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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心(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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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奎晟最终被沐旭众部下砍去首级,沐旭甚至直接提着他的首级上殿,与圣上针锋相对。
碧桃明白,沐旭快成功了,自己在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之后,应该也终于可以解脱了。弟弟宛碧城难得的来看他,他说,姐姐,沐旭是做大事的人,他仰仗我,我也仰仗他。他随时可能杀了我,我也有着能颠覆他的可能。而其中的媒介就是姐姐你。所以委屈姐姐,这些日子无论出了什么事都要挺下去。
碧桃木然,她摸了摸碧城的脸,发现他长大了,不是以前那个孩子了。碧桃只交代了几句让他照顾好母亲,便不再说话。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当碧桃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阿杏已经趴在一边睡着了。记不清自己已经睡了多久,碧桃自己穿戴好,打算出去透透气。衣衫似乎又大了不少,她苦笑着系上斗篷,推开窗。
不知名的虫蜇在黑夜里鸣叫着,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沐旭的书房。
“大人,那宛碧瑶也是个祸害,这婆娘对您太偏执迟早得出事,大人可不能舍不得美人啊!”
“我自然明白。下个月她要去源山寺上香,到时候记得除掉她,留谁的马脚,你知道。”
“属下明白。属下务必会让二夫人的死看上去像是圣上对您发出了警告。”
“你知道就好。这些年利用她我的确从宛家得了不少好处,但是如今她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碧桃放下伞,就这样让雨冲刷着自己。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他们的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只是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对啊,自己还有价值,自己不该这个时候死,为了碧城也不该这个时候死……
沐旭见到她的时候脸色是铁青的,他将她从雨里拉到屋内,怒斥她不要命了。碧桃轻声叹气,道:“我们何必这么累呢,夫君。”她笑了,笑得自己都麻木。
原来,沐旭谁都不爱,他大抵只爱他自己。
宛碧瑶和自己一样的傻,而且她的运气还没有自己好,自己至少在名义上占了一个大夫人的位子,又因为利用价值更大,所以可能活得更长一些……
只是按现在来说,活得更长并不算是幸运。
碧桃在沐旭面前跪下。
“请将军饶了宛家一家的性命,看在我死去孩儿的份上。”
沐旭面色悲戚:“碧桃,你以为只有我想杀你弟弟,你弟弟就不想杀我吗?”他这样说:“他也明白,我们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我要他的家产,他要保住家产就只能投奔圣上,你知道若他真的投奔圣上,对我来说将会是怎么样的局面。”
碧桃没有起身。
“碧桃,我说过我只会有你一位夫人,你永远都是我的夫人。我从没相信过宛碧瑶,我也从来没爱过宛碧瑶,我的心里从一开始就只有你。”沐旭说着,弯腰去扶碧桃。碧桃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碧桃,我八岁那年,乾王将我们全家满门抄斩,只有我一人脱逃却沦落为奴。我如今改名换姓为的就是推翻乾王,不推翻乾王,我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我舅舅全家死于流放途中,他给我送过一封信,是一封血书。”碧桃双眼空洞的看着沐旭,“他真的是很疼我的,明知害他全家至此的是我,但是还是提醒我小心你,甚至要我杀了你替他报仇,他这么相信我……”
沐旭沉默。好一会儿,他用手刀劈晕了碧桃,送她回房。
从那之后碧桃就回到了原来的院子里,永远只留在院子里。
宛碧瑶死了,上香途中遇到了山贼,和那夜听到的一样,外人看来蛛丝马迹里找得出是乾王干的。然后,宛家也倒了,弟弟被杀,母亲被接到了将军府,其他人,走的走,散的散。
碧桃看着母亲疯癫的模样,神情也变得麻木。日子一天天就这么过着,她不知道暴风雨最后会在哪天来临。
很快便又是中秋,沐将军的威望已经几乎超越乾王,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沐旭最近到碧桃房里走动得很多,只是每次见面,碧桃都在诵经,对沐旭视若不见。碧桃明确的告诉沐旭,她已经无法生育了,她想象不出自己还有什么价值可以被利用,希望沐旭能放自己一马,让她带着母亲远走他乡。
沐旭只是沉默,每晚依旧抱着碧桃而眠。他说,孩子不是他害的,那天递给她的药本来是没有问题的,是宛碧瑶做的手脚,所以他才想要宛碧瑶死。他比任何人都更想看到那个孩子出生。
碧桃连微笑也挤不出来了。她不会再对任何人笑,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把头靠在沐旭的肩膀上。
这个男人,只让她感觉心冷和可怕。她明白自己是逃脱不出沐旭的掌控的,她知道了太多的秘密,她这种人,对于沐旭来说只有死了才安全。但是她不知道自己会什么时候被弄死,至少在最后,她想要救出母亲和阿杏。
沐旭提出去上香的那天,天气并不好。碧桃以为终于到了自己的死期,以为自己会和姐姐碧瑶一样死去,但沐旭只是絮絮叨叨的讲了很多以往的事情,那个荷包,救命之恩,知道有孩子时的欣喜,孩子流产而亡之后的悲痛,等等等等。碧桃已经分不清沐旭讲的那句话究竟是真是假,况且,她也已经不想知道了。
外面是倾盆大雨,华丽的马车由各路密探和明卫守护着,走得安稳。碧桃就是在掀开马车窗帘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女子,一袭红衣,仿佛是在这暴雨中燃烧一般。再近了一些,碧桃就看到了她的脸,那张和她现在看上去一样的,麻木的脸。
她命人停车,邀请全身湿透的姑娘进来避雨。那姑娘也并不推诿,点头道了谢便直接进了马车。
擦干雨水,碧桃眼前一亮。这位姑娘无疑是长得很漂亮的,但是她的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很容易在匆匆一瞥中被人忽略,但是若仔细观察她的容颜,则很难将自己从这种美中抽离。她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明是最好的年华,但是眼里的沧桑却像是历经了无数风雨。
“姑娘要去哪里,我们可以送你一程。”或许是那种同样麻木的眼神让碧桃对这个姑娘多了怜悯,她开始主动与她攀谈。
“我叫离花。”红衣女子说道,“我在找一个人,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是你的夫君吗?”
“啊,夫君吗?”离花淡淡一笑,没否认也没肯定,然后把头转向一边不说话了。
(六)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沐旭让人把这位姑娘安置在了偏厅。下人们窃窃私语,觉着这姑娘说不定就是下一位姨娘。那叫离花的红衣女子倒是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的住下了。
三天之后,碧桃的母亲因为想要刺杀沐旭而被暗卫一剑刺死。宛夫人自然没有真正刺杀沐旭的能力,但是暗卫时刻绷紧的神经还是让他做出了条件反射动作。
母亲的死成为了压死碧桃的最后一根稻草。
碧桃主动找到沐旭,再次跪下求死。沐旭什么也没说,只是吩咐下人看住夫人别让她冲动,就去例行的早朝去了。最后出现在碧桃面前的,是那席火红的裙裳。
“甘心吗?”她跪坐在碧桃面前,“就这样死了你会甘心吗?你明明可以有很好的人生的,你明明还很年轻。在遇到他之前,你是宁州城最快乐的小姑娘。”
明明是陌生人,她的眼睛却告诉她,她什么都知道。
“我要报答你的恩惠。”离花继续说,“你想要什么,什么都可以,不过我只能实现你一个愿望。”
“我想要我死去的孩子,想要我死去的舅舅,想要我死去的母亲……这样也行吗?”碧桃感到可笑,她竟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真的可以解救她。
“生死轮回乃是天理,不容更改。”离花摇摇头,面无表情。
“除此之外,我还能要什么呢……”碧桃伏在地上,痛哭起来。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阿杏都无法见到。
“如果你要杀了他,我可以帮你做到。”离花的声音还是一样的平静,“亦或者,如果你要自由,我可以给你。我可以让你离开这里,让你重新开始。”
杀了沐旭?她做不到的,她就是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人,到了现在的地步,她都不想要他死,但她也无法再爱他。她只想解脱。
“阿杏呢,能带她一起走吗?”
“可以。”
“能逃离将军府?这怎么可能,就算逃了也会被很快抓住的。”碧桃又哭又笑。
“只要你想,我就帮你做到。”
“好。”碧桃抹了一把眼泪,“我想。”
整个房间都蕴荡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再猛然醒来的刹那,碧桃发现所有人的脸都呈现出迷离的眼神,像是中了不知名的咒语。一席红衣的离花站在门口,对她伸出手。
“你的容貌已经改变,现在,世界上已经没有了碧桃夫人,去做你自己吧。”
碧桃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离花,也再也没见过沐旭。她带着同样变了容貌的阿杏远走他乡,她开了小小的店铺谋生,找了个实诚的人送阿杏嫁了出去。辗转几年,她只身一人来到这极东临海的毓秀城,在城门附近支起一个面摊。
平淡的相貌,平淡的生活。那天,当碧桃一个人费劲的在城外打了水往里面提的时候,一双粗糙的打手握到了桶柄上。那是一个腼腆的货郎,身旁还放着一担子的杂货。他看上去三十开外,长得又高又壮,还好脸算是敦厚老实,不然走在路上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山贼。
“大妹子,我帮你吧。”他的声音爽朗粗嘎,但是并不让人讨厌。得到碧桃的肯定答复之后,一肩挑着担子,一手提着水桶憨笑着进了城门。走在前面的碧桃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憨笑的男子,死寂了很久的心房,像是被什么敲击了一下。
(七)
“没想到还能遇上她,当初我就明白,她不是一般人……”碧桃絮叨着,乔大忙完了那边,呆呆的站在她边上。碧桃将一碗卤煮塞到了乔大手里,示意他去给坐在角落里的红衣姑娘。
乔大点点头,就直接往离花这边过来了。他的身影高大,即使是一把年纪了看上去也很有精神气。虽然脸上满是皱纹,但是一笑,就会有很憨厚的气质。
“老婆子送姑娘的。”
“谢谢。”离花端坐着,眼神却一直停留在乔大身上。好一会儿,她喝了口面汤,道:“后悔吗,沐将军?”
乔大愣了一下,然后憨笑着摇了摇头。
“我方才想,若是碧桃夫人问起沐将军怎么样了,那我一定会告诉她的。”离花端坐着,看着眼前已经完全找不出半点英姿来的沐旭,“真厉害啊沐将军,你是怎么做到的?杀了乾王之后再来找碧桃,你以为这就是情义两全了吗……你说若是碧桃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你要找的人还没有找到吗?”对方却没有接她的话,反问,“上次见你,还是在半辈子前。”
离花默。
“我遇到一个人……”他道,“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你一人有这种本事。”
“是吗,我也有所耳闻。”离花淡淡道,眼里比方才多了些光亮,“听说那人要的代价不轻,你付出的……是自己的魂魄吧。值得吗?你再也不能入轮回了,以后生生世世,都不可能再和她团聚。”
乔大嗤笑了一声:“我要这生生世世做什么?”
他满不在乎的拿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手,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碧桃。
“下一世,我们就都不记得了,有什么意思?况且她也定是希望与我永世不见。我有这辈子,够了。”
乔大转身走远了,离花看到他走到碧桃身边,推搡着让碧桃坐下,然后自己慢慢的洗刷着剩下的碗筷盘子。碧桃眯着眼睛,在油灯微弱的光下看着乔大,全身像是散发着暖光。
“人这辈子……骗骗别人,骗骗自己。”良久,离花收回目光,看着老旧发亮的桌面缓缓开口,“人这一辈子,究竟可以骗自己多少次呢,碧桃?”
油灯将她的人影拉得老长,印在发黄的泥地上,宛如一卷古老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