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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阿弟 初一晚食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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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晚食之前,聂贵人的赏赐便送到了浣衣局。
便是林嬷嬷都觉得意外,披风这件差事能风平浪静结束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如何还能有赏赐。
聂贵人可不像徐昭仪那样体恤恤宫人,是以立刻求教了来送东西的太监,那太监收了林嬷嬷的一点好处,这才解了林嬷嬷的疑惑。
原来今日陛下带着几位贵人一起去天苍寺祈福,路上徐昭仪并没有穿披风,说是那衣服司衣局上报说修补艰难,上面的皮毛是北方才有的兽皮,若用其他料子修补,虽然能补,但是不算美观。
徐昭仪说为了这一点边角再兴师动众寻兽皮不妥当,让司衣局用其他料子补了,只是到底不好看,便没有穿出门,只穿了一件寻常的蓝色披风。
李贵人倒是穿了那披风,只是那披风也补得不算好看,聂贵人觉得可以说是狗尾续貂。虽然李贵人年纪小不觉得如何,大大咧咧穿着出门,但陛下看到还是皱了皱眉,说可惜了太后所赐。
聂贵人觉得陛下是不悦李贵人的做派的,毕竟他们去祈福,李贵人穿得破破烂烂,多丢皇家脸面。
所以三位娘娘,只有聂贵人心满意足地披上了那件绣着精美芙蓉的披风,一时间风光无限,连陛下都多看了几眼,还夸说披风上的芙蓉花栩栩若生,别有韵味。
因而,聂贵人今日十分高兴,刚回宫便让人来给林嬷嬷送打赏,说浣衣局比司衣局靠谱多了,这披风清洗一趟,竟然比之前还夺目三分。
林嬷嬷收了赏赐,松了口气。
用过晚食,林嬷嬷将薛宝衣喊了过去。聂贵人的赏赐就搁在桌子上,是一盘糕点和五两银子。
“嬷嬷”
薛宝衣微微欠身行礼后,便被林嬷嬷喊到了近前。
林嬷嬷:“这是聂贵人的赏赐,披风的麻烦能解决也多亏了你,这赏赐你都拿去吧。”
薛宝衣推辞道:“这件事能解决是嬷嬷厉害,要将东西送出宫再拿进来,可不是一二般人能做到。”
林嬷嬷磕着一把瓜子,闻言笑道:“也不过就是在宫里呆了半辈子罢了,陛下登基,用的大部分还是老宫人,才能如此。再过些时日,等有了皇后重新整顿这后宫,便不能如现在这般让东西进出了。”
薛宝衣仍旧是推辞的,林嬷嬷便斜眼瞧她:“是不是瞧不起这五两银子?”
薛宝衣忙道:“奴婢怎敢。不瞒嬷嬷,若是以前,我确实会嫌弃这五两银子,可如今我是宫女,嬷嬷提拔了我,我的月钱才能有二两,怎会敢嫌弃这赏赐少。只是在宫中并无花费这些银钱的地方,我又是罪奴,一辈子都出不得宫了,死了不过是一张席子送去乱葬岗或者义庄,要钱财何用呢?”
林嬷嬷听出了一点泪意,长长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瓜子放下,拉过薛宝衣的手将那盘糕点取了一块塞到薛宝衣的嘴里。
“尝尝吧,甜的,宫里日子苦,可外面也不好过,你既然知道自己要一辈子留在宫里了,就要放下过去那些事儿,不然那些心气憋在这一亩三分地,纵然如今年轻身子好,也不过三五载,便和前面两个一样要被抬出宫去。”
手中的糕点早就冷了,是掺和了猪油做的,冷了再吃便腻得慌,薛宝衣以前吃这种糕点,只吃热的。
但此刻,她看着别有深意的林嬷嬷,张嘴慢慢咬了一口冷掉发硬的糕点,黏腻的甜味在口腔里一点点僵硬地爬开,让人作呕。
林嬷嬷问:“甜的,苦的?”
薛宝衣眼睛里有泪珠掉下来,她干嚼着糕点,含糊道:“甜里有苦。”
林嬷嬷拍了拍薛宝衣的手:“你是个聪慧的好孩子,这年头抄家满门的,最无辜的也不过是你们这些女眷,进了宫就不说甜里带苦,得学会苦中带甜,不然日子过不下去。”
“我且问你,你可想问为何你家被抄被灭,你可恨,你可想要个说法?”
薛宝衣低着头,泪珠掉在桌子上溅成了花。
“嬷嬷,不想。我甚至有时候在想,为何独留我一个弱女子呢?这么孤孤单单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林嬷嬷沉默半晌说道:“若不只你一个呢?”
“什么?”薛宝衣怔住,被嘴里的糕点呛到,急忙抓过桌上的水壶往嘴里灌水,半点姿态也无。
林嬷嬷见此,便道:“当日和你一起送进宫来的,还有一个小孩,如今也在浣衣局。我今日碰到了浣衣局的王公公,他与我闲谈时说那个小孩快不行了,也就这两天估计要抬出去了。”
手中的水壶嘭一声掉在了桌上,喷溅的茶水湿了薛宝衣满脸。
小孩……
明松……
膝盖重重撞在粗糙的砖上,薛宝衣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在宫里磕了头。
“求嬷嬷救救我小弟。”
薛家满门旁系有的死有的流放,嫡系活下来的只有年纪最小的薛明松。他今年还差两个月才才满八岁。
只是虽然活了下来,却一样被罚没入宫。罪奴入宫,女子成为普通宫人,男子入宫,确实要成为阉人的,不管年纪大小。
薛宝衣当初被送进宫前病得浑浑噩噩,只知道原本和她关在一个牢房的明松也被人拖走了。
她四处求问那些看管的差役,却没人肯告诉她明松被带去了哪里,倒是对面牢房里一个不知道被关了多久的老头,嘻嘻笑着说,“还能去哪里,自然是去砍头了。”
薛宝衣因那一句话气血攻心,当即昏死过去,直到进宫才清醒过来。
后来她也慢慢想来,若是明松要被砍头,那肯定一早就被带走了。明松的死讯应当和她祖父,她爹,大哥的死讯一起传来,不会分开问斩的。
她以为明松或许是和旁系一般被发配流放了。
可原来,明松竟然是与她一起进的宫。
“男子入宫前要先净身,你弟弟虽然年幼,也逃不了这关。他先你一步被带走,便是去做这个。净身后还需要养一段时日的身子,有的人身子弱抗不下来,直接死在宫外的也有,你弟弟倒是扛过了宫外那一段日子,只可惜年纪小从未吃过什么苦,又连连遭受惊吓,这入宫没两天就不太行了。”
林嬷嬷一边说着走进浣衣局,一边从薛宝衣手里拿过汤婆子拢住,到廊下狠狠跺了跺脚上的积雪,这才进屋子。
薛宝衣将伞放下,立刻跟上,急忙问道:“是什么病,可请过医师了?能不能将他接到咱们这里?”
“咱们这里?”走在前面的林嬷嬷猛地一回身,声音尖锐。
薛宝衣站住,立刻说道:“是奴婢说错话了。”
林嬷嬷:“知道说错话就好。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各处当差是说换地方就换地方的?更何况,你们两个都是罪奴,我都不敢做主让你出浣衣局一步。”
薛宝衣上前倒茶,缓缓说道:“是奴婢一时心急,请嬷嬷责罚。”
林嬷嬷喝了口热茶,说道:“算了,毕竟你也就这一个亲人了。我没亲眼瞧见你弟弟,但是王公公与我说,你那弟弟是整夜做噩梦,最近天冷受冻又发热,已经两天吃不下的东西了,根本下不了床。我将你那五两银子给了王公公,托他找个医师去给你弟弟看看,好歹是用了一贴药。剩下的便只能看他自己的命了。”
薛宝衣藏在袖中的手用力绞在一起,五两银子只能求到一副药,她甚至都不知道那药有没有被明松喝下去。
她得亲眼看到明松才行,可是她要怎么走出这里呢,林嬷嬷虽然看中她学识聪慧,但只是让她处理浣衣局内一些需要认字算数算账的活,出去给各宫送东西之类的活,从来带的都是安喜。
“你也别伤心了,我都后悔与你讲你弟弟还在宫中了。李贵人那里有一套清洗过的衣物要送过去,但程尚宫那里召我们有事商议,你回去后提醒安喜,让她务必在明日晌午前送到李贵人宫中。”
薛宝衣答应下来,脑子有些乱地离开了林嬷嬷这里。等回到住处,刚巧碰上抬着一盆热水回来的安喜,立刻将她拉进了屋子,拿起毛巾往她头上擦。
“安乐你做什么魂丢了,下雪了也不打伞,你要是冻坏了明天那些衣物清点对牌子的活问我可做不来。”
薛宝衣搓了搓没什么知觉的手笑道:“没事儿。林嬷嬷让我提醒你,明日晌午前务必把李贵人的衣物送过去,她有事儿明日你自己去送。”
安喜撇了撇嘴:“明天雪更大呢,我这出去才走了一个宫,鞋袜全都湿透了,风一吹冻得好像两条腿不是自己的。以前在冷宫日子苦,下雪天却不用出门,只一堆人挤在一起取暖,现如今晚上有炭了,白日却还得出去挨冻。”
薛宝衣:“我倒是想出去呢,我进宫后都还没出过浣衣局。李贵人那儿很远吗?”
安喜:“离咱们最远了,那儿再往西去便到太监们住的地方去了,好像隔了几道墙,便是那边的浣衣局。不过,他们瞧病倒是比咱们方便一些,太医院离那里不远。”
薛宝衣拉着安喜的双手一起泡进了热水里,“安喜,你跟着林嬷嬷已经去过大半个皇宫了吧,那你给我说说各个宫殿在哪儿,是什么样子的吧,我好奇呢。”
安喜:“这有什么好奇的,我瞧着也差不多呢。”
薛宝衣转身,从褥子下摸出一个小油纸包:“讲讲呗,我这里真巧还有些果干儿,你尝尝。”
安喜惊喜地立刻拿起一个塞进了嘴里,“安乐你怎么又这么多好吃的,前两天的糕点那么好吃,你都给我吃,现在果干儿也给我吃。”
薛宝衣笑笑,将那难得的果干都倒给了安喜。她不能出浣衣局,但浣衣局也时常有各宫里伺候的太监来取衣物,总有那么两个恶心的,都没那东西了,还拿一双下流眼睛看她,还有胆子大的,拉住她便给她塞了一包东西,问她可愿与他做对食。
这果干也不知道是哪个宫吃剩下赏赐给他们的,也拿来送她,她本想扔了,但转眼想到若是见到明松,倒是可以把这东西给他尝尝,就是这不入流的零嘴儿,以他们如今的身份,都得靠人施舍了。
烛火微微,安喜塞了一嘴,像薛宝衣以前冬日在山寺林里看到的松鼠儿一样,若眼前的是明松该多好。
安喜有些不好意思,含糊着问:“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薛宝衣摇摇头:“没事儿的,多吃点,一会儿被其他人回来瞧见了,少不得要分给她们。”
多吃些才好呢,杏子干,属火,多吃易腹痛腹泻,阿娘在时,从不许她多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