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痴儿 三日之期已 ...
-
三日之期已到,薛宝衣手里拿着裹着咸肉的油纸包递给云娘。
她身边还有两双略旧的棉鞋,虽然看着不如何,但针脚细密,用料也厚实,是好东西。东西更好的,是薛宝衣脚边那两笸箩炭。
宫里头早些年遇上寒冬是会冻死不少宫人的,惜薪司的炭并不会如数发放给各处。新帝登基后头两年,管得还算严,如今宫里头各处也都能分到炭过冬,只是到底数额有限,且轮到低等宫人的炭,都是下等炭了,取热可以,只是会有烟和焦糊味道,有些人吃不消这些。
比如从小锦衣玉食养着,身子又虚弱的人。
云娘身边便有这么一个人,但是她也不敢要求这么多,她在入冬前就想办法存了一些炭,加上惜薪司分来的一点,算算是能熬过这个冬天的,但是今年的冬天太冷了,未至腊月,已经接连下了几次雪,雨水也多,原本她们还能砍这冷宫里的树枝,拔枯草应付,可雨雪一多,便都是一些潮湿的木头,没法用,但那偏偏,这身子虚弱的人还病了,更加闻不得一点厉害味道,否则便又犯哮喘。
从冯太监那里求的药用的差不多了,她新织的布加紧完工之后,得先用来换钱买药的。
三日前她对薛宝衣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没抱多少期待。薛宝衣要是有厉害本事,怎么会一身伤病被赶到这地方。但她还是要给薛宝衣一个下马威的,这厨房里的一根柴一瓢水,可都是她花了大力气弄来的,没道理便宜了旁人。
只是薛宝衣确实不一般。
云娘拿过东西,将棉鞋挂在了胳膊上,弯腰将那两笸箩炭搬起来,说道:“这炭是上等炭,你确实是个有本事的。”
薛宝衣却伸手拦在了云娘面前。
“既然知道这是上等炭,那这厨房的柴和水,我便合该多用几日。三日的柴和水,可买不到这些炭。”
云娘安静片刻,“你在这里,不应该多多忍让,与我处好关系吗?你斤斤计较,不怕我,对你使绊子?”
薛宝衣:“这种地方,只有恃强凌弱。软弱的人只能被吃掉骨头,如果你是后宫的娘娘,哪怕是个小女官,我都会要和你处好关系,可你是前朝本该死去的嫔妃,苟活在今朝的冷宫里,我没有讨好你的必要。”
说着,薛宝衣忽然上前一步,一只手抓住了那笸箩的一角,姿态强硬,目含警告地说道:“我与你做交易是因为想井水不犯河水,并不是因为我惧怕你,我会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希望这段时间里,我们能和平共处。”
云娘:“那最好。再许你用三日的东西。三日之后,每一样都要给钱。”
薛宝衣:“钱给你也无用,还是拿东西和你换吧。反正你有了钱,也是要花高价才能从其他宫人手里买到你要的东西。”
云娘惊讶:“你这些不是用钱买的?”她知道薛宝衣这几日都和外面送饭的宫人有来往,以为是用钱托人去买东西了。
薛宝衣:“当然不是,我有别的办法弄到这些东西。不过,你是靠钱买东西的吧?你日与人不停地织布,一个月能出一匹吗?在宫里销路定然不好,赚不了几个钱吧?宫人大部分衣物都由司衣局发放,根本不需要另外买布匹自己缝制。”
云娘剩下那半张姣好的面庞渐渐凝有愠色,薛宝衣看她紧张的模样,却轻飘飘道:“你其实不必为此动怒,就算我知道了这些也不会妨碍你。我虽然也需要钱,但是并不会织布,更何况,这冷宫可找不出第二台织机。”
云娘将手里的东西重重放在了水缸盖子上,双手环胸盯着薛宝衣问:“你怎么知道我织布?”
薛宝衣:“我住的地方离你远,但我清晨晚上偶尔路过,能听到有织机在工作的声音。我以前有段时间,时常会去绣坊。”
云娘:“井水不犯河水,你最好离我,离北殿远些!”
薛宝衣:“你想不想更快地挣到更多钱?我有办法帮你,你要和我合伙吗?得到的钱,可以你七我三。”
阴云离去之后,一连多日都是晴天,只是天气却一天冷胜一天。
薛宝衣用掉了一半李贵人送来的药,虽然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她若是白日走动干活稍多,依然能隐约感觉到腰臀内里酸疼厉害,但起码不用大多数时候躺在床上了。
等再过些日子,到手的钱多了,她便可以去太医院重新配药。
安喜这段时间都没有来过冷宫,但是却托了相熟的小宫女给薛宝衣送了些吃的,并不知道薛宝衣虽然在冷宫,如今也已经靠着自己的本事算上衣食无忧了,那些点心和干粮仔细一看便知道是安喜每日攒下的,薛宝衣不想吃,于是干脆算作人情,拿去送给了云娘。
云娘养着一个人,是北殿与她同住的痴儿。
那日她与云娘说自己有生财之道,缺钱又没有门路但花销大的云娘只迟疑了半日便找上了她。
薛宝衣说这笔生意,要用到织机,得先让云娘带她去看一眼织机的样子。
云娘这才允许她进北殿。
北殿除去厨房,还有四间屋子,一间屋子空着,屋顶有洞,小的云娘用来晾晒衣物和东西了。剩下一间放着一张桌子,上面堆叠着一些碗筷之类的杂物,还有许多看样子,是从空置的西殿捡回来的破烂。
剩下一间是云娘起居的地方,最后那一间特别大的,放着织机。
云娘推开门进去,入眼便是那台庞大的织机,几乎占据了屋子的一半,上面还有一匹已经织了一半的布,颜色最简单的白布。
正看着,薛宝衣却发现织机对面放着一张矮凳和一个摇篮还有小木马?
“你这里有孩子?”
云娘的性格是不会费力气在屋子里摆没用的东西的,小木马没被拿去烧火,定然是有人需要。
……
薛宝衣看着云娘,回想云娘遇上的大火是在哪一年?她该不会在这里养了个前朝皇子公主什么的吧?
那她要离开冷宫就简单了,出去告密就行。
但之前安喜是在冷宫干活的,若是云娘养着一个小孩,安喜不可能不知道。
瞧着薛宝衣脸上表情变来变去和一幅画似的,云娘翻了个白眼,说道:“小孩没有,冯太监没告诉你,这里除了我,还住着一个痴儿?”
“这是她的?”
薛宝衣吃惊,不再问了。痴儿么,心智和小孩一样也有可能。
云娘走到织机边上便干脆地坐了下来,动作娴熟的开始织布。
“你说的买卖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看织机?”
薛宝衣伸手抚上织机,这织机木料极好,放在外头那都是富户权贵愿意买来当棺材木料的,居然用来做织机?而且这台织机上还雕镂花样,雕工也不错,虽然因为长时间没有照料已经有许多破损之处,但好在没有发霉生虫。
而且这织机不是普通小织机,是大绣坊里才会用的那种复杂织机,薛家以前的绣坊里就有,织出来的都是上好云锦,价值千金。
至于云娘的手艺,薛宝衣看了看,还行,比她之前绣坊里的织娘是要差不少的。
云娘有些不耐烦了,看薛宝衣一直在走来走去打量,语气便有几分不快:“你莫不是骗我?”
薛宝衣:“这织机你从哪里弄来的?”
云娘:“我进冷宫前就在北殿里了,或许是以前住在这里的哪位娘娘闲着没事□□织布吧?这东西又重,连司衣局都不需要。”
司衣局的布匹要么采买来的,要么进贡来的,哪里需要人织布。
薛宝衣:“这织机是好东西,你哪天若是织不动了,不妨拆了它当木头卖。若是能卖出宫,那可值不少钱。”
云娘正要发火,突然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薛宝衣也听到动静,一回头,便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赤脚提着她薄薄的红绡裙跑了进来,瞧见薛宝衣,便张开口一把搂住了她,喊:“姐姐姐姐,你见到陛下了吗?请到太医了吗?宝宝还在哭,还在哭!”
薛宝衣被吓到,差点以为是冯太监那边那个唱怨妇词的女人在这。
云娘倒是司空见惯的,走到摇篮边上取出一个包着襁褓的枕头塞进那女子怀里,然后说道:“回娘娘,奴婢见到陛下了,陛下指了太医来给小公主看病,一会儿就到。”
那女子听着便抬头笑了,薛宝衣这才看清楚她。竟然是个极年轻的女子,看上去似乎只比她年长一两岁。长得也很美,有股特别的娇憨之气。
“这是与我一起住的那个,冯太监告诉过你吧。她有痴病,哄好了就很乖,也不像南殿的总是唱歌闹人。她平时不出北殿,你若是撞见了,便依着我刚才说的话与她说便好了。”
薛宝衣:“她生过公主?可她年纪很小,难道是现在这位陛下——”
云娘:“不是,是前朝那个早该死的老皇帝的。她入宫前家里也是一方富户,但是得罪了权贵,家里人求生路,把她送进宫了。那会儿才十四岁吧,从小娇生惯养,憨态可掬,虽然怕老皇帝倒也忍住了,可那老皇帝新鲜两日便不管了,她生孩子的时候差点死了,好容易生了个小公主出来,却因为不受宠,一场高烧请不到太医,病死了。她又笨,在后宫里被其他人当软柿子捏,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