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有请》帝子裳

50、黄泉幽冥，腐骨至毒 从不喜热闹

　　重黎再次试探着去解除封印，分毫没有注意到怀中的句芒十分不对劲。
　　句芒此刻沉溺于无尽痛苦之中，脑海中是杂乱的记忆。
　　自己分割出去的那一半神魂想要与留下的这一半重新整合归一，神魂割裂那日的痛苦又被重新回味一遍。
　　痛不欲生。
　　细细碎碎的杂念萦绕在句芒脑海中。
　　“子墟……”句芒喃喃着，随即捂住头。
　　不，本尊不是浮黎。
　　“神宇，你害我……”
　　洪荒神主的身影仿佛出现在眼前，依旧慈爱地对着他笑，向他伸出手。
　　“句芒，过来。”
　　句芒分不清这是眼前幻觉还是现实，只能尽力将自己蜷在一处，这样才能稍安全些。
　　“滚。”句芒闷闷地对着洪荒神主的幻影嫌弃着。
　　当初将神格给的那样痛快，不过是凭借有朝一日能以木神的身份重新回归而已。
　　装什么慈悲。
　　“仙座，随文狸走吧，文狸好想你。”
　　文狸毛绒绒的脑袋蹭上了句芒的胸口，在句芒怀中滚来滚去。
　　“本尊是木神句芒。”句芒拎起文狸的后脖颈，将它扔的远远的。
　　若非它日日去告密，只怕浮黎尚能多活些时日。
　　“句芒，你醒醒，句芒！”
　　重黎的身影从朦胧到逐渐清晰，旁边还坐着一脸担忧的后土。
　　无数幻影刹那间鸟兽散。
　　“重黎。”
　　句芒开口，这才发觉自己声音嘶哑。
　　“看来你说的不错。”后土收回为句芒传送神力的手，收拾好法器。
　　“这个忙，本尊帮了。”后土看着句芒的眼神有些复杂。
　　“多谢。”重黎对着后土拱手施礼。
　　“不必了，同样为神。”后土欲言又止。
　　重黎点点头，后土起身离开了句芒神宫。
　　宫外站着一个金甲白袍的战神，目若朝阳，剑眉横卧，单是站在那里，锋锐的气息便不可挡。
　　“蓐收。”后土欢喜地挽住战神的臂膊，冰冷的金甲染上一丝温热。
　　“句芒如何了？”蓐收宠溺地看着后土，转过身抱着她。
　　“不太妙。不过重黎已经想了办法了，你陪我去一趟凡界取样东西吧，好不好。”
　　后土窝在蓐收怀中，贪婪地享受着蓐收的气息。
　　“好。”
　　金色光华闪过后，两神已至凡界。
　　诸神尽皆知晓，凡界下埋藏着一个秘密。
　　六界之灵源在于灵墟，根本在于轮回间。
　　轮回间中记往生，也蕴藏着强大的轮回之力。
　　这轮回之力属净化，可荡去一切凡尘。
　　灵墟中蕴藏的神力不断经由轮回间出入六界，可以说轮回间便是灵墟唯一的去路。
　　但是没有人能够找到二者相连之处，所以并不能经由轮回间进入灵墟。
　　后土踏上轮回间土地的那一刻，神力便在飞速散溢。
　　金神蓐收的神力属世间极致的锋锐，可以破开世间一切。
　　金色神力将轮回之力破开，在后土周围布下层层防护。
　　“也顾一顾你自己。”
　　后土慢吞吞地爬下牛背，手中召唤出一柄剑骨伞，将自己和蓐收笼罩在伞下。
　　蓐收接过伞柄，剑骨立刻蒙上一层锋锐的金色剑气，阻隔轮回之力。
　　后土周身的神力不再溃散，两神慢悠悠地撑着伞，走进轮回间。
　　蓐收颇有默契地跟在后土身后，默默撑伞。
　　轮回间没有天和地，周遭都是一片虚空无尽头的白。
　　有被锁链拖住的恶鬼，也有大口吞吃食物的饿死鬼，更有妖魂，仙魄。
　　有剑骨伞上神力威压在，没有任何生灵敢不长眼来打扰后土和蓐收，两神很快走进了轮回间最深处。
　　深处名为“彼岸”，送所有的魂魄往生。
　　在这里，他们会一脚踏进幻境中，将所有的不甘心和怨愤都放下。
　　这些在幻境中都实现，梦醒之时就会忘记所有的事，变为纯净魂魄去往新生。
　　后土走进彼岸，挥袖打破幻境，俯身摘下一朵开的正娇艳的曼珠沙华。
　　半晌后，后土怀中满是火红的曼珠沙华，花朵硕大，瞧着每朵都至少生长过千年。
　　后土将花塞给蓐收，走到澧泉边取一匣泉水。
　　蓐收看着后土忙来忙去，取的每样东西都是这轮回间中至毒之物。
　　最后甚至以禁术囚禁一缕轮回之力塞进袖中。
　　“你……”
　　蓐收终于忍不住，想问上一问，后土究竟是要救句芒，还是直接毒死他，等待有可能出世的新木神。
　　“哦，句芒他毕竟是木神，毒不死的。”后土将手上沾染的尘土在蓐收身上抹了抹，继续寻找绛菩提。
　　蓐收皱起眉头，用法诀洗掉尘土。
　　诸神皆知，蓐收有个毛病，不论是神袍还是神殿，必得一尘不染才好。
　　也就只有后土才敢往他身上抹土。
　　寻了约莫半日，两神方才离开轮回间。
　　后土又在自家的息壤神宫中折腾了三天，才炼出一小瓶药。
　　看着那黑黢黢的汤药，蓐收几乎肯定后土是想毒死句芒。
　　而且据蓐收所知，后土虽然会半吊子医术，但从来就没炼过药。
　　神界中医术最好的当属水神共工，但多年前共工曾给句芒瞧过，半天才崩出了一句“没救”，被重黎追着打了三天三夜。
　　“句芒是木神，掌疾司毒，你确定他不会知道这药是做什么的？”蓐收捏着那瓷瓶，担忧地瞧着后土。
　　“那就是重黎的事喽。”后土摊开手，一脸无所畏惧。
　　蓐收被堵的无话可说，只能陪着后土将这药悄悄去送给重黎。
　　重黎不在炽炎神宫，也不在句芒神宫，应当是下界去斩妖魔了。
　　句芒神宫。
　　句芒混混沌沌地过了许多时日，似乎有人在耳边重复念叨着一句话：一何时归。
　　什么是一。
　　句芒茫然地想着，脑海中充斥着被打乱的杂乱记忆。
　　他时而在浮黎山顶俯瞰众生，时而在神魔大战的战场上运转神力，时而又被捆绑在祭坛上，那些百姓要将他献祭给魔君。
　　那些百姓忽然七窍流血，脖颈上一道血线流淌出血水来，他们就那样眼神空洞地看着句芒，嘴里念叨着，浮黎，你杀了凡人，你终究是杀了凡人……
　　句芒努力蜷缩着向后躲，那一双双带血的手在地上留下抓痕，又向句芒伸来，似是要将他撕裂。
　　“浮黎，你是山神，居然爱上一个凡人。”
　　“浮黎，你手中握着仙力，却被凡人送上祭坛，你真可笑。”
　　“浮黎，你口口声声说庇佑浮黎山，最终浮黎山的生灵还不是死绝了。”
　　“浮黎……句芒，你居然爱上个男子。”
　　“句芒，没有人爱你，你只配永远去做个高高在上的神。”
　　“句芒，你活着做什么呢，与死了又有什么两样。”
　　句芒抱住头，颤抖地捂住耳朵，试图躲避那些阴暗的声音。
　　“不，不是的，重黎，我还有重黎。”
　　句芒试图寻找到心中最后一缕救赎。
　　“重黎他不爱你，你看，你的封印是哪来的？”
　　那声音阴阳怪气地询问，将句芒逼上绝地。
　　“重黎他爱的是山神浮黎，你是浮黎吗？”那声音诱惑道：“将神魂重新合为一体吧，你本就是浮黎，这样重黎就会爱你。”
　　不，那个怯懦的浮黎不是本尊，本尊拥有神力，怎么可能被区区凡人送上祭坛。
　　“本尊不是浮黎！”
　　句芒松开双手，神力席卷至神殿中每一个角落。
　　碧瞳逐渐赤红，濯尘雀跃着攀爬上肩头，一路的痕迹化为符文，编织成网密密麻麻地勒在神骨上。
　　死气逐渐从句芒身上溢出，只是浅淡的一点，很快被神力所镇压。
　　句芒脱力伏在塌边，呕出一口血来。
　　那血漆黑如墨，翻卷着层层死气。
　　“句芒。”重黎匆匆进殿，扶住句芒的肩头，让他重新平躺回塌上。
　　“子墟。”句芒眼中血气未散，苍白的手抚上重黎的脸。
　　“句芒，你……”重黎握住句芒的手，为他掖被角的手停滞在半空。
　　“子墟，山中，太冷。”
　　身为山神，浮黎从不觉得山中冷清，只会安于孤独，享受寂静。
　　遇到未子墟后，山中好像很空，空到没有任何一个人叫未子墟。
　　从不喜热闹，遇未子墟方厌孤独。
　　“浮黎……”重黎眼中的泪瞬间蓄满后滴落下来。
　　“别哭。”句芒拭去重黎眼角的泪水。
　　“你是浮黎，对吗，我就知道，你是浮黎，这一定不是梦，你是浮黎，我，”重黎语无伦次，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句芒明白自己的意思。
　　“我找了你好久。浮黎，不要再离开我了。”重黎俯下身，郑重地吻上句芒略显苍白的唇。
　　句芒眼中闪过一丝清明，肩上濯尘退居腕间。
　　“重黎。”句芒轻声唤道。
　　“别说话。”重黎重新堵住句芒的薄唇。
　　许久后，重黎稍抬起身体，看着句芒的眼神中翻滚着无边焰浪。
　　感受着重黎炽热的身躯，句芒忍不住想要靠近。
　　神殿太冷，重黎太暖。
　　句芒克制着自己，定了定心神，想要推拒重黎，却被重黎锁住双手按在头顶，随即湿热的唇吻上了额间神印。
　　神魂沸腾了片刻，疼痛让句芒没忍住闷哼出声。
　　重黎的眸子更加幽暗，额间神印明明灭灭，翻卷的神力将句芒神殿暖成一片三月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