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有请》帝子裳

72、情念噬骨，妄想夺心

　　句芒的意识浑浑噩噩，游历在梦境中，随着记忆碎片四处飘荡。
　　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用最为真实的自己再次经历了一遍浮黎的一生。
　　所有的色彩在句芒看来与以往不同，他感受到浮黎对于赤豹和文狸的爱护之意，感受到他被献祭坛时撕心裂肺的绝望。
　　还有未子墟修仙时他彻底疯魔的癫狂。
　　“未子墟……”句芒痛苦地将自己蜷缩起来，手握成拳抵在神格处，仿佛这样可以好过一些。
　　“我名未忘年，字子墟。”
　　“山神大人吩咐，忘年无所不从。”
　　“祯皇朝厉纪元三年状元未子墟，前来求娶浮黎山山神。”
　　所有的记忆一拥而上，句芒恍然间发现，未子墟曾经给浮黎下过聘的。
　　只是世俗与天道没能让他们在一起。
　　“子墟……”句芒的神魂仿佛要被硬生生撕裂，他眼前逐渐模糊，泪水串珠般碎落一地。
　　他仿佛再次见到了未子墟看着他的那双凤眼，风流又深情。
　　他很傻，即便忘了他，也依旧会习惯性地去浮黎山，在山碑处久坐，终身未娶。
　　他也狠心，为了让两个人一同活下去，不惜与仙界作对，公然反叛去修仙，断绝情爱。
　　句芒当时没有看懂，只以为未子墟是个无常小人。
　　为什么会前一刻下聘，后一瞬抛弃。
　　两个相爱的生灵在一起，为什么会这样难。
　　句芒如今懂了。
　　只是太迟。
　　句芒的神魂飘荡在记忆中，轻抚靠在浮黎怀中装醉酒不肯起身的未子墟面容，下一刻记忆变化，句芒又去阻拦未子墟对着神像磕下的头。
　　本尊即是神，为什么要修仙，来拜我啊，来啊！
　　求我赐你一段与浮黎的姻缘，赐你永生不死，与浮黎痛痛快快地天长地久！
　　为什么不来求我……
　　句芒再次抬头时，场景已经变幻，他看到记忆中的自己高高坐在神位之上，俾睨着未子墟。
　　“那在下就预祝句芒神尊尽此一生，所盼皆不见，所求皆不得。”
　　句芒听到这句话后，癫狂的神魂瞬间冻结。
　　只有后心的诅咒慢慢流转，宣誓着句芒的幼稚可笑。
　　按着句芒的认知来算，浮黎并不完全算是句芒。
　　他只是句芒腰间一直束着的一段柳枝，洪荒神主点化它成妖，再将句芒的神魂放进去，就成了浮黎山的山神。
　　神魂并无记忆，也是一点一点苏醒的。
　　这件事连神主也并不知晓。
　　神魂苏醒前的浮黎，一直由句芒神魂伴随的妄念支配，并不完全是句芒。
　　这是一笔糊涂账，重黎宁愿相信浮黎就是句芒，句芒宁死不愿承认他就是浮黎。
　　坭窟林中，句芒第一次神魂初醒，虽然记不起自己的身份，但那确确实实就是句芒。
　　濯尘伏在句芒左腕欢快地扭动，时刻提醒句芒他已经堕魔。
　　句芒的寿数开始燃烧，有些事不得不去做。
　　或许是神主神格一直在句芒体内的原因，句芒并没有失去意识，反而清醒的很。
　　清醒地再次经历一遍浮黎所经历过的痛苦。
　　祭坛上的火灼伤了句芒，他看着周围一群百姓的嘴脸，求他治病救人时分明不是这个样子。
　　他清楚地看到他们贪婪无度的心，自私丑恶，并不美好。
　　就如同后来，他亲手杀死的那个堕魔的姑娘，还有朝羽嫣的湮灭。
　　一切皆有因果，是他不自量力，试图与天争，反叛所谓的天道。
　　结果输的一败涂地。
　　他现在只想求一人。
　　重黎，如今的我，拿你如何是好。
　　对抗不了天道，你我始终无法突破法则在一起，六界相互倾轧的后果没有人承担的起。
　　“句芒，句芒！”
　　重黎的声音遥远而空洞，句芒抬起头，逐渐远离梦境。
　　睁开眼时，刺目的光让句芒忍不住出手遮挡，这才发现重黎正在焦急地看着自己，环在句芒肩头的手像铁铸的一样禁锢着句芒。
　　“放开。”句芒的声音有些嘶哑。
　　犹豫许久后，重黎还是放开了句芒。
　　“重黎，你可爱我？”句芒被氤氲雾气打湿的墨睫在桃花眼上遮出一片阴影。
　　重黎张了张嘴，他想说爱的。
　　浮黎的模样再次出现在脑海中。
　　他爱句芒，浮黎又算什么呢？
　　重黎从没有如此纠结过。
　　在重黎犹豫的时候，句芒已经站起身，熟悉地用藤蔓从山洞中勾出一坛尘封的翠胭脂，坐在这枯树上慢慢喝着。
　　没错，浮黎也喝翠胭脂。重黎劝自己，浮黎就是句芒，以后再不能犹豫。
　　浮黎就是句芒。
　　重黎再次在心中默念，看向句芒的双眼中却又疏离几分。
　　“这世界上只能存在一个，句芒或者浮黎。”
　　句芒坐在枯树上，骨节分明的手仔细摩挲着每一寸树干，像是在探望已故的故人。
　　最终还是选择使用神力，枯树重新焕发出生机。
　　遥遥看去，句芒在一片嫩绿中并不打眼，只是在所有人眼中都会觉得这树很不一般，仙君还能看出这树上浓郁的神力。
　　“句芒，你不就是浮黎吗？”重黎轻声问道。
　　重黎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句芒一时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的还有这句话。
　　句芒近乎是逃走的。
　　他不是浮黎，至少浮黎不会像他一样冰冷无情。
　　句芒发现，他越来越不了解自己，他开始变成自己最不认识的模样。
　　“我爱重黎。”句芒喃喃着，一路向洪荒神殿中去。
　　撞开洪荒神殿的门，句芒走到典籍阁中，一本一本翻阅。
　　到底怎样才能继续爱重黎。
　　神主神格对于他的改造太过明显，即便七情六欲回归，最后依旧会是那个无情无义的神主，成为可以完美容纳神主神格的器皿。
　　句芒不愿伤害重黎，更不愿离重黎远去。
　　一本一本的典籍被句芒随意堆放在地，一卷一卷的书翻阅过后，句芒并没有找到任何方法。
　　反而横生枝节，让句芒开始思考为什么会爱上重黎。
　　天道并不允准仙界中众仙君谈什么情爱，神也是如此。
　　六界中默认这一条法则，从没有人问过为什么。
　　句芒翻阅到一段模糊的话，上面写的是仙君是被神传授灵力的凡人。
　　那这情爱，是否与所修灵力有关？神为什么操纵的是神力，而仙只能操纵灵力。
　　这一切都被人刻意抹去，不知道是洪荒神主抹去，还是天道刻意遗忘。
　　似乎所有的神都没有动过情。
　　偏偏他们这段时间降世的神，后土爱着蓐收，共工爱上仙君，他爱上重黎。
　　重黎……爱着浮黎。
　　坭窟林中，一见钟情的人，到底是谁。
　　句芒从没有怀疑过自己对重黎的感情，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爱重黎。
　　自从他归神位以来，没有七情六欲的他，还能算□□重黎吗？
　　句芒想不通，也不敢想。
　　握紧的右拳砸向堆成小山的书籍，书籍被打乱，甚至有的破成张张废纸。
　　濯尘再次出现，伺机捣乱。
　　“滚回去，别逼本尊烧了你。”句芒低声道。
　　濯尘瑟缩着退回腕间，不敢再动。
　　句芒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墙面，闭上眼，哑着嗓音自语，“终究还是逃不过。”
　　他逃不过神主神格默默将他改造成一个器皿，器皿是不需要感情的。
　　这样纯粹的器皿，暗合天道，不仅会轻易容纳神主的神魂，还会让神主的神力更上一层。
　　再加上木神神力，洪荒神主将会是一个空前强大的神主，挥袖间覆灭六界。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句芒乖乖湮灭，神魂永镇灵墟。
　　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去死，让躯壳成为他人的器皿呢。
　　句芒挣扎着爬起，角落一卷积灰甚厚的书简引起他的注意。
　　洪荒神主这些书籍有的甚至被摩挲到起了些小毛边，怎么会有积灰的书籍。
　　句芒抱着最后的希望打开这卷书。
　　这不过是最普通的神力疏散针灸图罢了，随处可见。
　　句芒想要将书丢开，脑海中一闪而过某个念头，尽管这念头很疯狂。
　　以通心竹的叶柄做针，可以引导药力加速汇入神力之中。若是扎到神骨上，虽然可以起到更大的效果，同时也会对神骨造成不可磨灭的损伤，甚至会因此损伤到神魂，所以非必要，不得用此法。
　　书上这样记载。
　　句芒将书捡回，仔细阅读上面每一个字，摸索出每一个小细节。
　　应当是可行的。
　　司命闻召而来，进洪荒神殿的第一眼就见到句芒紧紧握住那卷书籍，脸上的笑意带着疯狂。
　　司命心头一跳，她隐约感受到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她无力阻拦。
　　“司命，你去找后土，问她要通心竹的那套竹针。”句芒依旧笑的司命心中发慌，司命还是恭敬退下，去寻句芒所要的东西。
　　句芒用神力将书放回原位，回句芒神殿的步伐也轻快许多。
　　洪荒神主，既然你已经选择湮灭灵墟，还是安分些吧，这六界，还是我来替你守。
　　句芒心情很好，搬出许多翠胭脂，打算醉过后再去做这件事也不迟。
　　至于挚央，待句芒寻出空来，必定剁了她的脑袋给神宙送过去，让他也清醒清醒。
　　木神之尊，即便是神主也不可轻易践踏。
　　这天，句芒要违逆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