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花录》马尾君

4、茉香（1）

　　（一）
　　下了一整夜的雪之后天气还是阴阴的。自己的小摊没什么人光顾，张毛根趴在桌上，忍不住直打哈欠。但是他又无法安心的收摊回家，毕竟家里还有病着的老母亲，自己不赚钱回去老母亲就没有药喝。

　　远处慢吞吞的挪过来一个人影，那是一个不过七八岁大的男孩子，长得粉雕玉琢又是一身华服，看上去煞是惹眼。他背着一个圆溜溜的红袍子，等近了些，张毛根才看清那是一个裹着袍子的两三岁大的小娃娃，她的脸蛋红扑扑的，手里还拽着一只布老虎，显然已经睡着了。

　　“哟，林家少爷，带着你妹子玩去啊？”张毛根不由打趣。这两个孩子他是认得的，他们是这毓秀城里的大户林家的孩子。林家虽然不是官宦人家，但是世代尚武，历代都保卫着这临海的毓秀城，也算是地方上的土霸王了。

　　朝廷向来都疲于西北边患，对海防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们虽有想过收编了林家的海防军，但林家在这毓秀城有着比当今朝廷还要多几百年的根基，经历好几世的改朝换代都依然稳固，无法动摇根本。因此朝廷也只能和林家这土霸王和平相处，这上下大小官员，谁都要给林家几分面子。

　　“玩什么玩！”那大些的孩子对着张毛根恶言恶语，明明长得又白又嫩，偏偏性子那般的凶，“我要上山，把这家伙扔去喂狼！”

　　这声音似乎有些大了，那个睡着的小女娃一下子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的开始伸展手脚。

　　那大些的孩子狠狠的瞪了张毛根一眼，然后忙好言好语的去哄妹妹。

　　张毛根捧腹大笑，整条街上的人也都捂着嘴暗笑起来。

　　“笑什么笑！”似乎是觉得跌了面子，那孩子大吼一声，声音将房上的积雪都震下来不少，“老子今天非把这小杂种扔山上去！”

　　被吵醒的小女娃一下子哭起来，止都止不住。原本还一脸凶相的男孩子顿时面红耳赤，慌乱的从张毛根那边扯了一把糖塞到女娃怀里，然后背着女娃飞快的跑掉了。

　　“又来了，林家的小子这一个月能去扔个七八次妹妹。”

　　“每次不都又背回来了，还给买一堆女娃娃玩的玩意儿。他爹给的那点零花啊，我看都用在他那小妹子上喽。”

　　“小孩子嘛……谁让他娘死了还没一年，林老爷就把新人娶进了门？这林家小少爷不比大少爷，性子犟着呢，怎么可能不计较？”

　　“哪个孩子会喜欢后娘啊……你看这新夫人进了门，不久就生了个女娃，这林老爷的心思就一股脑的全扑在人家母女上了。林家小少爷才几岁啊……小孩子都爱嫉妒。”

　　“算了吧，这新夫人生下孩子不到半年就去了，林家小小姐不更可怜？”

　　“唉……哎你们说，这林家老爷不会克妻吧……”

　　张毛根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只觉得困意止不住的袭来，没多久，他就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这天到了天暗下来也没什么生意，他正打算收了摊，就看到林家小少爷灰头土脸撅着嘴，背着那妹子慢吞吞的走了回来。那小女娃倒是乐呵的很，精神十足的喊着“二哥”要零嘴吃。

　　“你才几岁啊，天天吃零嘴小心牙全部掉光光！”他嘴上那么凶巴巴的说着，手却已经伸到了张毛根的箱子里把各色的零食都抓了一把，塞到了妹妹脖子上挂着的小兜里。

　　“越来越能吃，越来越重……沉死我了……”然后，他听到那林家小少爷这么委屈的咕哝道。

　　憋笑很久的张毛根终于止不住的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银子不想要了？！”林家小少爷一瞪眼，狠狠的将一大锭银子拍到张毛根的担子上，将那担子拍了个粉碎。

　　张毛根拾掇了自己的东西，依旧笑得直抽抽。那副破担子又不值钱，自己一年也未必挣得到这么大一锭银子。

　　对啊，当初自己就是靠那锭银子发的家。那个小少爷脾气暴得很，就对他那个妹妹宝贝得紧。据说他出生的时候就有人给他算过命，说他天生带火所以脾气过热为人骄傲蛮横戾气甚重还天生蛮力，长大后恐怕会成为地方一霸祸害一方。于是为人正气的林老爷就给儿子取了“寒”字为名来克制命格。

　　林家小少爷大名林叔寒，他还有个大哥，叫林仲鹏的。往上其实林老爷还有一个儿子，只是没有满月就夭折了。虽然来不及取名，但“伯”字便让了出来。

　　张毛根揉揉眼睛抬起头来，看见自己店里的伙计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了。他很奇怪自己为啥会梦到十几年前的事情，如今的自己早就不是那个挑夫小贩，虽然不见得有多风光，但至少衣食无忧娶妻生子，还开了个卖果脯糕点的铺子，招了几个伙计，怎么说也不落魄了。

　　而林家的那个小小姐现在也长成了十八的大姑娘，林老爷早就给定了门好亲事，婚期就在下月，那喜饼还是在自己铺子承办的，他也算大赚了一笔。可是那林家的小少爷……张毛根翻着账本不由摇头，那算命的把他的脾气算那么准，怎么就没算到他是个短命鬼呢？

　　“都说打烊了你没听见吗？”外面的伙计忽然吵嚷起来。

　　张毛根放下手里的账本往外一看，只见是一个打扮落魄面色黝黑的青年。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包裹，怀里抱了把剑，一脸的肃杀。张毛根不禁打了个寒颤，最近据说海上正闹着海寇呢，这青年这种黝黑的肤色，分明是常年在海上的人才会有的。

　　“这位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张毛根挤开伙计陪着笑，“这店里的点心啊，现做的已经卖的差不多了，您要吃新鲜的，还是明儿个早上再来吧。”

　　“茉莉糕卖完了吗？”那人淡淡的问，嗓音出乎意料的好听。

　　“茉莉糕？有还是有，不过是卖剩的了，品相不大好看。”张毛根干巴巴的说着，总觉得这人的声音像是在哪儿听过。不过，他又肯定自己以前没听到过这么柔和的声音……

　　“给我来一包。”那人说着便往外掏银子，掏了半天也只掏出了三个铜板。场面立即就变得尴尬起来。旁边的伙计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被张毛根瞪了回去。做生意就要和气生财，况且，眼前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好惹的主。

　　好在那人似乎也没和伙计计较，只是脸色尴尬的问买一包茉莉糕要多少钱。

　　“就剩最后这么一包了，品相不太好……客官你要是不嫌弃，就三文钱买了去。”张毛根笑盈盈的说着，包好了递到那人的手里。那人只低着头道了声谢，将三文钱拍在桌上就匆匆走了。

　　“掌柜的，咱们铺子就从来没卖过这么低价的点心。那个臭要饭的根本就是在赖皮。”新来的伙计还在念叨。张毛根也懒得和伙计再解释，或许他以后就知道了，越是这种人，越不能惹。

　　那买了茉莉糕的青年才走到暗处，就打开纸包猛吃起来，没几口就将一包点心吃了个精光。

　　这毓秀城，他最终还是回了。只是物是人非，他忽然想，自己这回来又有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