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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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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滴滴答答敲在院落地面上,炭盆已经熄灭了,尚存的一点余温也被门缝里跑进来的风吹散。
薛宝衣起身,喊醒身侧还睡着的安喜,提醒她今日要去给李贵人送东西。
安喜揉了揉眼睛,蹙着眉胡乱应了一声。
薛宝衣打开门便觉得一股阴冷的寒意随着水汽扑面而来,平陵的冬天真是难熬,比下雪的日子更难熬的是下雨的冬日。
活了十七年,这是薛宝衣第一个难熬的冬天。
她希望……
不要再有第二个了。
用过早食,她还没有见到安喜。没有多问,送林嬷嬷出了浣衣局便拿起了册子一一清点各处送过来需要清洗的衣物,一旁有不记得名字的小宫女殷勤地给她举着伞。
下雨天对宫中的贵人来说,只是天气不好,需要在屋子里寻些事情打发时间。
而对于宫里这些宫女太监侍卫来说,却艰难地很。浣衣局的宫人,就算是下雨也需要干活,屋檐廊下这些能避雨的地方只能用来晾晒衣物,宫女们是不能避雨的。
薛宝衣一早就和林嬷嬷请示取了浣衣局库房的钥匙,在廊下清点完衣物分配好活计,便带着数个健硕的宫女去库房里取东西搭雨棚。
雨棚搭到一半的时候,却不想一根支撑柱子居然断了,整个刚刚搭好的雨棚接二连三倒了下来,压倒了一片宫女。
薛宝衣站在外面指挥,倒是躲过一劫。
众人急忙掀开雨布将被困在里头的宫女们拉出来,着急忙慌,便又摔倒了好些人,就在此时,一个小宫女气喘吁吁跑来找薛宝衣,说安喜倒在屋子里了。
薛宝衣让小宫女也去帮忙救人,她则转身立刻去寻安喜。
安喜倒在库房长廊下头,脸色惨白捂着肚子,身上的衣裳被淋湿了大片,手里的伞也掉在了一边,那伞下还有个托盘,上面盖着青布,倒是被伞挡得严严实实,一滴雨水也没沾到。
薛宝衣将安喜扶到廊下,又赶忙将地上的托盘和伞也拿了回来。
“你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我让人去太医局问问可能有值班的医师来浣衣局。”
安喜急忙抓住了薛宝衣的手,虚弱地说道:“这会儿不急,前头院子里怎么那么吵?”
薛宝衣擦着额头的雨水,脸色难看极了,“雨棚柱子断了一根,雨布砸下来困了好些人在里头,大家七手八脚救人呢。今日的活怕是要耽误不少,可千万别有人受伤才是。”
安喜大惊,立刻扶着肚子起身便往院子里走,薛宝衣喊了两声不见安喜回头,低头将托盘带上追了上去。
安喜到前面院子一看,几乎一院子的人都乱糟糟的,个个都被雨淋着了,身上还脏兮兮的,还有被人踩到了捂着脚在一旁叫唤的,竟然找不出一个体面人来。
薛宝衣上前喊过刚才给她报信的小丫头,说道:“你立刻去太医局找个医师来,提醒他若是能来便备一些跌打损伤的药。”
可那小宫女却懵着道:“我,我没去过太医院,不认识路。”
薛宝衣:“这……院子里有谁认识太医局在哪儿?”
院子里几个年纪稍大的宫女说知道,可惜两个脚扭了,一个还被困在雨布里头,剩下一个年纪最大,头发半白的老宫女浑身湿透,说话都打哆嗦,这会儿说自己脑子晕晕好像都有些发热了。
这要是去趟太医院,怕是走到半路就倒下了。
薛宝衣回头见安喜已经快倒下了,急忙扶住了安喜:“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可惜我不能出去,不然我亲自跑去太医院……”
安喜抓紧了薛宝衣的双臂,说道:“你拿着我的腰牌出去。”
薛宝衣瞥了一眼安喜身上的腰牌,立刻摇头:“不行,这要是被人发现了,你我都要受罚,我便罢了,本就是罪奴,可你会被连累的。”
安喜咬牙:“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都这般样子了。你不用说话,低着头走就行,我昨日与你说过太医局在哪儿,李贵人住在哪儿的,我知道你一定记得住。你拿着托盘,手里提着我的腰牌,见到的人便知道你是浣衣局出去给贵人送衣物的,这腰牌是进出贵人宫人才要用的,都是林嬷嬷亲自发的,没人会查你的。”
薛宝衣面露难色。
安喜:“安乐,现在真没办法,这个时辰了。若再没人去送衣物便不能在午时前送到李贵人那里,林嬷嬷千叮万嘱的差事,办砸了会连累嬷嬷的。而且,哎呦,我不行了,这满院子宫女必须立刻找个医师来才行。”
安喜说着便一把扯下腰牌塞进了薛宝衣手里,捂着肚子跑向了茅房。
薛宝衣握着腰牌,掌心有几分发烫,望着安喜远去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雨滴答滴答落着,砸在长长甬道的边缘的水坑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薛宝衣一手撑着油伞,一手抱着托盘,能进出李贵人宫殿的腰牌便挂在托盘上,随着她快速走动的步伐,在风里摇晃。
一路从浣衣局出来,只在出门的时候被侍卫盘查了一句,她的脸几乎都藏在伞下,只是亮出腰牌说去送东西,侍卫便放行了。
一切都很顺利。
薛宝衣是第一次出浣衣局,不光昨夜,她这几日一直都在四处听其他宫女说话,暗中记住宫中各宫各局的方位,加上昨夜安喜说得详尽,她一晚上便已经在脑海中皇宫地形图描绘了出来。
李贵人住在沉香殿,距离太医院很近,离宫女这边的浣衣局却很远。
若是要在中午前将东西送到沉香殿,走安喜说的那条绕过冷宫的长廊,大概只能勉强赶到在午时赶到。
但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太医院,去找明松。
所以,走到御花园外侧时,薛宝衣没有走能挡雨的垂花长廊,而是脚下一拐,举着伞走上了另一个方向可以直线通往太医院的青石板小径。
小径走两盏茶的时间,两旁便开始出现参差错落的假山,假山上还未开花的枯藤张牙舞爪,青石板边缘堆着还未完全融化的积雪,石板破烂,薛宝衣的布鞋很快就踩进了冰冷的泥水里,她皱着眉继续走,这里没人,她几乎是小跑着前行。
好容易等假山石不见了,抬眼便看到一段褪色的朱红老旧宫墙,墙下枯草乱石也无人处理,应当就是安喜提过的冷宫了。
冷宫门口也是有侍卫看守的,但是安喜说这里的侍卫惯常偷懒,反正是无人问津之地,碰上炎炎夏日或者落雪暴雨的日子,侍卫便会一把锁将冷宫的破门锁上,然后自己躲到附近的亭子里休息。
雨比从浣衣局出来下得更大了,冷宫外是草地,此刻已经在大雨下变成了一片泥水低,水汽濛濛,冷宫两扇高大破旧的朱门外果然没有侍卫。
薛宝衣环顾一周,瞥见不远处被假山石挡住了大半的亭子飞檐,那个角度是看不到门口的,除非这边有动静。
但是雨声嘈杂,薛宝衣从怀里摸出一根木签来,安喜说过这破锁很容易打开。她和老太监以前在冷宫干活,和侍卫认识久了,也会一起偷懒在亭子里玩些博戏,那些侍卫偶尔忘记带钥匙,就会随处寻一根细签子,如此打开这便宜破锁。
但是走进了,薛宝衣发现这门上的锁居然是开着的,都没有锁好。
倒是省得她麻烦了,她原还担心会不会打不开这锁。
尽量小声地推开一条缝,薛宝衣立刻钻了进去。
烟雨朦胧,冷宫也就是几座连在一起的宫殿,宫殿外的院子石板破碎,四处缝隙都是杂草和泥水,残破的宫殿台阶廊下都是未完全的残雪堆积,根本无人清扫,一个人影都瞧不见。
安喜说冷宫里有一小片竹林,穿过竹林能看到冷宫的后院墙,那院墙堆着一些杂物,杂物后面是个能容一个矮小宫女通过的破洞。
据说原来是个狗洞,后来被随意堵上的,但是前朝有几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受不了,就偷偷跑来挖洞,竟然真的把墙凿通了,只可惜没能跑出去就被发现了。
那洞也没人认真堵住,随意搬了些杂物就挡住了,这破洞来历还是她无意发现后,一个冷宫的前朝疯癫颠的老娘娘告诉她的。
薛宝衣低头在竹林里快步走着,不时听到竹林外的破旧宫殿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幽怨歌声,嗓子倒是不错,只是一首怨妇词唱得颠三倒四,唱歌的人应当也上了年纪了,有些气力不继。
都已经沦落到冷宫里了,疯疯癫癫还怨帝王薄情,也不知道那点子虚无缥缈的情谊有什么用,要薛宝衣说,还不如省着这把子力气想想能不能逃出宫去,靠着这嗓子临街卖唱,兴许都能快活些。
隐约见到朱墙和堆在墙边的杂物了,薛宝衣眸色微亮,跑得更快,却不想耳旁传来一道厉喝。
“站住!”
是个男子洪亮的声音!
薛宝衣心猛地一跳,不敢回头,低头快跑,但耳边破空之声响起,与她脚下的泥水溅起一同出现的,是从她耳畔擦过,击碎了她面前一根青竹的长剑。
她的脖颈离这把剑,只有半指的距离。
是侍卫?
薛宝衣想都没想,扭头便跪了下来,双膝砸在泥水里,溅了她一张脸。
有人大步流星走来,喝道:“跑什么,你是哪里的宫女,如何在这里!”
薛宝衣想都没想,托盘举在眼前,垂首便道:“奴婢是浣衣局的宫女安喜,要去沉香殿送衣物,抄近道走的这里!”
“近道?”说话间那人便停在了薛宝衣身前,抬手拔下了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