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蓬山》一镜雪

18、消息 痴儿叫贺舒

　　痴儿叫贺舒心，贺家并不在平陵，而在湘城，薛宝衣没怎么听过，看来生意做的也不是特别大。
　　将贺舒心哄回去睡觉，薛宝衣便将自己想要让云娘织一匹给宫中贵人娘娘的特供云锦。
　　“织布根本挣不到什么钱，与其织布，不如花稍长的时间织价值更高的东西。织花本由我来做，我会将花样子给你，你只需要负责织。但我们需要在一个月内完成这匹锦。”
　　云娘算算时间，说道：“你要将这锦卖给嫔妃，还需要预留至少半个月的时间给司衣局的人将衣服做出来才能赶上过年。”
　　薛宝衣：“没错，我要把她卖给聂贵人。聂贵人喜好艳丽，出手阔绰，又喜欢艳压群芳，只要我们拿出的锦缎是独一无二的新花样，漂亮吸睛，聂贵人一定愿意买下。”
　　上次帮聂贵人处理披风，聂贵人可是直接就赏了十两银子。
　　云娘却道：“你在冷宫是没办法接触到聂贵人的。更何况，我们私底下和宫人交易，内宫那些女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你和贵人直接做生意，可能人财两失。宫正司的罚堂你应该去过吧？”
　　薛宝衣眼神坚定，淡淡道：“当然不会直接和聂贵人交易，宫中多的是想讨好聂贵人的，这匹锦，由司衣局的人送上去最好，我这两日听人说，徐昭仪已经开始管理后宫庶务了，聂贵人从旁协助，各司各局的官吏管事人，都会有调整。再加上宫外聂贵人的叔父刚升了大理寺卿，而右相如今身染沉疴，有消息传下一任右相很可能便是聂贵人的祖父，那聂贵人升品阶的圣旨，最迟过完年应该就会下达，到时候所有有颜色的人都会想方设法去贺喜聂贵人的，有机灵的，此时便已经开始讨好她了。”
　　云娘：“所以……”
　　薛宝衣凝神看着织机，说道：“所以，只需要让司衣局的人知道我们有一样好东西，她们自己就会上门来，谁不想往上走，聂贵人欢喜了，一句话的事情，徐昭仪难道会在这样的关头和聂贵人为难？”
　　云娘：“消息准确吗？”
　　薛宝衣点头，消息是从九德和赵阔嘴里问出来的。江九德是个馋嘴的小姑娘，进宫年纪小被分去御膳房认识了王翠，王翠见她可怜也多有照顾，后来新帝继位，宫里少了许多宫人，九德就被调去做洒扫宫女了，只不过仍旧和王翠住在一块，所以每日还帮着膳房送饭到冷宫。
　　她以前叫九丫，还是冯太监给她起了个像样的名字，也是冯太监来冷宫前把她弄去当洒扫宫女的，月钱比以前多，洒扫宫女的活看着多，其实没御膳房活累，管事太监不在，打扫的人就能偷懒。
　　她是冯太监认的干女儿呢，听说是之前冯太监有次得罪了前朝的大臣，被罚露天跪两天。冯太监年纪大，那会儿又是夏天日头毒，没人敢上去给冯太监喂水，怕连累自己。只有九德年纪小，给娘娘送饭回来看到一个老太监在大太阳下摇摇欲坠，又觉得这老太监和自己在田里干活累死的爹很像，就偷偷把娘娘不要的一碗酸梅汤喂给了冯太监。
　　冯太监命大活了下来也没瘸，找到了发善心的九丫，便认了她做干女儿。
　　赵阔是第一天来找薛宝衣买药的小太监，和九德一起扫大殿的时候认识的，也是个机灵人。他们两个在各处大殿轮着干活，听到的各种消息便多的很，赵阔比九德知道更多些，因为他还负责打扫大臣们在宫中轮值的居所，因此前朝的消息知道的也多。
　　当然赵阔嘴巴并不碎，所以只是在薛宝衣打听的时候告诉她，聂贵人的叔父升了大理寺卿，右相染病这两个外头都知道，可内宫底层人不知道的消息。
　　但薛家没有出事前，薛宝衣就一直有搜罗朝堂消息的习惯，聂家她也知道。聂贵人的祖父，是个人精，当初兵变，他立刻就倒戈新帝不说，还劝说了许多交好的同僚倒戈，有从龙之功。薛宝衣当初便觉得，他的资历和功劳，不出意外的话，约莫多熬几年，是能当上丞相的。
　　所以，下一任右相，是薛宝衣的猜测，但她有七分把握。
　　赵阔第一天拿了药之后，后来又来过一次，不过这次他不是来拿药的，而是和王翠一样来找薛宝衣写信的。
　　赵阔是自卖自身进宫当太监的，他家里在小湘河下游，因为前朝多年不修水道，遇上水患老河道决堤，一家人成了流民到处讨生活，赵阔是长孙，眼看着爹娘祖母都病倒，弟弟妹妹乞讨过活，思前想后把自己卖了换钱。因为买家说了是去做太监，所以给的钱多，赵阔就答应了，反正他还有弟弟，老赵家不绝后。
　　赵家后来又卖了赵阔一个弟弟妹妹给大户人家当家仆，这才带着剩下的人活了下来，碰上新帝登基后的一系列抚民新策，又重新回了老家建房。他们前几日不知道托了多少人，竟然给赵阔送了一封家信来。
　　赵阔小时候没上过学堂，但是扒在学堂外头偷学过一段时间，所以自己能看信，连猜带蒙地看了一遍信，大概是家里报平安的，让赵阔也给他们报个平安。要是过些年攒下钱了，他们回去把当家仆的弟弟妹妹赎回来，问问赵阔宦官能赎回去吗？
　　赵阔写回信的时候大概是哭了，纸上字迹模模糊糊的。后来他发现，他勉强能读信，却写不了。识字的宦官都基本有些地位，他一个底层小宦官，当然不能找上司去代笔，可是求日常能接触到的大臣们写信，那是更不敢想。等寄信的日子花钱让人写？赵阔不舍得，他想把钱都寄回去，家里如今还是最艰难的时候，他也想尽快让家里把弟弟妹妹赎回来，给人当家仆，日子肯定也很苦。
　　一来二去，便又到了薛宝衣这里。他又弄了一小袋子炭，只不过是劣等的。毕竟他不是惜薪司的人，用人情能搞到的只有一些低等碎炭。
　　碎炭写信也够了，不过薛宝衣写信的时候顺口便打听了前朝的情况，发现赵阔机敏记性好，而且有分寸之后，她起了些别的心思。
　　做生意也好，在宫里生存也好，人脉是很重要的。
　　身在高位能提拔你的是人脉。
　　不在高位，但能提供你想知道的消息的人，也是人脉。
　　她觉得赵阔是个好苗子，就可惜不识字。若是在宫外，她会开恩让赵阔进铺子里当学徒，培养培养，便能是个对她心怀感恩的忠心的新掌柜。
　　至于在宫里，薛宝衣写完信问赵阔：“你如今还想学认字吗？”
　　赵阔年轻的脸庞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安乐姐姐一下子就猜到我的心事了，这是不是就是大臣们常说的善解人意？陛下有打算开内学堂，提高一下宫人们的识字率，我都打听好了，内学堂里学的好的人，以后有机会的。”
　　赵阔伸手往上指了指。
　　学的好的人，能往上走。
　　皇帝身边得力的伺候的人，哪里能大字不识。
　　薛宝衣：“可是内学堂应当名额有限吧，什么时候开也不知道，可我听说，最近宫内就会有新的调度了。你若是在内学堂开启之前便会更多，将来能进学堂的概率就更大不说，最近的调动里，或许也能得上官青睐。”
　　赵阔自然也知道这些，只是他又找不到人教他。
　　薛宝衣：“我也有个幼帝在宫中当小宦官，我瞧着你也像我小弟弟。你若愿意时常帮我去打听打听，照顾照顾我小弟弟，我教你识字如何？就是读书人学的那些四书五经，我也大略知道一些。我小弟弟在这方面也厉害，他入宫前是正经请了名师教的。”
　　如今，薛宝衣虽然依旧不能出冷宫，但是消息渠道却很多。
　　来找她写信的，她花心思多问两句，便能套出一些来。但最主要的消息来源，仍旧是江九德，赵阔，和王翠。
　　不过织锦，还需要用到安喜，或者说林嬷嬷。
　　她需要准备丝线原料，还需要知道聂贵人最近的喜好。
　　拜托了九德去浣衣局找安喜问聂贵人最近穿的衣物喜好，打听清楚后，她写了一封信给林嬷嬷。
　　想让林嬷嬷帮忙弄织锦原料，原料不必出宫弄，司衣局能弄到，来日还需要借由林嬷嬷的手，让司衣局的人知晓她有好东西。
　　只是不知道，林嬷嬷会不会帮她。
　　这件事若成，林嬷嬷肯定能从中获利的。以防万一，薛宝衣甚至愿意让出一成利给林嬷嬷。
　　让薛宝衣意外的是，林嬷嬷那边没怎么思考便答应了这件事。
　　九德带回来的信读来，林嬷嬷信薛宝衣有这个能力。
　　四日之后，和丝线原料一起送到冷宫的，还有王翠做出来的第一份药膳，以及赵阔带回来的关于薛明松的消息。
　　王翠的药膳做的很成功，味道和薛宝衣以前让家中厨娘做出来的几乎一样，她确实如她自己说的，在膳食上有天赋。
　　但关于薛明松的是坏消息。
　　有医师去给薛明松看病，但是病情没有好转。听说李贵人也偷偷去了一次，但是薛明松的病反反复复不见好，甚至也不知道是谁的面子，太医也来了一位，但只看了一眼，便道薛明松活不到月底了。
　　距离月底，不过七八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