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有请》帝子裳

44、祭魂奠魄，白衣染血 浮黎山上温

　　“寻灵墟？”重黎有些不耐地抿了抿嘴，复开口道：“句芒，别再闹了。”
　　句芒意味深长地看了重黎一眼。
　　那目光中的绝望太过灼烈，但并未激起重黎心底的不安，甚至没有让他有任何一丝的动容。
　　“别再闹了好吗，没有人想要害你。”
　　“你贵为神祗，万物生灵都敬你爱你，神主对你那好，甚至为了你湮灭，你……”
　　“知晓了。”句芒低下头，鸦羽般的墨睫在眼睑下遮成一小片暗影。
　　是啊，神主对自己那样好。
　　或许真的是自己疯魔了，瞧着谁都有害自己的念头。
　　也或许根本就没有那个幕后之人，一直都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洪荒神殿外，擎着殿顶的朱红柱后的阴影遮住挚央面上森然的笑，只露出一片白色裙角，看着句芒失魂落魄地离开神殿。
　　句芒浑噩中离开神界，回过神时已身在浮黎山。
　　浮黎山上温泉已干，洞中鲜血未凝。
　　鲜血不知何时聚在一处，山中灵气已尽数孕育在洞中那一滩血中。
　　似是有新的山神即将出世。
　　句芒伸出手触碰那摊鲜血。
　　那血像是沸腾了一般，刺破指尖后迅速窜进句芒身体中，将句芒身为浮黎时的痛尽数回味一遍。
　　句芒跌倒在地，痛苦地蜷在一处，撕裂青衫后锋利的甲缘在胸口留下道道血印。
　　无数藤蔓不受控制地蜂涌而出，攻击着在石壁上留下一道道裂痕，带起浮黎山的地动，引发一阵轰鸣。
　　后心的诅咒封印受到这莫名的情绪波及，化为一束尖锥悬在句芒眉心。
　　“句芒，我散尽仙魄迎你归神位，望你能替我守好未子墟。”
　　“句芒，你逼的浮黎为你如此，我未子墟必定会讨个公道。”
　　“仙座，文狸对不起你。没有你，文狸也不想再活了，所以文狸用自己的命换你回来好不好。”
　　“仙座，鹿泠笨拙，没能和你说过一句话，虽然人杀了我，但我不希望你为我报仇，只望你能岁岁平安，年年喜乐。”
　　“我知道你在这里。我尽此一生追随你的脚步，我想知道你是谁，我是不是爱过你。对不起，我忘了你，只隐约记得我和你初见是在浮黎山。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每次都会不由自主地回到这里。你是在怪我忘了你吗？”
　　浮黎山的记忆掺杂进句芒的脑海中，将句芒的神魂搅成乱糟糟的一团。
　　神格散发出柔和的神力，轻轻抚慰着句芒被束缚的神魂。
　　痛楚逐渐消失，句芒拾回混乱的记忆，缓慢撑起身子，以藤蔓托举着自己出了山洞，掉进温泉干枯后形成的巨坑中。
　　句芒将手放在那坑中央的枯树上，那树宛如抻了个懒腰一般扭曲了一下树干，树枝上逐渐抽出新芽，展开绿叶，很快铺成一树郁郁葱葱。
　　脚下干涸的温泉流入清澈的泉水，渐渐没过句芒的腰身后停止升高。
　　句芒的神袍逐渐解落，如以往般，句芒坐在泉水中，伏在稍高些的树根上，阖眼小憩。
　　“句芒哥哥。”
　　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句芒就听到了夜泽在耳边唤他。
　　魔君一袭墨黑缎袍，坐在泉水边笑吟吟地看着句芒。
　　”“你也是来杀我的？”句芒懒懒地睁开眼，斜睨着夜泽。
　　“哥哥怎么会这般想。”夜泽走进温泉中，在句芒身边坐下，双手环住句芒的腰身。
　　“还有，哥哥怎么说也？难道有人要杀哥哥？“夜泽眼中带着些戾气。
　　“洪荒神主。”句芒转过头，重新伏在树根上打盹。
　　“洪荒神主？”夜泽哑然失笑，“哥哥，他都湮灭了，怎么会杀你呢。”
　　“哦，不信就算了。”句芒懒得再说些什么。
　　“哥哥说的，我都信。”夜泽靠在句芒后背上，见到句芒并未推拒，心中颇有些欢喜。
　　“哦。“句芒敷衍地应着，希望夜泽今日能少发些疯，放过他让他睡个好觉。
　　“洪荒神主想杀哥哥，我就在那之前杀了他，哥哥你说好不好。”
　　“好。”句芒已经困的睁不开眼，听不清夜泽在说些什么，只是胡乱应着。
　　“哈哈，哥哥真可爱。”夜泽在句芒耳后落下一吻。
　　“所以哥哥，在那之前和我回魔界吧，我来护着你好不好。”夜泽放低了声音，在句芒耳边蛊惑着。
　　“好。”句芒哼唧了一声。
　　“好个屁！”
　　重黎不知什么时候赶来，恰好见到这一幕，险些气炸了脑袋。
　　淌进水中，重黎一把揪起迷糊的句芒，将他掼进水中后又捞起来。
　　“本尊说的话你都当放屁了是吗？本尊告诉过你，你最好离他远些。”重黎抓住句芒衣衫的手太过用力，有些颤抖。
　　“知晓了。”句芒依旧是不温不火地这一句。
　　夜泽被重黎推到一边后，挑了挑眉，带着敌意的目光在重黎身上刮了个遍。
　　“你……”重黎皱起眉，仔细打量着句芒。
　　“你身上有浮黎的气息。”重黎迟疑片刻后开口说道。
　　“嗯。”重黎应声，碧瞳看向不远处即将下坠的夕阳。
　　“你是浮黎对不对？”重黎按捺不住激动，将句芒拉进怀中。
　　“句芒哥哥就是句芒哥哥，不是你的浮黎。”魔君与重黎凌空对了一掌，厌恶地看着重黎。
　　“本尊是木神，不是浮黎。”句芒缓慢却又坚定地推开重黎。
　　那个懦弱的，无能的，最后被送上祭坛的浮黎并不是他木神句芒。
　　句芒一直在用这个借口来逃避一切属于浮黎的情感，他一直不懂自己为何这般厌恶，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惧怕浮黎的情感。
　　现如今他好像懂了一些。
　　他缺少了七情六欲，与他人的悲喜并不引起任何的回应，他人的情感在他看来都是灰色而陌生的东西。
　　所以在他看来，浮黎被曾经救过的百姓送上祭坛，只是因为不够强大而已。
　　那样弱小任人宰割的浮黎，不能是他句芒。
　　“哥哥说得好。”夜泽抚掌笑道。
　　“你非要如此吗？”重黎失望地看着句芒，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如何？”句芒看着重黎，如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你终日与魔君厮混在一处，如此下去你会堕魔。你真的想好了吗？”重黎仔细看过句芒身上的每个角落，最后目光定格在句芒翠绿色的神印上。
　　“哦，知晓了。”句芒重新伏回树根上，闭上眼，试图隔绝外面所有的一切。
　　许久过后，重黎离开了。
　　夜泽重新凑了过来。
　　“滚。”句芒开口道。
　　“哥哥，若是你失去了夜泽，真的就没有人爱你了。”夜泽委屈地靠近句芒。
　　“本尊说了，滚。”句芒周身开始探出藤蔓。
　　“走就走，哥哥记得想我。或者直接去魔界找我便好。”夜泽伸手在句芒胸膛上快速地摸了一把，又掐了掐句芒精瘦的腰身后迅速消失。
　　句芒将夜泽就在心口处的魔气驱赶出体外，闭上眼昏睡。
　　在睡梦中，句芒睁开眼，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人好像是在与谁对弈，托腮沉思片刻后将一粒白子放在棋盘上。
　　对面的人拿起一枚黑子，心有所感地看向句芒。
　　那人的模样，分明就是已经湮灭了的洪荒神主。
　　句芒猛然睁开眼，坐直身子剧烈喘息，
　　“本尊要寻灵墟。”句芒喃喃着，站起身走上岸，神袍自然显现在身上。
　　既然洪荒神主这般想让他句芒继承神主之位，那他就承了这份“好意”。
　　藤蔓从脚底破土而出，钻进山洞中勾出一坛翠胭脂。
　　句芒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酒，打开酒坛后匆匆饮下，忍不住又开了一坛。
　　下山时，句芒已然记不清喝了多少翠胭脂，不过好在找到了扔在角落的竹筒，那其中可是装着喝不完的翠胭脂。
　　句芒晃悠着走下山，天已经渲染成墨黑，只有一轮冷月凉凉地挂在那，照不清下山的路。
　　一点寒芒悄然出现在句芒身侧，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淳厚的神力阻挡住那泛着青色冷光的淬毒箭头，藤蔓四下翻飞而出，从树后拖拽出一个挽弓的红衣女子。
　　句芒瞧着这女子有些眼熟，但记不得到底是在哪见过。
　　那女子被句芒扼住喉咙按在树上，手指探入袖中，很快指间夹了薄刃，袭向句芒。
　　句芒袖中涌出荆棘，挡住薄刃后将红衣女子捆了个结实。
　　“你……咳咳，你不得好死。”那女子落下泪，鲜红的指甲在地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句芒看了一眼那红衣女子后继续向山下走去。
　　“山神大人，涟姬无能，这就去陪您。”那红衣女子摸出最后一柄匕首，努力刺向自己的脖颈。
　　一条带着嫩叶的藤蔓迅速缠绕上涟姬的手腕，夺过匕首。
　　“涟姬？”句芒去而复返，蹲下身瞧着红衣女子的模样。
　　好像的确和记忆中的那只小狐狸一个样，都是圆圆的狐狸眼。
　　涟姬转过头，泪水打湿了鬓发。
　　藤蔓松懈开，句芒扶起涟姬，替她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
　　涟姬却丝毫不客气，手腕翻转，拔下发髻上的玉簪向句芒刺去。
　　浑厚的神力再次阻挡住涟姬，句芒抬起头，看着一脸恨意瞧着自己的涟姬。
　　“本尊记得，你曾经是只白毛狐狸，化了人形也该是白衣才对。”
　　涟姬不说话，眼神依旧锋利地凌迟着句芒，身上开始缓慢散发出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