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有请》帝子裳

9、风波起浮黎染瘟疫

　　驿馆中，一盏灯火如豆。
　　楼初缨为未子墟擦拭着身上的血污，心中纠结着要不要返回去看看浮黎如何了。
　　虽然浮黎有妖晶，但也有山神印，又是一个天天喝毒酒的怪人。
　　在楼初缨的认知中，那种毒性的酒，只怕要不了两坛，整个村子的人都能毒死。
　　真不知道浮黎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哪怕他可能真是个山神。
　　方才她带走未子墟后，卢桂城东郊那冲天的光芒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庞大。
　　那样剧烈的灵力波动，只怕覆灭祯皇朝也是有可能的。
　　楼初缨最后还是带上了笞妖鞭，打算去东郊看一看。
　　刚推开驿馆的门，就见到不远处一个少年背着个穿着碧绿衣衫的人，艰难地向这边走来。
　　楼初缨慌忙上前，见到两人正是浮黎和那个被追杀的少年。
　　少年见到她，瑟缩了一下，楼初缨见他目光畏惧地盯着自己的右手，顺着他的目光，楼初缨方才想起了自己手中的笞妖鞭。
　　罢了，救人要紧。
　　楼初缨收起鞭子，同那个少年一起将浮黎送到了二楼的房间内。
　　“那个，你叫什么？”楼初缨开口，这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问过少年的名字。
　　“我叫阿荼。”少年开口说道，声音带着些喑哑。
　　“你盯着他，我得去看看未子墟。”楼初缨烦躁地挠了挠头，不等阿荼回话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黎明初显时，未子墟就睁开了眼睛，迷茫地环顾了四周后，意识逐渐回笼。
　　浮黎和那狼妖打的如何了？自己安然躺在驿馆，那是不是浮黎也还……
　　未子墟不愿意再想，推开门向客栈外走去。
　　楼初缨不知在哪里弄了个药炉，里面翻滚着浓黑的药汁，楼初缨小心翼翼地用一把漏了好几个洞的蒲扇在扇着火。
　　“你醒了？”楼初缨看到未子墟，用厚布垫着将药壶中的药汁倒进了豁口的碗中。
　　“对付一下吧，这驿馆掌柜昨天连夜收拾包袱跑了。”楼初缨将药递给了未子墟。
　　“他呢？”未子墟不接药碗，只是用带着红血丝的双眼盯着楼初缨，目光咄咄逼人。
　　希望昨天楼初缨能放下对浮黎的成见，联手杀了狼妖。
　　“你说你那小情人儿？好的很，昨天他施展出来的灵力笼罩了整个东郊。别说一只狼妖了，就是一群也得当场被他按死在那。”楼初缨抱着胳膊，将药碗放在药案上。
　　“呐，现在他在二楼，阿荼，就是昨天他救下的那个小男孩在照顾他。”
　　“初缨，你我自小一同长大，希望你能明白，浮黎他是山神，和我们这些凡人不一样。”未子墟话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未子墟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不论是去京城科考，还是跟随浮黎深入险境来到卢桂城。
　　但是他无比后悔昨日对浮黎的质疑。他没有开口，但是正是他的默认，让楼初缨逼迫的浮黎不得不自证身份，从而陷入那样危险的境地。
　　楼初缨面色一红，她承认，的确是对浮黎抱有偏见，现在也是。
　　不过身为未忘年的好兄弟，她帮着把把关怎么了？
　　外一那个浮黎不是好人怎么办？
　　“楼姐姐。”阿荼飞快地从楼梯上跑下来，焦急地唤道。
　　未子墟拽住了阿荼的胳膊问到：“怎么了，是不是浮黎出事了？”
　　阿荼点了点头，“山神大人方才突然发起烧来，身上还长满了红色疹子。”
　　楼初缨快步上前拦住了未子墟，“我在边疆见到过，只怕是疫症。”
　　“疫症？楼初缨，我念着与你从小一同长大的情分，你说清楚。”未子墟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着楼初缨。
　　“我真的见过。疫症初起时就是如此。”楼初缨抬起头直接和未子墟对视着，目光坦荡，没有丝毫偏颇。
　　“不可能，他不是凡人，不可能得什么疫症。”未子墟也不等楼初缨回话，直接进入了驿馆二楼。
　　楼初缨看着他，收起了拦住他的心思，只是离开去找随将士们行走的卓大夫。
　　浮黎躺在床榻上，隐隐约约好像身处在梦中，又好像回到了现世。
　　他退回了小时候的样子，然后有一个穿着黑色衣袍的人牵着他的手，带着他走出了浮黎山。
　　那人的手型修长，骨节和皮肉完美融合在一处，分不清是个绰约女子的手，还是清秀男子的手。
　　总而言之，拥有这样一双手的人，面貌想必也不会差了。
　　只是那人戴着个青面獠牙的无常面具，使得小浮黎不敢抬头看。
　　周围一片雾蒙蒙的，前面的人是鬼是妖都辨认不清。
　　浮黎莫名觉得安心，跟随着那个人一起悠闲地逛着燕州城中最热闹的南街。
　　那个人说可了些什么，然后带着他进了一个临江阁楼，那阁楼雕梁画栋，檐牙高啄，瓦角挑着几条红色薄纱，隐约垂着几只坠着流苏的铜铸铃铛。
　　入得堂门，只见一块匾额挂在后壁正中，上面“朱颜阁”三个字龙飞凤舞。
　　不知道有多少个姑娘围绕在四周，或与学子打扮的人调笑着，或在台上素手拨弦，紫檀琵琶淅淅沥沥出婉转的小调，还有的围了上来，轻摇着宫扇，衣衫半敛，皓腕拢香。
　　“公子，来朱颜阁还带孩子做什么。”一个穿着艳红衣衫，年纪稍大些的女子扭着水蛇腰走了过来，含着媚意的眼尾上挑，遮住了几丝岁月。
　　“别闹了，老规矩。”小浮黎听到黑衣男子说了些什么，然后拉着他转了好几个弯，又上了不知多少个阶梯，然后又是七拐八拐，下了不知多少阶梯，终于走到了一扇门前，推门而入。
　　如果说刚才外面可以称得上是金碧辉煌，这里便可以够得上人间仙境了。
　　汉白玉的台阶下挖出一个池子，池子边散落着各种玉石做成的瑞兽，口中衔着碧水珠。半空飘散出来带着些甜味的热气。
　　抬头仰望，墨蓝的绒布作为底衬，透明丝线垂下数不清的夜明珠，好似将银河搬来了这狭小的一隅。
　　黑衣男子将角落堆着的一堆酒坛中随意拎出一坛，递给了小浮黎。
　　小浮黎拼尽全力抱着这一坛散发着浓郁酒香的酒坛，随着黑衣男子又回了浮黎山。
　　是了，好像自那时起，浮黎山半山腰的温泉不远处便多了一个山洞，里面藏着喝不完的翠胭脂。
　　“翠胭脂……”浮黎无声呢喃着，嘴边好像有人喂了什么东西，苦的想让人立刻呕出去。
　　“乖，一会儿给你糖吃。”有个人在耳边说了这样一句话，那声音好像也很熟悉。
　　等喝完了药，未子墟在浮黎嘴里塞了一块饴糖。
　　未子墟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浮黎，心中有个地方隐隐作痛。
　　是不是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浮黎也是这般，被不知名的妖偷袭重伤？
　　会不会遇到好心人给他送上一碗药，为他买一颗饴糖。
　　不，不会的。
　　未子墟知道这个答案。
　　坭窟林没有被打扰之前，浮黎一直默默地住在浮黎山上，守护着一方的生灵，从不贸然打扰。
　　若不是自己强行将他逼出浮黎山，或许他能一直守得那样的宁静，也不会染上瘟疫。
　　未子墟不知道为什么浮黎会染上瘟疫，但浮黎此刻情况有多么糟糕，但凡长了双眼睛的就都能看到。
　　楼初缨靠在一边的窗棂上，面上深情复杂。
　　“他……”楼初缨好不容易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被推门而入的阿荼打乱了思绪。
　　“他就是山神大人。就像你们看着富商和乞儿完全不同一样，在妖的眼中，山神的气息是独有的纯粹木质灵力，同我们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妖不一样。”阿荼将手中托盘上的药一碗递给了未子墟，一碗递给了楼初缨。
　　未子墟将药一饮而尽。
　　“你们也看到了，山神印现在浮现在他额头上，证明山神大人此刻一点都不好。”阿荼哑了声音，低头用袖子擦了擦已经揉红的眼角。
　　“你们非要逼山神大人自证身份，现在满意了吧？山神印不可能轻易展露在凡人面前的，除非山神大人要，要……如果山神印破碎，山神大人他，他真的会湮灭的。”阿荼终于忍耐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初缨，多谢你找来卓大夫为浮黎看诊，但是我想明天我要带着浮黎回燕州了。”未子墟看着楼初缨平静地说道。
　　“我……哎，我知道这回是我不对。”楼初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反正我都是要回京述职的，一起吧，给我个赎罪的机会。”楼初缨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该怎么向未子墟解释。
　　曾经的戊城一战，她因为错信了妖族损失了她视之如手足的整整两千兵士，也失去了爹娘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个人，阿蔓姑姑。
　　她比任何人都憎恶妖族的手段，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妖族那些龌龊的心思。
　　楼初缨从八岁爹娘双双死于一场阴谋后，就一直是个在边疆长大，吃沙咽风的糙汉子。她不想把那段往日伤疤揭起来，故作矫情娘们儿兮兮地给未子墟看。
　　更何况这不是自己将浮黎推向狼妖爪下的理由。
　　做错了就要站着挨打，这是楼初缨一贯坚信的底线，但是未子墟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这让楼初缨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也好。初缨，你我虽自小结识，但是浮黎对我来说，真的是很重要的朋友。”未子墟将这句话关在心中许久，此刻忍不住放了出来。
　　“更何况，他是一个神明，是我们需要仰望的存在，而不是被我们这些人猜来猜去，怀疑的时候又逼着他为我们上刀山，赴火海。”
　　未子墟说出这句话以后，缓缓吐出了一口压在胸口多时的沉闷气息，脑中对于某些事也有了明悟。
　　浮黎山的山神大人，原本是可以站在浮黎山顶，漠然俯视众生的存在。既然他将浮黎带到了这尘世间，便必定不能负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