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有请》帝子裳

56、琉璃易得，青山难求 若是浮黎回

　　重黎有些心慌。
　　他似乎重新回到身为凡人的那一年，心中总是有一处是空缺的，记忆也总是伴随着挥之不去的烟雾，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于是每日只能来到莫名熟悉的浮黎山中，期待着有个人能拂开下垂的柳枝，带着一只狸猫向他走来。
　　“浮黎……”重黎痛苦地握住腰间佩着的那块青绿色暖玉，闭上眼拼命回想那人的模样。
　　那玉触手不再温和，反而冷的像块死石，那人的面容也不再清晰，反而日渐模糊。
　　与句芒越来越像。
　　句芒站在重黎背后不远处，手中的野果被捏成四分五裂，流淌出红艳艳的汁水。
　　浮黎本就是句芒不能触碰的禁忌，造化弄人，浮黎二字，如今于句芒而言更像是诅咒。
　　诅咒句芒永生永世都不会拥有重黎。
　　重黎爱的到底是浮黎，还是披着浮黎那张皮的句芒。
　　句芒有些不敢去赌。
　　那天句芒将那块妖晶给了重黎后，重黎对自己日渐疏远。
　　果然如此么，句芒自嘲一声。
　　那些重黎的温柔，重黎的呵护，都是给予浮黎的。
　　浮黎是山神，换成木神句芒，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些日子，只是句芒从浮黎那里窃来的。
　　“句芒？”
　　听到细碎声响的重黎回过头，见到一身青衣的句芒。
　　记忆中的那人，也是一身碧衫，只是眉宇间少了冷冽，多了柔和。
　　句芒第一眼见到的，是重黎眼角未曾抹去的泪痕。
　　“重黎，你可会……为我哭？”句芒喃喃着，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清。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什么？”重黎胡乱抹了抹脸，尴尬地看着句芒。
　　“无事。”句芒扔掉手中烂果，走到溪流边，蹲下将手清洗干净。
　　重黎皱起眉，他看到句芒身上半分神力也无。
　　终于还是会到这一步吗？
　　为了封锁句芒身上不断四溢的魔气，重黎已经设下结界阻拦，实在想不出句芒是如何离开这座山的。
　　“重黎，于你而言，浮黎到底是谁？”句芒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心态问出了这句话。
　　可句芒背对着重黎，重黎看不到他眼中的痛苦。
　　“浮黎是一个温柔而强大的山神，他与你不同。”重黎一脸凝重地说着，思绪慢慢陷入回忆中。
　　“与本尊不同？”句芒的身影停滞住，随即站起身，转过头面无表情地重黎，“有何不同？”
　　“他虽能力不及你，但他从不会逃避，他总是会庇佑万物生灵，是本尊没能保护好他。”重黎低垂着眼帘沉溺于悲伤中，“句芒，既然他献祭于你，你就该替他守护好六界，而不是……”
　　“够了，本尊不想听这些。”句芒打断重黎，与重黎擦肩而过。
　　“句芒，你，”重黎拉住句芒衣袖，阻拦住他的去路，却在衣袖低垂的那一刻见到句芒腕间隐约有一点红痕。
　　重黎抬起头，在句芒衣领半掩的地方又发现了一处。
　　无名的怒火烧尽了重黎的理智，他抓住句芒的衣领，冷声问道：“是谁？”
　　“与你无关。”句芒拍掉重黎的手，继续向茅草屋走去。
　　“句芒，你就这么迫不及待？”重黎以神力为屏障，将句芒困在原地。
　　“你是巴不得入魔之后和魔君团聚吧？所以你才说你不在乎自己入不入魔。”重黎握紧了拳头。
　　能让句芒维护的，不外乎只有魔君夜泽。
　　尽管重黎此刻十分别扭，却依旧觉得那红痕碍眼至极，夜泽也让人恨不能扒下他的皮。
　　“若是我在你归神位后的第一刻就告诉你，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句芒苍白的指尖抚过面前的屏障，背对着重黎闷闷地说道。
　　或许是一样的，句芒在心中自答。
　　“一样的。”重黎开口道，“只是本尊那时不该轻易诅咒。”
　　静默半晌，重黎抓住衣袖，艰难开口，“既然你心悦魔君，非他不可，那，本尊就成全你们。”
　　句芒手中魔气突然暴动，法阵应声而碎。
　　句芒收回魔气，连身形都在颤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本尊知道。你心悦魔君，本尊意属浮黎，那诅咒本尊会想办法解开，这样就是两不相欠。”
　　“只是，本尊求你。”重黎对着句芒慢慢跪了下来，“求你救救浮黎，不论什么代价本尊都愿意付出。”
　　句芒慢慢转过身，见到一脸赤诚望着自己的重黎。
　　曾经未子墟也这样仰视过浮黎，那时他说的不是这些话。
　　他说的是山神大人吩咐，忘年无所不从。
　　怎么就变成如今这般境地了呢。
　　“若要救他，本尊便不能成魔，需要神力。”句芒闭上眼，声音空灵如寒潭。
　　“吾有神力，尽可来取。”重黎激动地握住腰间暖玉。
　　“只能是木神神力。”句芒叹息般说道。
　　“重黎，若是……”
　　若是浮黎回归，只能以我湮灭为代价，你是否还会欢喜？
　　句芒睁开双眼，碧瞳中满是挣扎，痛苦地凝视着重黎，
　　“什么？”重黎见到句芒的模样，心中颇有些没底，“是浮黎回归有什么问题吗？有需要的尽管说，上天入地，凡是六界有的本尊必定拿来。”
　　“不是。浮黎救回来以后或许只是具空壳。”句芒黯然道。
　　他从未尝试过这样凭空造出一个不存在的人来，会发生什么真的说不准。
　　“而且此事本尊还是要考虑一下。”句芒转过头向茅草屋走去。
　　“空壳？句芒，你不是木神吗？本尊知道，救一个替身确实需要付出很大代价，本尊都会补偿你。”重黎有些心急，或许这是浮黎生还的最后一次机会。
　　“本尊若是不救，你又当如何？”句芒森然道。
　　“要如何你才能救他？”重黎心头一颤，他似乎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是将浮黎救回来的契机吗？
　　“本尊要这六界覆灭，要这六界再无人记得他浮黎。”句芒睨着重黎，碧瞳中满是嘲讽之意。
　　“句，芒！”重黎手中神力翻涌，汇聚成千焱神剑。
　　重黎将剑插在地面，缓缓站起了身，“所以，你他娘的是在哄我？”
　　“是。”句芒应的干脆果断。
　　凭什么他要湮灭在灵墟中，看着重黎与一具空壳卿卿我我。
　　最后那空壳生出自己的意识，世间就真的有一个叫做浮黎的人了，而他句芒就只配在灵墟中亲眼看着这一切吗？
　　凭什么？
　　他不愿，死也不会甘愿。
　　炽热的神力袭来，重黎粗糙的指腹用力掐在句芒的脖颈上，随之而来的是另一半神魂的纠缠。
　　重黎怒气冲冲地说着什么，但句芒听不见，很快昏迷过去。
　　看着晕过去的句芒，重黎恨不能将他活吞了。
　　“火神尊？”一袭白衣的挚央提着琉璃盏，从山间小路中走出。
　　“谁？”重黎将句芒抱起，转过身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挚央神君。
　　挚央比重黎略小一些，重黎自轮回间诞生之时，天火崩裂出一枚火花，重黎自天火衍化而成，将火花带回自己的神殿中。
　　岂料有人自作聪明地认为这火花是个神物，将火花偷去了人界，自此以后六界开始有了灯烛。
　　后来火花与六界中的尘缘意共同衍化成灯烛之神挚央。
　　“许久未见火神尊，不知火神尊可还记得挚央？”
　　“自然是记得。”重黎点了点头，他与挚央同出一处，情缘本就比别人深厚很多。
　　“就知道重黎哥哥不会忘记挚央。”挚央抿嘴笑的开心。
　　“稍等，本尊将木神尊送回去。”重黎将句芒抱回茅屋内，放在塌上转身离开。
　　“重黎哥哥。”挚央看着重黎的眼中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
　　“一起走走吧。”重黎笑着摸了摸挚央的头。
　　挚央点点头，悄悄挽住重黎的胳膊，见他没有拒绝，于是靠的更近些。
　　“重黎哥哥是有什么烦心事吗？”挚央抬起头看着重黎。
　　“一些小事而已。”重黎笑着摇摇头。
　　“说说嘛，说不定挚央可以帮上重黎哥哥。”挚央拉着重黎的手晃来晃去，嘟起嘴撒娇。
　　“好。”重黎开口道，“真是拧不过你。”
　　“嘻嘻，重黎哥哥最好了。”挚央用额头抵在重黎肩膀的地方蹭了蹭。
　　以前挚央总是爱这般对着重黎撒娇，百试不厌。
　　“本尊曾属意一人，可惜那人献祭而死。如今那人为之付出生命的，却不愿意救他。哪怕本尊愿意用一切来交换。”重黎握住腰间暖玉，半是惋惜半是愤怒地说道。
　　“那哥哥喜欢的那人牺牲的也太不值得了。”挚央皱着眉，将手覆在重黎宽大的手上。
　　“倒也不是这样，牺牲在所难免，只是……哎，不提了，过几日药炼好了，就什么都不会记得了。”重黎用指节抵在额头上揉了揉。
　　“是哥哥喜欢的人为之献祭的那个人不记得吗？”挚央天真地问道。
　　“是。”重黎叹息般道，“那时一切就当做从未发生过吧。他不愿，本尊总归也不能勉强，本尊自己救就是了。”
　　“哥哥为何不趁他不记得，直接让他去救哥哥的心上人？”挚央眼底满是黑暗，却依旧用灿烂天真的笑来遮掩。
　　“趁他不记得？这样做未免……”
　　“哎呀哥哥，本就是他欠哥哥喜欢的那个人的，也该还上一还。”挚央放在膝上的琉璃盏内闪过一丝不自觉查的银色魔气。
　　“的确是他欠浮黎的。”重黎低头思索。
　　而此时，句芒陷入黑暗中，浑然不知魔君已然潜入茅草屋中。
　　“句芒哥哥。”夜泽痴迷地看着床榻上的句芒，手指轻轻抚着句芒的眉眼。
　　最后忍不住将唇覆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