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有请》帝子裳

52、琉璃幻境，阴差阳错

　　在这一片快要燃起来的炽热中，句芒感受不到任何暖意，只觉坠入冰底深渊。
　　浮黎，又是浮黎。
　　偏偏又是浮黎。
　　……
　　翌日司命前来送翠胭脂时，见到句芒神殿中满室的狼藉。
　　茶案上泼了已经冷掉的茶汤，有些已经渗进案中，而茶案旁边的地面上，又满是碎裂的白瓷，明显可以瞧出是被人胡乱拂落在地碎裂的茶盏。
　　缠绕着殿柱的藤蔓绿油油地攀附在那，整条藤蔓上开满了各色的花，有些花瓣散落在地，能看出被人踩过，神殿的木板染了一地的姹紫嫣红。
　　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布条。
　　大都是绿色的，上面散附着碧绿色神力，大概是句芒的……神袍？
　　司命先是有些错愕，而后又是忐忑，抱着翠胭脂的胳膊收的更紧了些。
　　“咳，咳咳，司命。”
　　句芒努力伸出手，将被扯坏了的，只剩一半要死不活挂在那的床帘掀开一角，露出他那张苍白的脸。
　　“将翠胭脂放下就走吧。”句芒的声音十分嘶哑，司命半是听半是猜的明白了这句话。
　　“昨夜神尊留了他人在殿中。“司命垂下眼帘，脑海中满是句芒露出的白皙脖颈和半片胸膛。
　　上面密密麻麻的青紫痕迹，很不难猜。
　　“现在不是个好时机。”句芒撇了一眼司命。
　　“是谁？”司命抬起头，眼中的嫉妒之火想要将句芒燃烧殆尽。
　　“与你无关。”句芒放下帘子，隔绝司命的视线。
　　“是他，对吗？”司命极力忍耐着怒火问道。
　　许久之后，句芒慢慢坐起身，痛到闷哼一声后，又过了许久，才伸出手将床帘拉到一边用碧玉藤蔓勾拦好，周身的神力凝聚成新的神袍穿在身上，遮住身上或红，或青紫的痕迹。
　　“是他吧。”司命看着句芒的模样，再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恨他。
　　“你终于是忍不住了吗？”句芒平静回道。
　　司命将手中的酒坛朝着句芒扔去，句芒面前窜出藤蔓，将翠胭脂勾过奉给句芒。
　　句芒扶着藤蔓姿势古怪地缓慢站起身，掀开那层红色的封，慢慢地喝着。
　　殿中一片狼藉，烬华塌上更是惨不忍睹。瓷枕磕掉了左右两只祥云，软枕近乎被整个扯开，露出松软的云絮，还落些云絮飘在塌上。
　　床榻角落窝着条皱皱巴巴的锦被，铺着的床褥能看出是一套新的，旧的被团成一团扔在脚踏上，隐约能瞧见有些干涸的神血，有一滩碧色的，也有点点赤红。
　　床帘掀开的那一刻，浓郁的木神神力和火神神力相互纠缠着汹涌而出。
　　直到句芒饮下半坛酒，司命终于忍无可忍。
　　“你早就知道。”司命恨不能给句芒来个三刀六洞，剜去那些碍眼的青紫痕迹。
　　句芒缓慢坐下，忍不住皱起眉头，半晌后才继续向后靠在软枕上。
　　“不错。“
　　司命隐约觉得这两个字说的不仅是重黎。
　　“你还知道什么。”司命将右手背在身后，凝聚出淡红色神力。
　　句芒不语，只是饮着翠胭脂，瞧着被扯坏的床帘若有所思。
　　淡红色神力试探地攻向句芒，被藤蔓轻而易举拦下。
　　句芒眼中没有任何的惊诧，更没有掀起任何的波澜。
　　“你果然都知道了。”司命开口道：“什么时候。”
　　“很久之前。”句芒饮尽最后一口翠胭脂，将酒坛扔给白衣女子。“司命从不会劝本尊饮这翠胭脂，故而她从不知晓翠胭脂藏在何处。”
　　“更何况，你虽能借着光来改变身形，神器却是幻不出来。所以你从没有拿过星辰命盘。”
　　“原来这么多破绽，所以你一直瞧着我，心里不知嘲讽多少回了吧。”“司命”嗤笑一声。
　　“同样为神，本尊怎么会嘲笑挚央神尊。”句芒闭着双眼靠在软枕上，漫不经心地回着。
　　司命的神形逐渐模糊，光华过后，已然变成挚央神尊的模样。
　　挚央手中提着盏琉璃灯，身穿白色飞仙绸服，眼上覆着三指宽的白绫，眉间一簇焰状神印极为明显，头上插着根有些长的碧玉簪接住白绫，白绫尾端浮在半空轻轻游荡。
　　“你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本尊会弑神。”挚央走到茶案边，挑个干净地方坐下。
　　“不劳挚央神尊记挂，本尊担心着。”句芒极其敷衍地应道。
　　“呵，你本就配不上火神尊。”挚央从腰间抽出软剑，锋芒直指床榻上的句芒。
　　“是神宇派你来杀本尊的？”句芒慵懒地靠在软枕上，眯着眼斜睨着挚央。
　　挚央不说话，只是收起了软剑，拄腮看向句芒。
　　“看来不是。”句芒闭上眼，心中将六界中人算了个遍。
　　大概有了个思绪。
　　上次洪荒神殿中，挚央作为执阵之神，差一点就杀了句芒，复活洪荒神主。
　　句芒忽而觉着自己应当是个大逆不道之徒，不然怎么人人都想杀他。
　　凡人想将他祭祀，神想掠夺他身上的某样东西而来杀他，魔君想让他入魔。
　　若非额上神印，句芒只怕与恶人别无二致。
　　“本尊今日务必要带你走。”挚央手中提着琉璃灯，仔细看着灯盏中跳跃的烛火。
　　“嗯。”句芒只是淡淡地应声。
　　“所以木神大人可否怜惜挚央只是个弱女子，与挚央同去。”
　　句芒感受到挚央坐到塌上，手抚上自己的脸。
　　“要打便打。”句芒拂开挚央的手，手中凝聚出神力，神殿中缠绕在殿柱上的藤蔓探出头，伺机而动。
　　“神尊！”
　　司命突然从殿外跑进来，焦急地看着对峙的两神。
　　“司命？”句芒皱起眉，看着眼前这个有和司命一样模样的女子。
　　“神尊，司命来迟。”司命直挺挺地跪在句芒面前，拼命忍着不落泪。
　　“无碍。”句芒拍了拍司命的肩。
　　司命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手中持剑攻向挚央。
　　“木神大人，后会无期。”挚央退走后，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在空荡的句芒神殿中回荡。
　　“司命，去取坛翠胭脂吧。”句芒收起神力，疲惫地闭上眼，躺回塌上。
　　“神尊，那毒酒还是不要喝了，司命给神尊念话本吧。这次司命下界，搜罗了许多有意思的话本。”司命笑着从袖中掏出一个不大的小本子，翻开第一页。
　　“别念。”句芒按住司命的手，皱起眉看着那话本。
　　这些话本大都是编的瞎话，合则男欢女爱，分则痴男怨女，这老套的东西没意思的很。
　　“你若有心，还是将那本游记念完吧。”句芒抢过话本，胡乱塞进司命袖中。
　　“神尊……”司命可怜巴巴地看着句芒，讨好地拽了拽句芒的袖袍。
　　那本游记厚到司命念了整整半年还没念完，而且据句芒所说，还分了上下两册子。
　　单一本上册就已经让司命痛不欲生，再来一本，那真是痛苦到想死。
　　“不念便不念吧。”句芒收回衣袖，依旧闭着双眼。
　　“司命，你可还记得浮黎？”
　　隔了半晌后，句芒突然开口问道。
　　“大概是记得的。”司命收起嬉笑，恭谨答道。
　　“你曾将他亲手送给魔君，可后悔过。”
　　“没有。”司命没有犹豫，“从来都没有。”
　　“你错了，这里该说有的。”句芒慢慢坐起身，手中神力凝聚成木杖。
　　木杖抵住司命的脖颈，杖身突然剥落开，露出锋利的剑芒。
　　是魔剑青离。
　　司命突然跪在句芒面前，赤手抓住青离的锋芒，毫不犹豫地捅进胸口。
　　无色的神血滴落在地，在句芒眼中，那血是赤红的，一如无亢山上常年不散的血雾。
　　“神尊，重黎爱的是浮黎，魔君才是良配。”司命木然地握着剑，眼中空洞如傀儡。
　　“句芒，你在干什么！”重黎从远处就感受到了死气，匆匆进入句芒神殿，见到的就是句芒将青离从司命胸口拔出的场面。
　　句芒周身萦绕着死气，神殿中的藤蔓逐渐枯萎，木灵花精蜂拥着向殿外跑去。
　　司命扑倒在地，身形逐渐消散。而句芒就那样看着青离剑上的血，眼中一片赤红。
　　浮黎曾中过这琉璃幻境，失了鹿泠，如果没有魔君，必然会死在幻境中。
　　句芒一直都觉得这是浮黎只是一个山神的缘故。
　　他太弱小，而自己身为这世间最为强大的神，坐拥神力，必然不会中什么虚伪的幻境。
　　但所谓幻境，虚虚实实，掩映交错，才是挚央新炼出的琉璃幻境。
　　所以幻境中的司命，是真正的，同样身中幻境的司命神君。
　　句芒迟疑着没有下杀手，是挚央推了他一把，将青离送进司命的胸口。
　　“司命，再念一段游记给我听吧。”句芒转过头，看着司命灰飞烟灭的地方轻声道。
　　随即青离掉落在地，句芒眼角落下一滴血泪后同样瘫倒在地。
　　“句芒！”
　　目睹这一切的重黎顾不得太多，只能抱起句芒放在塌上。
　　“重黎，吾当真是，求不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