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花录》马尾君

10、茉香（12-13）

　　（十二）
　　“林姑娘，林姑娘。”离花微微的推了一下呆滞的林小茉，轻叹着扶了她一把，“你没事吧林姑娘？”

　　林小茉终于反应过来，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天已经快全黑了。

　　“我说过，有些事情，还是永远不记得比较好。”离花再次叹气，“不记得有时候的确会比较幸福。”

　　“我要成亲了，离花姑娘。”林小茉的反应却是出奇的平静。她冲离花莞尔一笑，道：“你若是有空，还请来喝杯喜酒。”

　　这次，轮到离花呆住了。

　　“天色晚了，小茉该回家了。啊，成亲以后我要做贤妻良母，可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了。”她慢悠悠的说着，自顾自的往回走。

　　林小茉哼着一首小曲，一蹦一跳的走在石板路上。一阵风刮过来，然后，满街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沙沙的声响。

　　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停滞下来，整一个呆呆的站立着。

　　四周的人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这站在雨中的姑娘，然后又步履匆匆的的离开。林小茉突然觉得，整个世界似乎都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小姐！”

　　林叔寒撑着伞，焦急的从巷口跑出来。

　　“你怎么站在这里淋雨啊。”他给林小茉撑上伞，下意识的想帮她擦脸。手伸到她跟前，又顿住在那里。

　　“莫大哥，你觉得刘公子好吗？”林小茉忽然如此急切的问道，“你觉得他是个好人吗？他要娶我，是因为我们林家的威势，是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因为喜欢我？”

　　林叔寒梗在那里。若换做以前，无论是多么出众的男子成为小茉的夫婿，他都是不可能会满意的。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资格说不满意了。现在的他只是林府的下人，不是她的谁……

　　且那个刘念之确实是好，阿爹对小茉宠爱有加，挑女婿的眼光自然是很挑剔的。无论是相貌品德还是才学，刘念之都非常出众。唯一存疑的地方就是他以后能不能接受得了小茉这好玩的性子，还有就是，若他发现自己娶来的夫人已非完璧……

　　“小姐想多了，刘公子自然是极好的人，也绝对做不出那趋炎附势之事来，所以他待小姐肯定是真心的。”林叔寒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自然恭顺，“当然，能娶到小姐这样的人是他的福气。”

　　林小茉沉默了一下，道：“你们都这么说。”

　　“回去吧。”又沉默了好长时间，林小茉才再次开口。林叔寒撑着伞跟在后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小茉似乎是记起了以前的事情。但是，怎么会呢？

　　（十三）
　　从这之后，林小茉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她每天待在自己的房里做着自己并不擅长的绣品，即使针扎破了手也不肯停下来。林老爷问她这是怎么了，她也只是笑笑。

　　“小茉在学做贤妻良母啊，不然以后念之嫌弃我怎么办？哦对了，小茉没几天就要嫁人了，这院子里以后家丁都不许进，我不喜欢。”

　　林老爷哑然，心里焦躁万分。而林叔寒总觉得林小茉这话是针对他的，她不想再见到他……

　　很快，离小茉出阁的日子就只剩七天了，这天晚上，小茉忽然收到了刘念之的飞鸽传书，约她出去见面。刘念之是个很规矩的人，这一点都不像他的作风。林小茉纠结了一阵子，还是用老办法赴了约——这些日子她这般的乖，丫环婆子对她看得也不紧了。

　　老地方，刘念之衣抉飘飘的坐在河畔，看着前来赴约的林小茉淡淡一笑。

　　林小茉绞着自己的双手，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林姑娘，这次是在下唐突了。”刘念之温文尔雅的拱了拱手，然后沉默了一下，道：“有人和念之说了一件事……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念之一家还尚未搬到这毓秀城。那……”

　　“别人和你说了什么？”林小茉忽然冷冷的打断，“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我自然是不信的。”刘念之倒是不生气，“所以念之直接来找姑娘你了，想把一些话说明白。林姑娘，那人和我说，五年前林姑娘你曾经被人掳去失了清白。”

　　林小茉呆呆的看着刘念之，倒是有种释然的感觉。

　　“那人言之凿凿，念之不知道那人是不是造谣，也没法做到不在乎这件事。”紧接着，刘念之这么说道，他的眼睛仿佛是灿烂的星辰，亮得让林小茉无法逼视。

　　“但是念之觉得，即使有这样的事，林姑娘也是没有半分错的，该被唾弃的应该是那贼人才对。女子的清白应该是正直贤德自尊自爱，男子尚以忍辱负重为气节，为何女子受人胁迫却是失了清白呢？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林小茉愣在那里良久，半天都不能言语。

　　“小茉终于知道刘公子为何考不上科举了。”等反应过来，她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淌了下来，“如此才华，偏偏离经叛道。”

　　“若此道非我道，那念之何必勉强自己去走别人的道？”刘念之笑着，温柔得宛如天上的月色，“林姑娘，我怕那个来和我说这事的人会传播风言风语，怕到时候……”

　　多么好的男子啊，若是自己早些遇见就好了。

　　“刘公子，你是小茉遇到过的最好的人。我们的婚事……我看还是算了吧。”林小茉强笑着。

　　那刘念之愣了下，道：“林姑娘，我不是……”

　　“小茉没有怀疑你的诚意。”林小茉打断他的话，她的声音虽然有几分哑了，却依旧是那软绵绵的童稚嗓音，让人听了便顿生怜悯。

　　“刘公子，你若是为了林家的权势财产而娶小茉，小茉一定会愿意嫁给你的。但是……但是小茉知道，你是真的对小茉好……小茉配不上你的这番情意。”

　　事到如今，刘念之也很清楚那人和自己说的是真的了。他明白，虽然自己的才华受到林老爷的赏识，但是相较林家，自己的家世明显落魄，娶林小茉这种好事应当是轮不到自己的。

　　除非，那人说的是真的，毓秀城本地的人即使不知道林小茉的事，也多少对五年前发生的事多少知道一点。林老爷怕会东窗事发，所以找了自己这个外地来的小子。

　　可是，他是真的喜欢林小茉。他只是想告诉她，他不在乎。

　　“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林姑娘。念之爱慕林姑娘，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改变。”他只能这么说。

　　但林小茉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林姑娘……”

　　“刘公子你别说了，我不是个好姑娘，不值得你这样。”林小茉的眼泪成串成串的往下掉，“是小茉对不起你……我们的婚事还是作罢吧，我明天会让我爹来退婚。”

　　刘念之看着她，心里无法抑制的涌出一股悲凉。他确实从林小茉身上感觉到了一股绝望的气息，这种气息让他觉得，她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是啊，他这么做，不过是感动了自己，丝毫没考虑到小茉的自尊——我知道了这种事，但是我不在乎，我是多么伟大的情郎啊。

　　风越来越大，刘念之转过身去，突然笑出声来。

　　“小茉……让我叫你一声小茉吧，以后，应该也没这个机会了。”他转过头，对着林小茉微微一笑，“至于我们的婚事……念之知道该怎么做了。在念之的印象里，林姑娘一直是很快乐的，望林姑娘早日忘却过去，望姑娘……今后幸福安康。”

　　刘念之说完，转身就走。他的衣抉翻飞在夜风里，像是包裹了天地。

　　第二天，刘家公子宿眠花街柳巷被林家管家当场抓住。据说，这刘公子其实只是为了林家的权势地位才去提的亲；据说，这刘公子本就是个风流成性的人，之前只是表面功夫做得好，未料婚前出错……林家老爷勃然大怒，当场取消了宝贝女儿与刘念之的婚约，并要刘家在十天内滚出毓秀城。

　　林小茉想，自己欠刘念之的，大抵是这辈子都还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