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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千帆侧过,喜乐枯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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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彦是个善解人心的妙人儿,自千柯踏入这楚馆的门以来,他便知道今天千柯并不是来找乐子的。
因而千柯不接那茶,乐彦并不意外,只是顺着千柯往日的习惯,从箱中取出古琴,轻挑慢勾,选了一曲千柯最喜欢的凤求凰。
只勾了几声琴弦,千柯的眉头就皱的更紧了。
乐彦瞧着他眉目不善,不紧不慢地将余声按下,走到窗边将窗关好,再慢慢走回千柯身边。
看着模样温吞的乐彦,实则心中已经慌到不行。
千柯的脾气其实很不好,而且从不给任何一个熟人所谓的“面子”,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他的性子,是魔将十三席中最像魔君的,喜怒无常,心狠手辣。
曾经的千柯不是这副模样,虽然自称为魔,周身却散发着涤净万物的干净气息。
那样的千柯美好而神圣,乐彦被他所救,心悦臣服。
他偷偷在暗中看了千柯那样久,一颗心悬在半空,吊晃着躲避真实那柄锋利的刀。
他配不上千柯,他一直都知道。
那年千柯救了他后很快就离开了,乐彦那时还年幼,死命纠缠着千柯不让他走,千柯无奈地趁他睡着连夜离开。
千柯给他留了纸条和丰厚的银钱,纸条上写着,千柯心系一人,不守着那人心有不甘。
后来乐彦辗转流离,怀中始终揣着那样一张纸条。
未央馆是乐彦全部的心血,曾经的头牌将他一手拉扯大,将未央馆交给了他。
头牌死于多年的心疾,据传是他的心上人亲手给了他一刀,从此头牌卧病不起。
乐彦接过这未央馆时也不过两百岁,按人界的规矩来算,他才十四。
头牌临终前的最后一句,是交代他不要轻信任何人,尤其是自己爱上的。
其实头牌说这句话在乐彦看来有些不合情理,毕竟放在自己身上来看,千柯虽然总会来找他,大多数时候也只是小憩一会儿,听听他弹的曲儿,或者与其他魔一同来玩乐。
每次有魔试图将乐彦当作个小倌调戏,千柯总是会笑着看向那个魔,手中摩挲着银酒杯。
那个魔立刻清醒,恨不能当场认乐彦为爷爷。
几次来去,没有魔再敢打千柯的主意。
可是乐彦宁可千柯不会管这些事,这样也就代表着自己在千柯心中没有任何一点分量。
也就代表着自己的一厢情愿,不要再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乐彦最善察言观色,他恨死了自己这种细腻的心思,能明明白白地看清楚千柯喜欢的人是魔君。
即便没有魔君,乐彦自知也是配不上千柯的。
枕侧同夜不同人,帐中日日度春宵。
这样肮脏的乐彦,配不上千柯。
乐彦心中暗自思量,眼神依旧不得自控,细细描摹着千柯的一丝一毫。
“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千柯突然出声,给了乐彦一个半空惊雷。
乐彦错愕片刻,眼中的痛苦挥之不去,却还是强作镇定,柔声回了一个“好。”
“我喜欢的人你应当知道,所以,与其让你总是见到我想着我,不如从此不见,你应当有个好的归宿。”
千柯第一次和乐彦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挑明了自己知道乐彦的心思。
乐彦不知此刻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
“愿大人得偿所愿。”乐彦为千柯斟了杯酒,眉目低顺,不见丝毫恼怒。
千柯见他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有些事,你懂得就好。”
我不是懂得,我只是知道我配不上你罢了。
这句话乐彦没有说出,他只是觉得自己心跳的有些厉害,像是有人在上面捅了一刀,然后不停翻搅。
直到千柯被乐彦笑着送离后,乐彦才慢慢关上房门,慢慢蹲下身抱住颤抖的自己,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难道不是一开始就定下的结局吗?自己早就已经知道的结果。
乐彦扶着门板站起身,踉跄几步扑到酒案边,案角磕伤他的腿,他浑然不觉,手中紧紧攥着千柯总是喝酒的那个杯子。
眼前有些模糊,好像都是千柯。
有救他于妖魔刀下冷然的千柯,有懒散坐在那里支起右腿品酒的千柯,有宴会上笑的一脸杀意的千柯,还有方才狠心离开的千柯。
乐彦一直觉得,自己活着,或许就是为了遇到千柯,爱上千柯。
千柯是乐彦死也不愿放弃的光。
九重天,句芒神殿。
句芒醒来时,见到的是臭着脸的重黎正在拿着个木勺拼命往自己嘴里塞。
木勺是苦的,应该是后土那个庸医开了什么古里古怪的药。
句芒只懂毒,这药他也能尝出来没有任何有益的地方。
重黎和句芒互相瞪着,重黎死命往句芒嘴里喂药,句芒拼命闭上嘴不肯喝,任由重黎用勺子将他的嘴怼红了一片。
就这样僵持许久,重黎似乎是生气了,将木勺子扔到一边,瞪着句芒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又过了半晌,重黎忽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于是拿过药碗,自己喝了一口,放下药碗转过身,掐住句芒的下巴强行将药渡了过去。
“嘶”重黎摸了摸被句芒咬出血的嘴唇,周围已经一片麻木,疼的厉害。
“你……们……”
司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重黎身后,眼睁睁看着自家神尊与火神尊这是在做什么?
司命怀疑自己是眼瞎了。
“小孩子不要总偷看大人,你先出去。”重黎试图掩盖自己刚刚的“恶行”。
且不论这句话是人界那边流行的一句话,司命如果记的不错,自己应该是比句芒大一些的。
木神降世之前,司命是神宙手下的神官,与挚央一同辅佐神宙,只是与挚央一向不合。
后来神宙将司命推给句芒,嘱咐司命要好好照顾句芒,自此以后以句芒为尊,不必再听他调遣。
所以其实与司命差不多大的重黎,哪来的脸面称自己为“大人”?
司命怀着这样的心思被重黎推出了句芒神殿。
司命走后,句芒为了避免和重黎互相瞪眼尴尬,转了个身面对着墙。
“句芒。”重黎推了推句芒。
句芒不想理他,于是装作睡着了。
重黎见句芒推拒的模样,丝毫没有往日里的不耐烦或者冷漠,反而坐在床榻边褪了神袍,趁着句芒不注意掀开锦被钻了进去。
一条胳膊还好死不死地揽住句芒的腰身,将他向自己的怀中带。
“做什么?”句芒又惊又惧,抓住重黎的胳膊想要逃离。
“对不起,”重黎将头抵在句芒肩头。
句芒有些懵,重黎在和他赔礼道歉?
所以,他终于等到了吗?
“你是浮黎,一直都是,对吗?”重黎的一句话将句芒重新拽回谷底。
“本尊不是。”句芒硬生生将重黎的胳膊掰开,向墙的那一侧挪了好大一段距离。
“你就是。”重黎怕伤到句芒,没有同他硬掰,顺从地放开手,待句芒安分后又凑过去揽住句芒。
“呵,重黎,本尊是不是又如何,你哪来的脸问本尊?”句芒甩开重黎的手坐起身,整个人处在暴走的边缘。
“本尊……”重黎懵了,难道共工也在骗他?
“本尊是浮黎,你就好模好样的说爱本尊,本尊不是浮黎,你就冷言冷语,还真是好一个两副面孔的火神尊!”句芒厌恶地看着重黎,向角落缩了缩,仿佛重黎是什么不洁的东西。
“本尊只是……”重黎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他爱浮黎,从自己是一个凡人的时候就爱,可是共工说的不错,他爱的到底是谁,自己一直都不清楚。
明明神魔大战,惊鸿一瞥间爱上的是干净纯粹的句芒,怎么入了凡间,还会爱上一个拥有同样气息的浮黎。
自己爱的到底是浮黎,还是拥有和句芒同样气息的浮黎?
“当初你就那么狠,不是修仙吗?怎么滚回来做火神了?”句芒揪住重黎的衣领,逼迫他直视自己因为愤怒变得赤红的双眼。
重黎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共工说的话应当不假,句芒绝对就是浮黎。
重黎选择了一种自己最容易接受的结果,想要所有人都接受这个结果,不论别人是否愿意。
“本尊爱你。”重黎还是打算直接堵住句芒的嘴,于是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重黎仗着句芒身上有伤神力压不过自己欺身而上,重重吻上句芒的嘴。
许久过后,重黎喘息着放开句芒,眼尾的火红胎记像是真正的火焰一般涌动。
“句芒,我们重新开始吧。”重黎打出了这样他自认为绝对可行的杀手锏。
句芒没有说话,水红的唇让他看上去更加诱人。
重黎抱住句芒,将下颌放在句芒的肩上,郑重地重新说了一遍。
“句芒,我们重新开始吧。”
丢掉所有不开心的以往,那些乱糟糟的感情,已经分不清谁欠谁的,这一次笔糊涂账像一根刺,始终扎在重黎与句芒之间。
他们任何一个人想要凑过去抱住对方,都要收到这根刺的折磨。
“好。”
虽然句芒这个字说的很轻,重黎依旧听到了。
重黎,陪我赌一次吧,就赌我们的以后。
如果我可以赢,芥蒂将不会再阻碍着我爱你。
句芒爱重黎,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