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有请》帝子裳

59、命中须有，我自强求

　　重黎刹那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句芒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怎么可能会说出心悦这种话。
　　“看来不知。”句芒笑了一声，摇摇头，将酒壶中的翠胭脂倒进杯中一饮而尽。
　　“你……”重黎想了半天，还是没能磕绊出一句完整的话。
　　“想要浮黎，拿你自己来换。”句芒站起身拢了拢鹤羽氅，看向重黎的目光很陌生，也很熟悉。
　　“句芒，你别开这种玩笑，这……”重黎尴尬地开口，杵在那里木然说道。
　　“本尊从不开玩笑。”句芒扯着左腕上的红绳，满意地看着濯尘瑟瑟发抖。
　　很不好笑。重黎默默在心中补充。
　　“这，吾，你……给点时间让本尊想想。”重黎心乱如麻，木然地出了神殿。
　　司命看着看着宛如木人的重黎同手同脚地离开，自顾自叹了口气。
　　好事多磨。
　　“神尊。”司命进入殿中，行礼后熟练地将茶案边的酒坛一一拾起。
　　“司命啊。”句芒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瞧出司命后，身上的杀机方才收敛。
　　司命将殿内打扫完毕，站在句芒身后，踟躇着没有离开。
　　“怎么？”句芒回过头，面上带着温和笑意。
　　司命一时间有些呆滞。
　　其实句芒生的很好看，一双桃花眼偏偏生出凉薄的意味，而句芒又很少笑，看起来有些凶。
　　“司命？”句芒打了个哈欠，屈膝撑着手肘，修长的手拄着腮看向司命。
　　“啊？哦，哦哦，神尊。”司命回过神，脸上染上了一层薄红。
　　“司命，你该知晓，本尊没有很多耐心。”句芒依旧笑吟吟的，说出的话却是分毫不客气。
　　“神尊的七情六欲在下官这里。”司命一口气说完这句话，紧张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金线袖着的星轨纹路。
　　自那日神尊喝了药以后性情大变，司命有些怕这样的句芒，同时也为句芒感到高兴。
　　以前的句芒，终究是性子太软了些。
　　“哦。”句芒站起身，随意地瘫倒在烬华塌上，顺手拾起一本从凡界顺来的话本，翻到上次看的那段，继续读下去。
　　司命看到那个话本不禁震惊一番，连带着身体哆嗦了一下，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如果没看错，那本话本，好像是最近很流行的一本，名字叫什么，《浮黎山中二三事》。
　　内容不堪入目，但不知为何风靡整个人界，甚至妖界和魔界。
　　至于仙界，已经在大力查处这种不伦不类的禁书，一旦发现格除仙骨，下界百年。
　　也不知这话本是谁写的，卖话本的人抓了一批又一批，依然如同雨后嫩草，细碎生长不说，火根本烧不尽。
　　司命有幸看过一页，就觉得这话本连存在都是一种罪孽。
　　话本的主人公，不出意料的是浮黎山的山神大人。
　　而另一位则是未子墟。
　　这让司命震惊了好久。
　　“神，神尊？”司命试探性地问道。
　　“阿青没有死。”句芒终于厌烦了司命如此纠缠，索性拿出这件事来堵她的嘴。
　　“阿青没有死，但是……”司命重复着这句话，明白意思后心神大震。
　　“什么？阿青她当真没死？”司命上前抓住句芒的衣袖，在见到句芒冰冷的眼神后又怂兮兮地放开。
　　青色法阵突然出现在司命脚底，光华闪烁过后，司命回到了那个令她终身难忘的地方。
　　句芒脚下踏出一步，无数木棺从地低翻卷而出，带起一片陈旧的土。
　　棺盖砰然碎裂，露出里面恍如睡着了的三人。
　　分别是商与期，祭司阿青与沐兰序。
　　“你只能选一个来救。”句芒解下腰间陪着的竹筒，喝了一口醇香的翠胭脂。
　　墨绿的藤蔓自地底蜿蜒而出，衍化成神座。
　　句芒把玩着手中的竹筒，眉眼含笑地看着司命。
　　司命猛然转过头，惊诧地看着句芒。
　　这三人，一人是被无辜卷入的商人，一人是司命自小一同长大的玩伴和佐臣，一人是司命曾经深爱着的敌人。
　　“你如果选择救别人，”句芒指着阿青的棺椁，“那你最好从她身上把你的眼睛挖回来。”
　　“神尊……”司命突然觉得很难过。
　　不只是难过她只能救一个人，也是难过句芒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那天被重黎强行灌下那碗药后，句芒吐了许久的血，仿佛整个人被抽空，连指尖都泛着青白。
　　后来的十日，句芒神殿被法阵所笼罩，排斥周围所有的一切，没有人知道那十天句芒是怎么过来的。
　　殿门开的那日，句芒平和依旧，眉眼间总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也消失不见。
　　句芒去往洪荒神殿，以代神主之名司理六界，所有的生灵终于能缓过一口气，法则轮转依旧。
　　“想好了吗？”句芒出声打断司命的思绪。
　　司命站起身，走到阿青的棺椁旁，颤抖的手抚上阿青熟悉的面庞。
　　“阿青，下辈子记得做个平凡的生灵。”
　　而后司命转身，走到沐兰序身边，泪水已经控制不住洒落。
　　“兰序，希望下辈子你能遇到一个与你并不敌对的，你深爱的姑娘。”
　　最后，司命毅然转身，“神尊，求你，救商与期。”
　　句芒收敛了笑意，眼神冰冷地看向司命。
　　“你选的不对。”
　　司命沉默地垂首在那，心中杂念万千。
　　“你喜欢沐兰序，你该救他。”句芒站起身从神座上走下。
　　“求神尊，救商与期。”司命敛袍下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为什么要救那个你并不熟识的凡人？爱你的不值得你去救吗？”
　　“求神尊救商与期。”司命依旧固执地坚持这句话。
　　“为什么？你告诉本尊为什么！”句芒抓住司命的肩膀，厉声质问。
　　“神尊，法则万千，终是需要……”司命还没说完，就被句芒打断。
　　“少讲那些大道理！”句芒放开手，司命松了一口气，暗中活动一下被抓疼到近乎麻木的肩膀。
　　“说什么法则万千，六界守恒，都是屁话！”句芒神态偏执而又癫狂。
　　“为了六界本尊就要乖乖去死吗？本尊就活该得不到想要的，哈，当真是，当真是好一个求不得！”
　　句芒踉跄着后退，司命只能拼命扯过神座接住句芒，不懂句芒在说的，更不敢再说些什么。
　　“本尊想活活不成，本尊想要重黎又得不到。”句芒抬起头看着蔚蓝无边的天，泪水模糊地坠下晕在半空。
　　“本尊做错了什么。”
　　“神尊……”司命忍不住担忧。
　　“司命，”句芒用手慢慢揩去泪痕，转过头，又恢复了那种让司命看不透的状态。
　　“浮黎曾想庇护苍生，最后还不是连最爱的那个人也没能护住。”
　　“句芒曾想拯救六界，最后还不是连自己都没能挽救。”
　　“这六界若是颠倒，本尊是不是就能得偿所愿了。”
　　“本尊想要的，命中须有。”
　　司命对于这一番话越听越心惊，也甚是怀疑后土的诊治。
　　后土那天给句芒切脉后，说句芒一切正常，甚至更胜往昔。
　　以往的记忆会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消退，还特意嘱咐了司命要注意。
　　如今句芒这般模样，当真是“无碍”？
　　“神尊，一切都会变好的。”司命背上布满冷汗，尽量控制语气不去刺激句芒。
　　“你以为本尊疯了。”句芒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没，没有。”司命磕磕绊绊地应道。
　　“其实方才只是一时兴起罢了，本尊可以帮你复活他们所有人，但是你确定你要这样做？”句芒慵懒地靠在神座上，目光向下俯视着司命。
　　司命抬起头，握住衣袖的手已被汗浸透。
　　“是。”司命感受到来自句芒的压力，咬牙应声。
　　“好。”句芒笑着点了点头，“不愧是本尊殿中的神官。”
　　来自句芒的压力瞬间减轻，司命的身形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淡绿色的神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灌进那三具棺椁之中。
　　这神力似乎也与以往不同，其中暗含的银色光芒似是漫天闪耀的星辰。
　　若非神殿依旧肯认眼前之人为主，司命简直要怀疑这人根本就不是句芒。
　　一直以来，句芒温软的性子博得六界的好评，但出人意料的是，并没有人为此买账，反而一致地厌恶甚至憎恨句芒。
　　有人恨他不怜苍生，有人厌他柔弱可欺，有人嫌他事倍功半，没有让他们求仁得仁。
　　一言总之，句芒身为神，简直差劲到了极点。
　　天边卷来无数墨云，挟裹着流窜其中的雷电。
　　当第一道雷径直劈向句芒时，司命才从悲伤中走出，冲上去用神力抵挡住天雷。
　　藤蔓卷上司命的腰间，近乎残暴地将她翻扯到一边。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句芒低头看着狼狈的司命，而后脚踏神座迎向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