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桃心（1-2） ...
-
（一）
城门口的一大片树已经掉完了叶子，繁密的枝桠交杂在一起，在残阳的照射下织出各种诡异的图案来。已到城门将关的时刻，路上只有稀疏的行人和行色匆匆的守兵。进了这扇城门就是朱姜国最东面的城池——毓秀城，再往东就是茫茫大海。
听说，临侯郡主逃婚了，各地都在搜寻。
满头白发的婆子眯着眼把锅子里的面条均匀的翻动着，然后麻利的调好佐料，捞出面条装盆笑盈盈的端给客人。她在这城门口住了半辈子，也算看遍了人间沧桑。不远处，一个身形高大的挑夫慢悠悠的走过来。他在面摊前放下担子，笑盈盈的从怀里拿出掏出一支桃木簪子给老婆子簪上，然后收拾了担子到一边劈起柴来。
老婆子看着挑夫花白的头发，唠叨道：“以后别买这种没用的东西了。糟老婆子戴什么都不好看。”
“好看……”老挑夫憨憨的说着，继续劈他的柴。
静谧中，一辆牛车从城外缓缓驶来。赶车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农，车上是一堆柴草，车尾坐着一个姑娘。她一身红裳披风，连兜帽也是同样的颜色。这衣服像是有些年数了，没有半点光泽，然颜色却是鲜艳的，宛如夕阳中的石蒜。
“老头，这个姑娘是你什么人？”守兵一边询问，一边快步上前。
“我我我……我不认识这位姑娘，老头子我只是在路边遇到这位姑娘，让她行了个方便而已……”老头子哆哆嗦嗦。现在世道乱，遇上不讲理的守兵，他这条老命或许就要交代在这里。
另一队守兵已经到了那姑娘跟前，他们毫不客气的掀开她的兜帽，和画像上的人物对比起来。
“不是。”
几个人互相看了几眼，倒是没有再为难这一老一少。正端着一碗面走向食客的老婆子不经意间望了这边一眼，却是惊得倒翻了整碗面。
牛车慢悠悠的走了，那红衣姑娘依旧站在城门口。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只是看上去很累，似乎赶了很久的路，风尘仆仆。好一会儿，她才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走到了老婆子的面摊这儿，找了个不起眼的位子坐下了。
老婆子动作迅速的盛好一碗面，在那姑娘面前放下。
“离花姑娘？”
她试探性的问，连手都在发抖。
红衣姑娘抬起头来，她看了那老婆子好久，眼睛里依旧是迷茫的神色。
“四十年前的青晏国宁州沐将军府……你还记得吗？”她又问，声音也颤抖着。
红衣姑娘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她看看老婆子，又看看一边劈柴的老挑夫，眼里霎时有了光，表情也柔顺了许多。
“碧桃夫人……”离花笑了，露出两个酒窝，“你是想向我打听沐将军吗？”
老婆子摇摇头，扶着桌子在离花对面坐下：“我只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遇见你，他的事我早就不关心了，在城门口做点小生意，以前也听到过一些，世事更迭，他得了皇位又怎么样，还不是没几年又被手下踹了下来……这世上能有什么是不变的呢，现在大家议论的都是逃婚的郡主，哪还记得那几十年前的人啊……倒是姑娘，您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变老……”
“只是看不出来而已。”离花一直认真听着碧桃的絮叨，偶尔笑笑，不客气的拿起筷子吃起面来。
“夫人现在过得好吗？”吃了两口，离花问道，“似乎比以前在将军府的日子艰辛得多呢。”
“哪儿的事，现在日子好多了。”年老的碧桃语气平静，对她来说，那些往事真的已是云烟。她指了指一边劈柴的老挑夫，又道，“那是我老头子乔大……”
“你和他说过你以前的事吗？”
“他说他不想知道。”
“那……夫人，夫人现在还爱沐将军吗？”离花放下筷子，往乔大那边瞥了一眼。劈着柴的老挑夫依旧专心的和那堆木头打着交道，似乎没在意老伴和这位姑娘的谈话内容。
这位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的老挑夫从五官上来看，就算是年轻的时候，也一定没有一张让人觉得俊美的脸。而当年，沐将军府沐旭将军的俊美是人尽皆知的。
碧桃摇摇头，说道：“如今就算我们再相遇，那也是陌路人。如果能再来一次，我定是希望这辈子没有遇见他，我受苦不要紧，但是白白害了我孩子的性命……”她这么说着，又摆摆手，笑道：“不说这个了，面好吃吗？”
离花默默点头。
碧桃笑了，突然想起了过上还炖着卤煮，忙起身想去端过来。那乔大见碧桃忙得紧，扔下柴刀过来帮忙。碧桃又不知和他说了什么，只见乔大点点头，开始捞面盛碗。
离花把头看向另一边，远处是三三两两的行人，这边是稀稀落落的食客。不知从那儿传来咿咿呀呀的卖唱声，像是蕴荡开了的过往，飘在云端。
（二）
第一次见到沐旭时，沐旭还不是沐将军，宛碧桃却还是宛家的小姐。宛家是宁州的大家族，碧桃的娘是填房，她虽算是嫡出，但在家中地位却比不上前夫人生的长姐宛碧瑶和同母所出的弟弟宛碧城，而相比其他庶妹，她的琴棋书画又不能及，只是舅舅还算有出息，掌握着一方兵权，又疼她。如此一来，碧桃的童年还算得上无忧无虑。
那年宛碧桃七岁，沐旭十岁。碧桃是宛家二小姐，沐旭是从人贩子那里逃出来的小奴隶。当人贩子追上沐旭，捆住他往他头上插草标的时候，路过的碧桃递上了她的荷包。
世道艰难，宁州城里这些事其实碧桃见得多了，也习惯了。但是这次，她却有点不忍心让这位小哥哥就这样被抓回去卖掉。舅舅非常疼她，她总是有花不完的银子，穿不完的新衣服，各种漂亮的新玩偶。她是宁州城最快乐的小姑娘。
“哟，宛姑娘这是长大了想玩玩男人了？”人贩子掂着荷包，笑容猥琐的放了人。
碧桃不发一言，见人贩子放了那小哥哥，转身就走了。
第二次见到沐旭，碧桃十六岁，沐旭十九岁。那天天气正好，碧桃带着丫鬟阿杏到园子里摘花瓣做花瓣糕，不巧正好撞见姐姐宛碧瑶和一名男子私会。当时的姐姐被那男子紧紧抱在怀里，直到现在，碧桃仍旧能想起姐姐脸上幸福的笑容。只是这个笑容在她的惊呼之后，就立刻变成了惊恐。
姐姐下意识的让对方快走，那男子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翻墙而去。只在这顷刻之间，碧桃与那男子四目相对，她突然觉得，自己该是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人了。
——那真的是一张极为出色的脸。
接下来几天，姐姐闪烁其词的找过她几次，明里暗里的让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来，并告诉碧桃，那个男人许诺明媒正娶她，提亲的日子就是这几天。碧桃只是讷讷的点头，心里闷闷的。她已经不止一次的梦到那个男人，梦到那天花园里的场景，只是，那个男人怀里的人从姐姐变成了自己。
她想，自己真的是话本看太多看不规矩了。
那个人叫沐旭。
那个人是最近才调来宁州的骑军校尉。
那个人很快就是自己的姐夫了……
天气越来越暖和，桃花已经谢了，开始结出豆大的桃果，沐旭说好的提亲却一直未到。姐姐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有时她会冲到碧桃房里，赶走所有下人然后质问是不是她在暗中做了手脚。碧桃感觉姐姐变了，以前的姐姐很高傲，即使是再喜欢，也不会是现在这般的痴狂。
碧桃突然很怕自己也会变成这样。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将来会变成这样，疯狂而无可救药，就和现在的姐姐那样。她不断告诉自己，世上好男儿多的是，但沐旭的脸总会笑吟吟的出现在她梦里……
她一定是疯了。
那天碧桃坐在院子里绣花，阿杏匆匆从外面跑进来，面带喜色的和她讲有人来府上提亲了。碧桃心里咯噔一下，她庆幸自己不用再受到姐姐神经质的恐吓，也黯然以后那个人就是她姐夫的事实。
“二小姐，来提亲的是骑军校尉沐旭，老爷已经答应下来了。”阿杏兴奋的说。
碧桃嗯了一声，继续绣自己的花。
“沐校尉说了，他想娶的人是二小姐您。”阿杏难掩喜色，“二小姐，您不是喜欢沐校尉的吗？”
碧桃瞠目结舌。
为什么沐旭要娶的人会是她？为什么连阿杏也看得出来自己喜欢沐旭？自己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只是碧桃还来不及细想，那边，沐旭已经笑盈盈的进来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一只荷包放到她的手上，然后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就出去了。
碧桃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等回过神来，刚才的绣品已经被自己揉得差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桃心（1-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