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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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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安喜?”一个年迈的声音问道。
“刚才是说叫安喜,冯公公认得?”拿剑的男子将剑压在薛宝衣的肩头,她没抬头,但是能感觉到这人正盯着自己。
冯太监走了上前,问道:“安喜是你吗?”
薛宝衣不敢抬头,低头看到泥水里映出自己满面脏污的脸看,几乎只有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也许,能骗过去?
薛宝衣迟疑着缓缓抬头,托盘边的腰牌却先一步被人拿了过去。
“浣衣局安喜,冯公公你看这是浣衣局的牌子吗?”
薛宝衣抬头,仍然用托盘挡着大半的脸,便看到一个老太监颤巍巍从拿着剑的高大男人手里接过了腰牌贴到眼前去看,那男人身上穿着侍卫样式的甲胄,但似乎比这一路见到的侍卫甲胄要更精良许多。
那老太监看了看牌子,有弯下腰一点点凑近到薛宝衣面前,浑浊的眼珠子盯着薛宝衣看。
薛宝衣这时候大概知道了这个老太监是谁。之前安喜在冷宫和一个老太监一起干活,那老太监死了之后,安喜被林嬷嬷带出了冷宫。
但是听说后来宫里安排了新的老宫女老太监来守冷宫,安喜离开前还教了他们几日在冷宫要做些什么活计。
这是后来那个老太监,他应该没见过安喜几面的。
那冯太监看了片刻,摸着腰牌说道:“好像是安喜,这腰牌确实是浣衣局林嬷嬷发的,我以前见过好些次。”
“那她说这里是去沉香殿的近道?我看她鬼鬼祟祟的。”那男子说着,剑就挑开了托盘上盖着的青布。
冯太监道:“安喜是以前看冷宫的宫女,后来去了浣衣局。去沉香殿那个方向,这里确实有近道,穿过这竹林比走外面要少走不少路。”
“可这里哪有路?”
“是后墙的狗洞吧。”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薛宝衣抬眼去望,却被剑压住了脑袋。
“低头!”
拿剑的人凶狠命令,薛宝衣低着地下了头,心中烦闷,她今日怕是撞到了什么厉害人物了,可冷宫里能有什么人?
冯太监脚步蹒跚走了过去,道:“是当年那个狗洞,我来时见过,安喜与我说那地方墙破了,用杂物挡住了,平时巡查要多看看。”
那远处的人又问:“去沉香殿送的何物?”
拿剑压着薛宝衣脑袋的男子瞥了一眼,说道:“粗布衣,还有手套和襻膊。”
薛宝衣并没有看要送什么东西,此时听到托盘里的东西却有几分奇怪,怎么会是些下人干活用的衣物,还要急着给李贵人送去?
远处那人听得是这些,却淡淡道:“放她去吧。青石,把杂物挪开。”
这就放她走了?不多盘问了吗?
薛宝衣一时难以置信,但听到这话,拿剑的男人便转身走向了她身后,伴随着一阵重物倒地的声音,那男子惊讶地喊道:“竟然还真有个洞!”
“日后,若再走此捷径,踏足你不应当踏足之地,便去宫正处领罚。”
那道温润的声音低沉了些,有些威严。
薛宝衣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是侍卫头领?
但她立刻将脑袋压得更低,回了一声,旋即低着头从地上爬起,抱着托盘就重现了破洞,然后有些艰难地钻了过去,也在此时看清楚了破洞边上拿剑的侍卫。
她从未见过,至于远处那个发话让她离开的人,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颀长身影。
许久之后,站在破洞边的花青石用脚对着破洞踩了一脚,然后破墙哗啦啦又倒了一段……
花青石咂舌,扭头呲牙望向主子。
“陛下,臣真没用力!”
远处的人叹了口气,“让人把冷宫的墙修一修吧,这洞堵上,别让人再抄近路了。”
花青石收剑跑过去,问道:“就这么放那小宫女走了,太没规矩了!”
冯太监跟上,笑道:“陛下宅心仁厚,安喜那小宫女浑身都湿透了,这样的天气穿过大半个皇宫去送东西,也是吃大苦头的,平日她肯定不敢抄近道。”
雨声渐渐小了,冷宫里的人许是唱累了,这会儿也安静下来
薛宝衣一路跑着,终于将那阴郁的冷宫甩得远远,看到了沉香殿。
远处报时的钟声响起,走捷径到了沉香殿,距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
若是先将衣物送到沉香殿,她就算去了太医院,也没有机会见到明松。所以,薛宝衣转身先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倒是没有人看守,薛宝衣走进去之后只见到一座偏殿开着门窗,殿内有人在写东西。
太医院的有医师数人,每十日便会开放太医院一日,让有病的宫人前来问诊,最低等的医师会给宫人开药治病,有些身份和交情的,便能请品阶更高的太医看病。
但今天并不是太医院开放的日子,薛宝衣走进偏殿也只见到两三人在里面。
见到薛宝衣进来,因为今天不是开放日,又见薛宝衣一身狼狈,便以为她是哪个宫的宫女有急事,倒是没有直接将薛宝衣赶出去。
“你是哪里的宫女,是哪位贵人要请太医?”
薛宝衣:“我是浣衣局的宫女,浣衣局里有许多宫女受伤了,需要请一位医师速去。”
那三个医师本来还有些紧张,听到是浣衣局的宫女出事,倒是没什么反应了,只淡淡说了一句:“你有管事嬷嬷的令牌吗?今天不是开放日,需要令牌才能请医师出太医院。”
这规矩薛宝衣也知道,但是她哪里有这个东西。
“事发突然,我们林嬷嬷今日去程尚宫处听训,如今还未回来。但是情况紧急的很。”
那三位医师却只是摇头,这内宫可不是他们随便就能进出的。
其中看薛宝衣浑身湿透站在雨水里,年纪也不大,倒是十分可怜,便拿了一块干净帕子递给薛宝衣:“你擦擦吧,我们几个当值,没有令牌是不能无故出太医院的。”
薛宝衣便问:“其他管事的令牌可能用?”
其中一个医师道:“我们并不管是哪位管事请医,有令牌登记了便能出诊。”
薛宝衣谢过,随即打开伞出了太医院,直奔明松所在的浣衣局。
太监所在的四司八局与宫女所在的四司八局完全相对,在皇城的最边缘,准确地说已经是在内宫边缘之外了。薛宝衣走到门边,便也看到了浣衣局门口站着的两个侍卫。
侍卫看到她浑身狼狈,就拦了下来。
薛宝衣向他们展示了一下手中的腰牌,低头说道:“是浣衣局的林嬷嬷有事,让奴婢来寻王公公。”
那侍卫看了一眼腰牌,确实是浣衣局出来的,这才放行。
可是进了浣衣局,一眼望去,都是些在干苦活的老太监,薛宝衣根本不知道哪个是王公公。
但薛宝衣是个打眼的人,一走进院子,便有许多双眼睛看了过来。
她还没开口问王公公,便有人替一个老太监打着伞,往她这走了过来。
一看衣服颜色,便知道这个有人打伞的老太监是谁,薛宝衣立刻欠了欠身行礼。
老太监瞥了一眼薛宝衣手上挂着的牌子,目光又在她刚刚擦干净的脸上打量了一圈,思索片刻,说道:“浣衣局的安乐是吧?”
薛宝衣一惊,王太监应该没见过她才是。
但此刻露出惊慌定然不行。
薛宝衣浅浅一笑,道:“回王公公,奴婢正是安乐。此番来是有两件事,今日浣衣局出了事故,雨棚倒下砸伤了不少宫女,但那林嬷嬷去了程尚宫处,奴婢暂时管着事儿,便只能亲自来太医院请医师去浣衣局,可却没有令牌。林嬷嬷曾说与王公公有些交情,所以……”
王太监呵呵笑了两声,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手,让薛宝衣不必说了。
他从怀里掏了一块令牌出来,丢给身边撑伞的小太监,道:“拿着这个去太医院帮林嬷嬷请医师。”
那小太监应了,立刻恭敬地将伞交到了王太监手里,一溜烟跑向了太医院。
“第二件事呢?”
“这第二件……”薛宝衣望向院子里的小门,那门后便该是这一院太监的住所了吧。
雨声渐渐稀疏,跟着王太监温吞的脚步,薛宝衣的心却急躁起来,恨不得越过前面领路的人,快步奔跑起来。
但是她此刻能做的,只有忍耐。
走过了一间又一间的屋子,地势越来越矮,脚下踩着的地也从石板到粗粒石头变成了泥水地,终于走到了最后一间屋子。
屋子比其他屋子要小一半,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破木门。
“你那小弟就在这屋子里头,这地方原本是以前搁死人的。你不怕就自个儿进去吧。”
薛宝衣立刻低头谢过王公公,然后快步走到了那破木门前,只犹豫了一瞬,便用力打开了门。
潮湿昏暗的房间里,发霉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薛宝衣差点捂嘴呕吐起来。
屋顶有雨水落下来砸在她的额头上,整个屋子没有一点光,只有打开门这一块落脚地是亮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颤抖的声音开口便不由带上了几分哽咽,唤道:“明松,你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