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有请》帝子裳

73、骨封六欲，魂锁七情 重黎，我只

　　重黎守在句芒神殿外一整天，也没有看到句芒一面。
　　就连司命也不知所踪。
　　句芒神殿被一片寂静笼罩，神力流转，法阵一直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神殿中，句芒手中握着卷有通心竹针，坚强的疯狂之意让司命有些畏惧。
　　那双碧色桃花眼已遍布赤红，奇怪的是句芒似乎并没有堕魔的迹象。
　　“神尊。”司命壮着胆子抬起头直视句芒。
　　“司命，你来助我。”句芒手中紧紧攥着竹针，站起身向司命走去。
　　句芒自那日从洪荒神殿回来后，就再没自称过“本尊”，这很反常。
　　在神界，于神而言“本尊”这两个字才是对的，“我”这个字从不会用到自己身上。
　　该不会是挚央又冒充了句芒？
　　司命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手中召唤出星辰命盘。
　　“司命？”句芒皱起眉。
　　“你是挚央？还是神尊大人。”司命依旧紧张地握住命盘，随时准备还击。
　　句芒额间神印逐渐闪现出木神神力的光芒，司命这才收回命盘，擦了擦额间的汗对着句芒跪下去。
　　“司命有罪，请神尊降罚。”
　　“司命，不必如此。”句芒上前扶起司命，“你小心些也是应该的。”
　　熟悉的草木清香中带了一缕血腥气，司命抓住句芒的衣袖，“神尊受伤了？”
　　“并无。”句芒眼底闪过幽暗的光。
　　“那……”
　　“司命，我现在要做的事很重要。”
　　“是，神尊。”
　　司命心底沉甸甸的难受，在句芒神殿中这么久，从没见句芒能开心地度过哪怕一天。
　　除了重黎在的时候。
　　“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他。”句芒突然说了这样一句不搭前言的话。
　　“啊？”司命有些懵。
　　“所以我想知道答案。”句芒一点一点展开卷着竹针的绸缎包裹。
　　“这神殿我已设下结界，如果我湮灭，你就去找神宙，让他来神界主持六界。”
　　“神尊怎么会死？”司命揣着一颗忐忑的心，不安地看向句芒。
　　“六界生灵都是会死的，神不会例外。”句芒不想再纠结这个话题，于是直接将竹针取出。
　　司命接过竹针，跟随着句芒来到大殿上，句芒高坐于神位上，角落处摆满了翠胭脂。
　　每次看到翠胭脂，司命都会想到自己将浮黎送到魔君婚典上的那件事。
　　但句芒似乎并没有问责的打算，只是用藤蔓勾起一坛翠胭脂，仰头灌下，再换下一坛。
　　喝过九坛翠胭脂，句芒的面色依旧不变，只是懒散地半睁着双眼，右手猛然在胸口一击，一团光华从神格处飞出。
　　随着那团光华飞出，句芒猛然弓身，重新直起腰时，司命看到句芒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
　　司命认得，那光华是句芒的七情六欲，司命当初亲眼看着它被挚央取出，是她在人界护了一世的东西。
　　“过来。”句芒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让司命再靠近些。
　　司命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神尊，你是要做什么？”司命将那些竹针的手背在身后，向后退了一步。
　　无数藤蔓卷上司命的身体，强行将司命带到句芒面前。
　　“给我。”句芒攥手成拳，拄在腮下斜睨着司命，对她伸出一只修长的手。
　　“神尊，为了六界着想，不要做傻事。”司命试图用微薄的力量抵抗句芒。
　　句芒颇为不耐烦地扯过司命的胳膊，从她手中夺出一根竹针插在那团光华中。
　　竹针逐渐被光华浸染，分不清到底是句芒眼中倒映出来的是那竹针的光华，还是执着的疯狂。
　　“成了，成了。”句芒碎碎念着，似魔疯癫，双眼直直地看着那团光。
　　下一刻，司命来不及阻止，就见句芒拿出那已经灌满光华的竹针，狠狠钉在自己左肩上。
　　木神神力诱使那竹针疯长，瞬间那竹针透过句芒的琵琶骨，针尖缓慢滴下一滴神血。
　　句芒眼前出现一片漆黑，一个模糊的幻影面对着他。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个幻影。
　　上一次，是这个幻影救了司命，让句芒免于湮灭的命运。
　　“句芒，你疯了。”那个幻影不带丝毫感情，仿佛说的只是一句普通的问候。
　　“你知道就好。”句芒虽然痛到极致，却还是笑着回答。
　　“这都是徒劳。我等你认输。”那幻影说过这句话后，句芒眼前重新出现色彩。
　　司命焦急地看着句芒，想要拔出那竹针却又不敢。
　　“别，不要动。”句芒轻轻吸气缓解疼痛，苍白的脸上还带着莫名笑意。
　　“这七情六欲，我要定了。”额头上的汗水打湿了鬓角，被司命细心擦去。
　　“神尊，你这是又做什么，你是神，要什么没有，何苦这样折腾自己。”
　　司命由最开始的惊惧转化为浓郁的悲伤，她擦拭着句芒不断落下的汗珠，不敢碰到句芒的伤口，只能在神座旁焦急地不知该怎样做。
　　神魂与神骨同时被贯穿的剧痛让句芒眼前的颜色大团晕开，又逐渐清晰。
　　“今日的木精花妖倒是格外多。”句芒看着眼前星星点点的光芒，出声试图转移司命的注意力。
　　可是在司命眼中，那些木精花妖都缩在角落。哪里有什么格外多的光点。
　　司命不说话，句芒抓了半天没抓到后，也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
　　句芒向后瘫倒在神座上，左肩的竹针让他不得不侧身靠在一边。
　　竹针上的光华顺着针身流淌进孔洞中，句芒能够感受到自己真实的拥有了七情六欲中的一部分。
　　将人的情感封存进这副躯壳，钉到神骨中封死，这是句芒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
　　只要这副躯壳不合天道，那些阴谋就会停止，或许他可以继续活下去。
　　还可以继续爱重黎。
　　“神尊……”司命哽咽着说不出话，泪水止不住地从眼中落下，打湿了句芒的神袍。
　　“我想爱他。”句芒喘过一口气，藤蔓勾过一坛翠胭脂，分几次饮下。
　　“神尊，没必要这样的，你贵为神，天道也视你不同的。”司命想要阻止句芒去拿下一根针的手，却又怕触碰到句芒左肩的竹针。
　　“不，没有任何……”句芒将竹针拿过来，依旧是放到那团光华中，然后对着自己的左腿刺下。
　　“没有任何区别。”句芒的手上淌满了鲜血，粘稠的血带来短暂的温暖，让句芒想起重黎的怀抱，温暖，坚实。
　　是让人感到安心的地方。
　　第三根竹针刺下的时候，司命想要用手阻隔句芒刺下的竹针，针尖在刺进司命手中的前一刻，句芒突然调转了竹针，将它刺进胸膛中。
　　神主的神格不愧是六界中最强大的东西，虽然被贯穿，依旧释放出神力缓慢救治句芒。
　　司命因为害怕闭上的双眼缓慢睁开一条缝隙，亲眼看着句芒将竹针刺进神格中。
　　人有心，神有神格，都是一样的，致命的地方。
　　“我不会输。”句芒吐掉一口血沫，面上带着温和笑意，依旧像以往那样轻轻摸了摸司命的头。
　　“神尊，火神尊他，真的值得吗？”司命已经哭哑了声音，眼中的悲伤浓郁到化不开。
　　“或许吧。”句芒闭上眼休息了很久。
　　司命想趁着句芒歇息悄悄把竹针收走，藤蔓突然出现，拦住她向殿外走的路。
　　“你应该觉得我是对的。”句芒低沉带着阴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司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从来没有听到过句芒用这种语气说话，同时因为行迹败露，握住竹针的手心忍不住生出汗渍。
　　“神尊，如果你的对只是不断伤害你自己，司命不会听从。”司命强装镇定，她怀疑甚至只要藤蔓触碰到她，她就会像一只兔子一样飞速逃走。
　　“神不能伤害六界生灵，我又能如何。”句芒叹息一声，语气沉重。
　　“司命，似乎自本尊降世以来，就没有人期盼本尊活着。”
　　“本尊降世，活着，似乎唯一的目的就是被掠夺，这躯壳甚至都要被夺走。”
　　“可是我原本只是想……”
　　句芒的声音突然停下，他忽然想到，自己一直忽略的东西。
　　他从灵墟降世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所求又是什么。
　　他的妄念是什么？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记得了。
　　句芒一开始想要的东西有很多，要六界平和，要人人欢欣，要爱与不爱的人都活着。
　　现在似乎只剩下了一件事：他想爱重黎，毫无顾忌，也毫无保留的爱。
　　“司命，我怕有一天我会杀了重黎。”句芒对着光仔细打量自己指缝间的神血。
　　清新的草木香，淡绿的颜色，中间还有些银色。
　　“神尊不会的。”司命转过身，将手笨拙地藏在背后。
　　“天道不可逾越，我只是想用我所有的东西，换一次爱重黎的机会。”
　　细小的藤蔓卷过竹针，依旧在那光华中浸过，随后被句芒握住，刺进右肩。
　　那团光华已经很小了，似乎丢失的部分真的被封进句芒的体内。
　　司命无法劝动句芒的心思，只能站在旁边默默流泪。
　　句芒神殿已经被法阵笼罩，意念无法传出，除非句芒昏迷法阵自动解除，或者有人打破法阵。
　　神殿外，重黎靠在殿门上，用神念探听殿中的声音。
　　“火神尊。”后土急慌慌地跑来，甚至来不及坐那头水牛。
　　“重黎！”后土见重黎不应，只能大声喊他。
　　“什么事？”重黎终于舍得站直，抱着胳膊看向后土。
　　“木神尊句芒拿走了通心竹针，本尊觉得这事情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