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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蟒蛇吞象,贪欲无度 他如今身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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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厚的翠绿色神力将魔气镇压,分化成缕逐渐净化成无色的灵力。
许久后,句芒收回手,揩掉嘴边溢出的一丝鲜血。
“以前的小狐狸终究是长大了。”句芒想要抚摸涟姬头顶的手悬在半空,自嘲一声后又收回,无力地垂在身侧。
“你……”涟姬手中握着冰凉的玉簪,有些迟疑眼前的木神句芒为何会这般奇怪。
“你觉得本尊杀了浮黎。”
碧瞳如一剪秋水,带着些初冬的萧瑟。
“是。如果不是你,山神大人不会死。”涟姬握紧了玉簪,却再兴不起任何杀了句芒的念头。
神就是神,于她一个小小的魔而言,没有任何可比较的地方。
“你们都说本尊杀了浮黎。”句芒用中指抵在眉心处按了按。
“即便你没有亲自动手,山神大人依旧是为你而死。”
“他可是山神啊,若没有你,他可以一直做一个山神,而不是被人用来做你归神位的祭品。”
涟姬眼中逐渐蕴满泪水,滑下嫩白的脸,在落地前被句芒伸出手接住。
“可是如果没有他,本尊也不会受更重的伤。”句芒将那滴已经冰凉的泪攥进掌心,感受着其中陌生的情感。
“他身为山神,不曾庇佑好浮黎山的生灵,身为替身,窃取本尊的神力,又私自杀戮凡人,又与一个凡人互许鸳心,这每一条,都是禁忌。”
“他如今身死,承受代价的便是本尊。”
句芒靠近涟姬,额间神印清晰地映入涟姬眼中。
那神印黯淡无光,其中甚至还有些细小的裂纹。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句芒向后退一步。
“浮黎或许有朝一日可以回来吧。”毕竟本尊已经劈了一半的神魂给他。
待本尊身死,他或许会成为新的木神。
后面这些话句芒没有说出口,毕竟若是说了,某些事就再也无法改变。
“神尊是说,山神大人会回来?”涟姬哑然,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么个结果。
“从某些角度来说,他从未离开过。”句芒看着涟姬,回想起她曾在浮黎山中,欢快跳跃在树丛间的模样。
“多谢神尊。”涟姬跪下身,向句芒叩首。
“去吧,商与期还在等你。”句芒虚扶起涟姬。
涟姬并不答话,只是闷闷地看了句芒一眼,欲言又止。
“说吧。”句芒叹了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涟姬如今已然堕魔,再不能与他厮守,还望神尊可以发发慈悲,就,就让他,”涟姬咬了咬牙,说出最后的几个字。
“让他忘了我吧。”
“堕魔?”句芒忽然间想起,涟姬身上确有魔气。
将手放在涟姬头上,句芒用一丝神力探得涟姬如今确是成魔。
远处乌乌糟糟跑来一群乱民,最前面是一个拿着寻魔盘指路的道士。
“大家快些,那魔头就在前面!”那道士紧盯着寻魔盘指示的方向,很快看到了与句芒站在一处的涟姬。
“就是她!大家一起上!”道士见到涟姬后激动地唾沫横飞,恨不能长了八只脚跑到涟姬身边掐死了她。
涟姬变了脸色,啐了一声。
“呸,甩不掉的狗东西。”
转过头,涟姬向句芒施了一礼:“神尊,涟姬先走一步。”
句芒看了一眼涟姬,随即慢悠悠地走到涟姬身后,面对着那群乱民。
走的近了,句芒才发现,这群乱民中大部分人都是穿着道袍的,前面那个手握寻魔盘的人,身上穿着的道袍不太一样,似乎在哪里见过。
“山神大人,别来无恙。”那道士见到句芒,收起寻魔盘,向句芒行了个宫廷礼。
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句芒忽然想起了这人是谁。
已经亡国的祯皇朝国师。
但这个国师似乎与浮黎初次见到的并不一样,反而更像那个鼓动百姓将浮黎送上祭坛的国师。
也很像一位许久不见的老友。
“国师大人。”句芒点头应着。
“诸位道友,我拖住这个诡异的山神,你们快些去把那个女魔头抓回来。”国师接过身后小道士手中递过来的法杖,顿于地面。
许多藤蔓破土而出,纠缠在一处,句芒退后几步坐在这藤蔓组成的神座上,抱着胳膊静静看着这场闹剧,右手习惯地握在左腕上,摩挲着濯尘的纹路。
无根之水从天而降,凝聚成法阵将句芒困在其中。
“原来是水神大驾。”
一条藤蔓触及法阵,片刻间被腐蚀殆尽。
涟姬被一道水凝聚成的锁捆了回来,随意丢在地上。
句芒唤出本命木杖,化成木鞭灌满神力,一鞭将法阵抽成碎片。
看着如此易碎的法阵,句芒皱了皱眉。
看来眼前的国师只是水神共工的一道幻形而已,并不能像本体那般拥有庞大的神力,只是沾染了一些神的气息罢了。
“我的确只是一道幻形。不过木神大人今日是必不能轻松离开的。”国师眼眸逐渐变为蓝色,静静地看着句芒。
“所以又干涟姬何事。”句芒用木鞭卷起涟姬,将她拉到身边,解开束缚在她身上的水锁。
“她是魔,该死。”国师眼中满是恨意。
“她杀了那么多人,她就是个魔头!”国师身后的小道士突然出声,看向涟姬的眼中有恨,也有悲伤。
“可是你爹也曾害了我。对于你我也只能说句牵连到你是我之过,但杀了你爹这件事,我并无过错。”涟姬平静地看着那个小道士,慢慢顺着藤蔓爬了起来,拍净身上沾染的土屑。
就这样你骂我一句,我还你一嘴,句芒终于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涟姬曾经是浮黎山上一只狐狸,天资斐然。
后来有一天,鹿泠被捕,赤豹受困,她被捆住爪子塞进黑布兜中,带到一个名为立仙门的地方。
传闻这里曾有人飞升成仙。
但涟姬丝毫嗅不到仙气,只觉得这立仙门中阴气森森,冷风呼啸而过,像是冤魂在哭嚎。
涟姬被带给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那道士捋着胡须瞧了她半晌,那眼中的冷光让涟姬直打哆嗦。
后来那道士终于开口,让人送她进蛊炉。
塞进炉中,见不得光,每日只有周围血淋淋的,被剖出来的各色妖晶伴随着她。
黑暗中,那些妖晶逐渐被炼化成精气,浸染在涟姬身上。
涟姬在这片血腥气中睡的昏沉,再醒来时,发觉自己已经化为人形,雪色衣裙上带着点点赤红。
炉顶终于被开启,随后涟姬被带进一个地狱一样的存在,每日都在被反复抽取灵力,割开腕间取血,甚至被剜开心口,取心尖血。
不知过了多久,涟姬被重新塞回炉中,一同被丢进来的还有很多化形但重伤的妖。
他们有的被拔去指甲,有的被割开脖颈放血,甚至还有的被剁去四肢。
涟姬蜷缩在炉的一角,看着每天都有妖在睡梦中被炼成精气。
直到最后只剩涟姬一只妖。
打开炉顶的那天,涟姬带着无数被自己吞噬的同类的妖力,冲出了立仙门。
躲躲藏藏之时,遇到了命中注定的商与期。
商与期待她极好,即便最后知晓她是妖,依旧不曾改变心意。
可后来涟姬发现这都只是假象。
商与期没有毁了那带着立仙门气息的符咒,直到有一天那符咒见了光,贴在了涟姬身上。
在一众宾客惊恐的目光中,涟姬痛苦地现回原形。
而商与期就那样看着她再一次被立仙门之人带走。
这一次没有无休止的折磨,立仙门的人仿佛耗尽了耐心。
涟姬被扔在血浸黑的木板上锁住四肢,硬生生切开涟姬的胸腹,将妖晶剥离出来。
“怎么这么吵。”那个仙风道骨的道士捋着胡须踱步而来,俯视着被捆在那里的涟姬。
手下的道士立刻会意,用布条堵住涟姬的嘴。
剥离妖晶的痛苦让涟姬昏死过去,又被扔进冰水中弄醒。
“别死啊,死了这妖晶老祖宗可就用不了了。”道士手中拿着锋利的小弯刀,毫不留情地将痛到没力气挣扎的涟姬从冰桶中提出,扔在木板上。
就这样反反复复,妖晶终于被剖走,跟随着无数同族的尸体,躺在吱呀作响的板车上,涟姬被扔进荒山中。
妖晶离体,妖会立刻死去。但涟姬有些不同,她是浮黎山的妖,沾染了仙气的她吊着一口半死不活的气,被扔进冰天雪地之中。
涟姬甚至不知这仙气此刻于自己而言是福是祸。
雪中混杂着血腥气,但经由冰水反复灌洗的妖尸早已没有了血可流,只是露着被剖开的胸腹,白花花地翻卷着内脏。
虽然没有草席,也不能埋在地下,至少可以覆上一层干净的雪。
涟姬的气息从紊乱逐渐平和,渐渐消失。
“哎,李二狗,你看那是不是只白狐狸。”一个短衣窄袖的百姓自远处走来,身边还有一个同样打扮的高大男子。
“好像是,这白狐狸真大。”
“咱俩今天发财了,这一定又是那帮人扔在这的。妖肉不能吃,不代表这皮不值钱呐。”
“这……它已经很可怜了,还扒皮……”
“你扒不扒?你不扒我可动手了,到时候卖了钱别说我不分你。”
“哎,终究是太损阴德了,咱们还是走吧,把这柴早些送回家去。”
“损阴德?咱们现在能活着就不错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再说,你老子娘如今没钱瞧病还在炕上躺着,这可是天赐的铜板,不捡不是更损阴德?”
那个叫李二狗的终于被说动,两人一同抬起涟姬,钝化的柴刀砍在涟姬身上。
涟姬忍不住闷哼一声。
“哎,这狐狸好像活着。”李二狗缩回手,有些后怕地看着同来的那个瘦小男子。
“害,你管它那么多,都被人弄成这样了,早死晚死都是死,早些把皮扒下来是正事儿。”
涟姬感受到一直跟随着自己的毛绒皮毛逐渐被掀开,风雪夹杂着那两个凡人指尖的暖意贴上自己的血肉。
很痛,但涟姬无力反抗。
刚开始是胸腹的皮毛,然后是四肢,最后下颌被柴刀一点一点割开,皮毛逐渐离开身体。
随着皮毛离开,涟姬朦胧中感受不到冷,也感受不到痛。
恨吗?
不知道啊……
恨吗?
大概是吧。
恨吗?
我该去恨谁呢……
恨吗?
我恨。
涟姬睁开双眼,魔气从空虚的胸腹中凝聚成新的妖晶,或者可以称之为魔晶。
生前未曾伤一人,死后成魔屠万家。
涟姬终于成魔,将两人生生啖下,灵巧的舌舔净指尖沾染的血。
漫天白雪,再也遮不住涟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