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有请》帝子裳

47、并蒂连理，合棺同卧

　　这可真是……
　　所有人都在求句芒，求他救亲友，求他救心上人。
　　“神尊，小民曾听闻神尊救了那岐国皇后，那，可不可以也救一救家妻？”
　　前来追杀涟姬之人中，有个道士亦是跪伏在地，殷切地看着句芒。
　　“请神尊救救我爹，我，我愿意以死报效仙君！”
　　那个被涟姬杀了爹爹的小道士红着眼，直愣愣地跪在那里看着句芒。
　　“求神尊能救救我家妹子，她那么小就去了……”
　　一个庶农模样的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看着句芒的目光是同样的炽热。
　　“求神尊救救我娘亲，她……”
　　“求神尊……”
　　无数祈求环绕在句芒耳边，似是恶兽终于张开利爪，想要将句芒割裂后吞噬殆尽。
　　“本尊……救不了。”
　　句芒的话如三九寒风，冻住所有殷切祈求的信徒。
　　“哈哈哈，哥哥说的不错。”夜泽抚掌大笑，神情癫狂。
　　“不如哥哥和我来打个赌。”
　　“不赌。”句芒拒绝的干脆利落。
　　“就赌这人心吧。”夜泽恍若从未听闻句芒那句拒绝的话，“若是哥哥输了，就随我回魔界。”
　　“若是哥哥赢了，我就随着哥哥，同在一处，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句芒睨了一眼夜泽，没有说话。
　　那些祈求者面面相觑，随后终于有人大胆出声。
　　“神尊就可怜可怜我们，我们也是没了办法，失了亲人，没了爱人，我们的心都像被刀子割了一样，神尊既然救过那皇后，也救救我们吧。”
　　“是啊，我们虽然没有钱，可也是真心实意来求您的，您就发发慈悲，救救他们吧。”
　　句芒在这片祈求声中，忽而想起了他第一次允诺他人救他爱妻的模样。
　　那时的句芒，还被一段往事所困，身为神，心中依旧惦念着一个并不爱他，甚至恨着他的凡人。
　　为了消磨这样无法控制的感情，句芒走遍六界洪荒，最终还是忍不住每一年都从各地赶回，去瞧一瞧那个凡人。
　　就是在路上，他遇到了一对被山匪劫杀后重伤的小夫妻。
　　他们逃到木神庙中，那女子很快没了生息。那男子受伤轻些，句芒上前替他疗伤，被认作江湖游医。
　　那男子跪在那空心的神像前，祈求神明可以救一救他的妻。
　　句芒走上前，伸出手，用指节扣了扣那神像，是空心的，发出闷钝的回声。
　　句芒对那男子说，你看，这神像都是空心的。
　　那男子却不曾动摇，说木神定会显灵，木神是神，一定可以救他妻一命。
　　许久后，句芒实在看不下去，暗中救了他已经断了气的妻。
　　那男子涕泪满面，求他句芒救妻时有多真挚，后来亲手杀妻时就有多凶狠。
　　因为后来那男子借着岳丈的势力步步高升，竟被郡主看中，要嫁与他。
　　但必须是正妻，不能有任何妾室。
　　那男子的岳丈不肯退缩，执意上书陛下。
　　当初自己女儿虽是与那男子私奔，但两人早就在别处拜了天地的。
　　郡主得知后大怒，质问男子为何诓骗。
　　于是月黑风高，那男子口中的“爱妻”被他砍死在这座木神庙中。
　　“你是个早就死了的人，多活这些年是我为你一个头一个头磕出来的。”
　　那男子是这样说的。
　　鲜血溅上神像，那姑娘披着血衣成了魔。
　　后来还是句芒亲手将那姑娘渡往轮回中。
　　“句芒啊，你看，神干预万物轮回，就是这么个结果，你若是不杀了这成魔的姑娘，只怕这件事会越来越大。”
　　洪荒神主拍了拍句芒的肩，将神剑送入句芒手中。
　　再后来，句芒不敢，也不愿再救任何人。
　　如果他不救，那姑娘也可以带着些眷恋离开，不至于带着恨成魔，为祸一方，被千万人唾骂。
　　何况干预轮回，句芒也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有些是寿数，有些是神力，甚至还会付出神魂。
　　为了曾经浮黎的允诺，句芒付出千年寿数，换沐策澜回到凡界。
　　“我也想佑一方水土，护一城黎民，可在天道面前，我木神句芒与这六界洪荒中的蝼蚁没有任何区别。”
　　句芒突然间说了这样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神也只是法则化生而成的生灵罢了，哪有什么凭空而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夜泽看到句芒身上有什么东西破碎了，随即纯粹的神力翻涌而出，全面压制夜泽的魔气。
　　仿佛终于摆脱了下六界入轮回后那股死气沉沉的气息，重新以木神之尊归来。
　　句芒脑海中属于“浮黎”的阴暗终于退散，万事万物又重新恢复色彩。
　　“哥哥不会救，不过你们可以求求本君。”夜泽释放出的魔气若有若无，敲打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
　　“本君一定会救。”
　　夜泽的这句话让近乎所有的信徒转过身，一同看向夜泽。
　　夜泽单手掐诀，帝珩在沐兰序怀中，胸口逐渐有了起伏，面色开始红润。
　　于是所有的信徒背对他们曾经信奉的神明，转而祈求唾骂过无数次的魔君。
　　“不要这么着急，本君也是有条件的。”夜泽唇角上扬，“本君一直心悦木神句芒而不得，你们若是能将他献给本君，条件随你们开。”
　　“荒唐！”句芒出声呵斥，双手掐诀将藤蔓攻向夜泽。
　　木神之尊，岂容他人玷污。
　　夜泽展开衣袖，跃至那群凡人身后。
　　藤蔓僵硬在那群凡人面前，最终退缩回去。
　　“怎么样？哥哥肯伤本君，却不会伤你们，这买卖如此划算，迟些可就不作数了。”
　　夜泽将凡人们最后一层顾虑打破。
　　“神尊快走！”
　　涟姬突然冲了出来，将句芒挡在身后。
　　“你……”句芒愕然，一时间不知该怎样面对。
　　“山神大人回来后，记得给我带个信就好。”涟姬手中握着短匕，刺向夜泽。
　　道士翻卷着袍袖挡在夜泽身前，数道拂尘将涟姬阻隔在外。
　　“涟姬，你着实不必这般。”木神神力凝聚成实体，破开拂尘将涟姬拽回。
　　“凡人，你们只瞧见他复生了帝珩。却没瞧见被他复生的人都会成魔。”句芒摇头叹息道。
　　“成魔？”沐兰序低头看着帝珩，果然在帝珩眉间已经凝聚了一枚魔印。
　　“成魔也总比死了好！道友们，别听他说，死的又不是他血脉相连的人，他当然不在乎！”小道士声音虽稚嫩，话语却如同痴魔的年迈老人。
　　“他一个神，不愿听信徒祈愿，还不能付出一些，让我们达成所愿？”
　　众人纷纷应和。
　　句芒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没什么可说。
　　死的的确不是他句芒血脉相连之人，亦非他句芒的心上人。
　　因为木神从没有爹娘，没有亲眷，更没有心爱的人。
　　如今连同凡人一样的七情六欲也丢了，着实不知该如何去做。
　　夜泽伸出手，魔气掐在涟姬脖颈上，将她拖拽至自己面前。
　　句芒想要救，却被一群凡人拦住。
　　不知是谁第一个动手将句芒拉扯过去，又是谁一脚踹在句芒膝弯，逼着他跪在夜泽面前。
　　句芒看着夜泽，碧瞳中依旧不曾有悲喜。
　　为什么会有人宁愿要救的人入魔也要去救呢，那样岂不是将他人逼上作恶的路。
　　为什么他们会相信魔君会守信用，会去“救”他们的亲眷和心爱之人。
　　为什么会背弃自己祈求的神明。
　　句芒恍惚间成为了浮黎，那天也是这样，被不明不白的那些缘由驱使的凡人绑缚住，要献给魔君。
　　历史似乎在重演。
　　句芒看着那些凡人，眼中的他们逐渐与那日将浮黎祭祀的百姓重叠。
　　成为句芒再也挥之不去的梦魇。
　　“哥哥，人心难测。欲念的沟壑是填不满的。”夜泽缓慢走到句芒面前，用手指勾起句芒的下颌。
　　随即俯下身，在句芒耳边轻声道：“哥哥，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庇护着的生灵啊。”
　　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被魔气挟裹的涟姬闷哼出声，随即口鼻溢血，片刻后化作黑色灰烬，被风一点一点吹散。
　　“涟姬！”
　　道士模样打扮的商与期再也藏不住，冲上去将那些灰烬抱进怀中。
　　“这场戏结束了。”
　　“背叛过哥哥的，都要死。”魔君忽然站直了身体，翻涌的银色魔气禁锢住除句芒和夜泽外的所有人。
　　“你也曾背叛本尊，你也要死。”句芒暗中用力试图挣开魔气。
　　“哥哥只有我，若是我死了，哥哥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夜泽蹲下身，可怜兮兮地仰头看着句芒。
　　周围的景色仿佛被写进画中，凝固一瞬后，所有被魔气禁锢的人尽数没了生息。
　　藤蔓破开地面，护着所有的尸身，将所有的尸身尽数收敛。
　　句芒打了两具大一些的棺椁，一具是帝珩和沐兰序的，一具是涟姬和商与期的。
　　帝珩与沐兰序不远处，葬着祭司阿青。
　　句芒将阿青双目合好，擦净她面上沾染的些许土屑，将她放进棺中沉土。
　　这片埋葬了许多人的地上，没有血色，没有哀嚎，句芒却觉着自己手上沾满了血腥。
　　“为什么……”句芒看着自己的双手，像个旁观者一样，瞧着自己木然将那些死了的人收敛入土，瞧着自己赤红着双眼，左腕的濯尘欢欣地伏在胸口处。
　　一缕死气自句芒身上弥散开。
　　死气与木神神力相克，但此刻死气是由句芒身上散发出来。
　　句芒要入魔了。
　　夜泽收敛起漫不经心的笑意，从腹中抽出所有的追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