，没想到……

　　一个人影忽然麻利的翻身过来。

　　那人似乎没想到这儿还坐了一个人，吓得顿时掉了回去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

　　“你没事吧……”林小茉也差点掉下墙头，却还是下意识的担心那个被自己吓了一跳而摔下去的青年，仓促间，她根本没想到对方可能不是好人这件事。

　　“没事，没事……”那青年忙站起来，惊慌的看了一眼林小茉，立刻就把头扭到了一边。

　　“你是谁啊，为什么要翻我家的后墙？”小茉终于反应过来，笑着，眼神却是很是狐疑。对方此刻倒是不慌张了，安静道：“我是来投奔我远房亲戚的，他在你们林府当差。我家道中落，登门找人我怕他不见我……”

　　“你远房亲戚是谁啊？应该不会这么不近人情吧。”林小茉眨巴着眼睛好奇的看着青年。她嗓音童稚身量娇小还长了一张娃娃脸，但细腰丰胸，身材十分惹眼。青年一直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我……我是你们林府管家郑旁三的远房侄儿，我姓莫。我……”

　　“哦，莫大哥啊。”林小茉心里明白了几分。现在月色正亮，她看得出这人那黝黑的肤色。她也的确听郑伯提起过他那几个不成器的侄儿，她虽然没去过海上，但是多少也听说过。常年在海上，日子是非常苦的。这位莫大哥肯定是呆不下去了，于是来找郑伯希望郑伯这位叔父能帮帮忙让他留在林府干活。

　　“你身手不错吧？”林小茉笑嘻嘻的看着这位莫大哥，露出不怀好意的神色，“你帮我下墙出去，我就帮你见郑伯。你别小看我这个样子，其实……其实我是小姐身边的大丫头，到时候我帮你在小姐面前美言几句，你要留在林府干活肯定成。”

　　那莫大哥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林小茉，嘴角不由抽了几抽。这丫头想得还真长远，连开后门这种事都想到了。

　　“男女授受不亲。”

　　林小茉有些吃惊，对方看上去这般的落魄，没想到倒是还听懂礼数的。但是若自己直接跳下来，他应该也不至于见死不救吧？她如此想着，冲着莫大哥嫣然一笑，直接从墙上跃了下来。

　　那莫大哥明显惊慌失措，下意识的就去接。在触碰到林小茉的刹那，他却又突然惊恐的将人扔了出去。林小茉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接住，然后又被扔到了一旁的柴草堆里，惊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这个莫大哥，莫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吧？

　　林小茉爬起来，头也不回的跑掉了。她急着赴约，也急着躲开这个不正常的莫大哥。好在约还是赶上了，她与那刘念之放了灯，刘念之还念了诗给她听。林小茉原本想将自己遇到那个莫大哥的事情和刘念之说的，但是她又怕自己的未婚夫婿会多想，斟酌之下还是什么都没说。

　　很奇怪，每次和刘念之在一起的时候，林小茉总会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刘念之的，但是同时，她总觉得自己心里像是少了一块，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遗忘了。她和阿爹说过，但是阿爹说，只要她喜欢刘念之就行了，其他的并不重要。

　　对啊，不重要，但是总让人有些在意。她总觉得，似乎有什么比刘念之更重要……

　　和未婚夫婿告别之后，林小茉开始偷偷溜回家。这里离林家后院已经没几步路，但是她很清楚的察觉有人跟在她的身后。

　　“莫大哥你做啥！”林小茉飞快的转过身去，正面迎上那人。那莫大哥的脸色着实不大好看，他沉默了很久，才道：“即使你们即将成婚，这样私下见面也是不好的。”

　　“这也不用你管！”林小茉有点生气。他连林家的家仆都算不上，有什么资格对她说三道四？

　　“那小子看上去斯斯文文，但是私底下竟然敢与你私会。我看，他这人没看上去那般规矩。”

　　林小茉一愣，对着莫大哥就是狠狠一巴掌。这一巴掌引来了巡逻的家丁，为首的阿庄见到他们，立刻脸色聚变的让人去请老爷。林小茉这才觉得大事不好，却也悔之晚矣，只得认命的被训了一顿让丫环婆子领回房了。

　　这天，林家大院里的灯却是亮了一夜。

　　正堂坐着的正是林家老爷，郑旁三战战兢兢的杵在一边，手里拿着用来实行家法的棍子。

　　“老爷，算了吧……小姐很快就要出嫁了，这……”

　　“对啊，小茉都快嫁人了。”林老爷不咸不淡的说着，忽然暴跳如雷的站起来，夺过棍子就往那姓莫的小子身上使。郑旁三张皇失措，却也只能闭上眼睛，看着那棍子一棍一棍的打在那青年的身上。

　　“你回来做什么？！做什么！”林老爷边骂边打，动作一点也不客气，“我怎么说的？嗯？！在小茉成婚之前，你永远都不许回这个家！”

　　“我看你给小茉找的夫婿也不怎么样，真正正经规矩的读书人会半夜约小茉出去吗？”那青年反而犟嘴，“到时候若是误了小茉的终身……”

　　“你闭嘴！”林老爷这么吼着，又是一闷棍落下来，狠狠的砸在青年的背上，“我当初怎么和你说的，你都忘了吗？！”

　　青年不说话，握着拳头全身都在发抖。

　　“别打了，老爷。”郑旁三实在有点看不过去了，“二少爷这一去五年，连过年你都没让他回来过……”

　　“他自找的！”林老爷瞪了老管家一眼，“什么二少爷！我们林府的二少爷五年前就死了，你老糊涂了吗？！”

　　（三）
　　五年前，林叔寒还是这毓秀城里的小霸王，那性子谁也凹糟不过，林老爷不知多少棍棒鞭子下去都没办法——更何况他武功奇佳，十五岁之后就再也没遇上过对手了。

　　毓秀城的百姓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林叔寒。林仲鹏为人规矩正气凛然，俨然就是第二个林家老爷。但这个林叔寒却不一样。他会因为偶尔的同情，把大笔的金银施舍给乞丐，也会因为觉得有趣，和西边的山贼称兄道弟。

　　能制得住他的永远只有他家里那个小妹妹。人们也常说，林叔寒就是林叔寒，到了几岁都是林叔寒。小时候整天嚷着要去扔妹妹，结果一次又一次的给买好吃的。长大了在外面逞凶斗恶，妹妹一骂就收敛了。

　　曾经有几个外城来的小子不知好歹，见林小茉长得俊俏便上去调戏，结果被林叔寒冷着脸一个个扔进了海里。

　　“叔寒你别这么小气好不好。你来我家的时候也还不调戏我家妹子。这我到了你家，你连你妹子的面都不让我见。”

　　“你家那些妹子不都是你家姨娘生的么？”

　　“那你家妹子不也是你后娘生的？”

　　“……”

　　“让我打声招呼。”

　　“不行！”

　　“得，那我去阁楼望一眼。”

　　“你小子给我滚下来，信不信我叫我山上的兄弟把你扔去喂狼？！”

　　这样的对话，林家的家丁经常会在林叔寒和他那帮狐朋狗友之间听到。只是，若林叔寒只是在毓秀城猖狂一些，爱惹是生非一些，那倒也说不上什么大事。总归他上面还有父亲和兄长压着，他也不是这林家将来的继承人。可偏偏，坏就坏在那帮山贼上。

　　林叔寒和那山贼头子倒是有话说，同样年纪同样猖狂同样不按常理出牌，可能因为这个，两人倒是成了朋友。林叔寒的底线是林小茉，那山贼头子很清楚，所以不会去涉及这方面。

　　那山贼头子的底线是自己的利益，林叔寒也很清楚，所以他们打家劫舍也好，杀人斗殴也好，他都当不知道没看见。那山贼抢了值钱的金银，会问问识货的林叔寒门道。林叔寒看谁不爽了，会直接让山贼去教训人。

　　林小茉不止一次跳脚的说着让二哥不要在与那些人来往，但是林叔寒只是表面应下，实际却不以为然。他在乎的只有这个妹子，而他明白，那些山贼心里和明镜儿一样，绝对不会动小茉的。

　　对他来说，这样就够了。

　　是啊，他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会追悔莫及。

　　“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你们的二少爷五年前就死了，现在你们眼前的这个是老郑的侄儿！都清楚没有！”林老爷气拔山河的说着，举起手中的棍子，又道：“若是有谁忘了，有谁敢叫错了，说错话——”棍子拍在牢固的石柱上，立刻碎裂成了两段。

　　“犹如此棍！”

　　所有的家丁都打了个哆嗦，然后诚惶诚恐的应下。林叔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对外人来说，他已经死了。

　　对啊，要是他真死了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