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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心(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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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婚期定在初秋,桃子成熟的季节。碧桃原本以为姐姐会和她大吵大闹,没想到却出奇的平静。只有在喜娘送来吉服的当天,她看到姐姐躲在门外偷偷的看她,目光羡慕又怨毒。
碧桃打了个寒颤,但最终还是默不作声的等到了成婚那天。
新房里,沐旭挑起她的盖头。在喝完交杯酒之后碧桃问她的相公,放弃姐姐娶她是不是只是因为多年前的救命之恩。沐旭愣住了,好一会儿之后摇摇头,然后去亲吻她的额头。
“娶你只是因为你。”
听到这句话的碧桃觉得什么都够了。姐姐那怨毒的眼神,突如其来却正和心意的婚事。她想要的不多,只要平平安安的和眼前的人相守到老就足矣。但是有意无意之间,她总能感觉到一丝不安。有时入梦时分,她常常会看到姐姐就那样怨毒的站在门口,她质问她,这原本不属于她的幸福会长久吗?
每当这个时候碧桃都会醒,然后把头靠在沐旭的胸膛上。
舅舅很赏识沐旭,很快,副总兵的位置就是沐旭的了,其中碧桃出力不少。
舅舅疼她,沐旭又是她深爱的丈夫,一切都是应该的。她是这么想的,直到有一天醒来,发现沐旭不在她的身边。碧桃突然不安起来,她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了解过自己的丈夫。
这已经又是一年的春天了,薄薄的春雪覆盖了所有的痕迹。碧桃一个人走着,夜很深了,四周没有看到任何守卫。她本想唤人来问问沐旭去了哪里,但是他们军政上的事情,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是不便插手的,若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这倒是显得她小气。
然正当她想往回走的时候,附近一个无人的小屋里却传出了淫靡的声响。碧桃有些恼怒,前堂的事情她不宜插手,后堂却是她的地方。深更半夜丫鬟侍卫私相授受做出腌渍事来,这是沐府所不容许的。但逐渐的,她觉着自己全身都开始变得寒冷起来,冷的发颤。
她终于听出,那寒风里夹杂着的淫靡声中,有自己丈夫的声音,也有自己姐姐的声音。
“瑶瑶……我和你说过了,娶她不过是借她舅舅的势力……我说过了会娶你……说过了便不会食言……”
“旭郎你莫骗我,如今她是你的正妻……”
“是不是正妻,还不是我的一句话……瑶瑶你……”
碧桃捂着耳朵回到房间,一眼就看到了床头的同心结。她把那东西拆下来,举起剪子,却又下不去手。她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就和当初痴等沐旭来下聘的姐姐一样疯狂。
她终究还是变成了自己害怕成为的人。
她有什么比不上姐姐?美貌?她们各有各的美。智谋?都是为爱痴狂的普通女子。心性?难不成是因为她不够温柔,不够会撒娇,不够会哭吗?
亲手缝制衣裳,洗手做羹汤,随时随地的温柔。她以为她会留得住丈夫,但是每次换来的,不过是每每半夜塌侧无人眠。
这年冬日,沐旭成了宁州的总兵,舅舅被弹劾流放。走之前,阿杏带来舅舅的密信,舅舅以血书告诉碧桃,沐旭此人居心拨测,来让碧桃先下手为强暗杀他。碧桃苦笑了一下,随手将血书扔进火盆。
“夫人,您真的该为自己打算一下了。您至今无孕,听说大人已经用这个缘由去宛府向咱们宛府大小姐提亲。若是大小姐进了这总兵府,以后您的日子还怎么过啊?”阿杏说着便哭哭啼啼起来,“我听到府里有人嚼舌根,说夫人你失宠了,大人是为了娶大小姐所以才故意不让您有孩子的。”
碧桃依旧无动于衷。她恍恍惚惚的听着,麻木的吩咐阿杏去准备汤水,她要按例给她的夫君送去。
一样的院子,一样的路,书房里,依旧是那个俊秀的男人,对她露出真诚的笑容,支撑着她活过一日又一日的虚假。
“你身子弱,以后就不要冒着风雪来了。”他给她披上狐裘,碧桃看着他,虽不知这是心里话还是虚伪的糊弄,心里依然不由自主的暖了一下。
“对了,有件事想要和你商量一下……”沐旭温柔的抚着她的脸庞,“关于碧瑶的事……”
碧桃觉得,自己的笑容已经僵死在脸上。但为什么,沐旭,你明明看到了我的脸色,却依旧这么平静的把话说了下去。
碧桃无法理解。
“放心,我的夫人永远只是你。”
即使到了现在,也是那么的深情款款,甜言蜜语。
“只要夫君开心。”碧桃这么说,转身出去。她想她需要好好想一下,自己究竟爱上了什么样的人。
(四)
当宛碧瑶的轿子被抬进总兵府的时候,碧桃已经发了三天的高烧,除了阿杏,没有人来看过她一眼。她主动从正房挪到了偏厅,她看到这又是满院桃花的季节,那个人和姐姐又相拥在了一起。父亲给的嫁妆格外丰盛,自己当年的根本难敌一二。碧桃这时才发现,自己有的其实只有舅舅,父亲的眼里,从来只看得到姐姐。
小的时候,她曾经看到母亲一次又一次的落泪。一些下人私底下嚼着舌头,说老爷深爱的是之前的夫人,现在的夫人是填房,娶了也只是为了生意。
碧桃终于明白了,自己和母亲一样,是因为利益而被娶进门的。沐旭并不是没有爱,只是他爱着的人并不是自己。这么想着,碧桃心里竟觉得好受了几分。至少,她知道自己爱的不是一个冷血的人,只是自己在人家的故事里做了一个陪衬,没能成为话本里那令人艳羡的主角。
花落,叶抽,果生。在娶了宛碧瑶之后,沐旭便再也没到过碧桃的院子,碧桃和阿杏两个人住在小院子里,每天看着那同一方天空。
宛碧瑶倒是来过几次。
“报恩?你还以为他真的对你有情义?旭郎心里从来都只有我,荷包的事……他一直以为救他的是我,是我让他拿荷包给你,引你上钩的。宛碧桃,你以为你有多高尚?你还不是从你舅舅那里偷了兵防图,害死了你舅舅一家?你除了舅舅还有什么?你害死了你舅舅,也没了一切,这是你自作自受。”
碧桃不声不响,继续抄写着自己的金刚经。直到宛碧瑶走了很久,她的眼泪才掉落下来,手上的笔杆被自己的长指甲几乎掐断。
是她害死了舅舅,害死了这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人……只是若是能再来一次,她恐怕还会选择原来的路,还是会重蹈覆辙……自己,究竟变成了多么可怕的女人?
沐旭领兵而去又是一年多,回来时已经晋升了将军。他的仕途一路顺风,也危机重重。当今时局动荡,如今的圣上也是起兵推翻了之前的汾王才有了自己现在的王位,将军若再上一步,那便是天子。
碧桃依旧被隔绝在小院子里,绣着成片成片的桃花。午那天夜推开窗子,她正巧看到那满院被风吹落的花朵,如同自己的人生。碧桃没有想到这么久之后,她会在这里看到沐旭。他站在飞舞的花瓣下,如同当年的英姿。
熟悉,又陌生。
碧桃平静的合上窗子,终于发现自己的心已经没了丝毫的起伏。虽然才不到五年的时间,但她想她已经做到了死心。
门却在这个时候开了,进来的是沐旭。碧桃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眼前的男子。温柔的笑容?她已经装不下去了。然而沐旭却主动走过来,环住她。
他说,碧桃,我很想你。
碧桃死死的咬住嘴唇,眼泪却止不住的掉了下来。这夜,沐旭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小雨过后,屋外是湿漉漉的花瓣。碧桃送走沐旭,整个人依然处于浑浑噩噩中。他对自己真的无情吗?那么,昨天的缠绵又算什么?
阿杏送早点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对。她的眼睛是通红的,像是哭过,但是无论碧桃怎么质问,阿杏都一言不发。
“她那是可怜你。”宛碧瑶站在门口,冰冰冷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你不知道父亲前天去世了,如今碧城他执掌宛家了吗?”
宛碧瑶说完,转身就走。碧桃笑了两下,突然倒下来,不动了。
沐旭有他的野心,他需要宛家的财力。以前父亲在的时候明显偏心姐姐,但是现在执掌宛家的碧城,无论如何都是和自己这个同母所出的亲姐姐更热络些。所以前脚父亲才走,他后脚就来了。有价值才有存在的意义,当然这个世上也有着不需要理由的爱,比如父亲对姐姐的母亲,比如沐旭对姐姐。
可惜,她宛碧桃永远只是陪衬。
这一次,碧桃一病不起,一个月多也没能下床。沐旭几乎天天过来嘘寒问暖,但是碧桃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强颜欢笑了。
她太累了。
“夫人应该养好身子才是,怎么也得顾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大夫如是说,碧桃泪如雨下。就算沐旭不爱她,但是她现在有孩子了不是么?自己总算有了寄托,也算有了念头。
沐旭依旧天天来,似乎对碧桃有孕这件事欣喜不已。碧桃没有心思再去管沐旭对自己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全部的心思都扑到了孕育孩子身上。阿杏有时也喜形于色的对碧桃讲,大小姐虽然受宠,但不还是没有孩子么。
碧桃笑笑,只当没听过。
中秋节,沐旭在将军府大宴亲朋,死敌奎晟却也在其中。那人与沐旭不和近十年,虽势同水火却都苦于没有对方的把柄。两个人虽然心里都巴不得对方立即死去,表面上却依然称兄道弟。
碧桃突然想起后山还藏着一批军械,心差点都跳到了嗓子眼。然酒面上,大家依旧是谈笑风生。
“尊夫人有个六个月身孕了吧?”奎晟笑嘻嘻的起身,“沐老弟啊,以往我们之间难免有些误会,希望你不要介意。这次鄙人偶然得了一样好东西来,据说对有身孕的女人特别好,是一金才一钱的药材,特来献给尊夫人,希望能化干戈为玉帛,以后共同效命圣上。若是老弟以后更有荣耀,也给老哥哥我行个方便。”
对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是见沐旭做大,有意巴结,希望若沐旭夺得帝位,即使不能分一口汤给他喝也别赶尽杀绝。
沐旭笑笑,接过药自己先喝了一口。
“倒真是好药,不苦不涩,反而有股清新的草药香。”她说完,递给了碧桃。碧桃看了看欢欣的众人,舒了口气。她象征性的抿了一口,然后对众人微笑示意。她必须学会这种虚假,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以后,她还得保护自己的孩子。
沐旭突然呕出一口血来。
碧桃慌忙起身,肚子上已经传来隐隐的痛,鲜血不断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泛上心头。
她看到姐姐冲上来抱住自己,在痛哭流涕之下隐藏了对她阴毒的笑容。她看到沐旭的部下喊着“老贼竟敢暗算我们将军”,双眼通红的冲上前与奎晟拼命。周围一片混乱,最后的最后,碧桃只听得见姐姐的笑声,还有沐旭看向奎晟时那嘲讽的神情。
姐姐说,碧桃,你活该一辈子被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