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有请》帝子裳

42、前生为善，后世做恶

　　洪荒神殿中典籍无数，整整占据了一面墙壁。
　　大部分书简都光亮如新，只有些微的磨损，能看出神主很珍惜这些典籍。
　　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六界生灵图鉴，详细记载了它们的来源，还有很多已经绝迹的生灵，也都在上面画出了样貌，供后人参详。
　　“句芒。”重黎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些漠然。
　　狗毛看着重黎的身影，眼前又有些模糊，无数声音在耳边回响起，在脑海中炸开。
　　“浮黎。”
　　“山神大人。”
　　“仙座！”
　　“山神浮黎……”
　　句芒稳住心神，右手习惯性地握在左腕上。
　　“听司命说你在这，恰好本尊也有些要事来查看。”重黎踱步走到那一壁书前，随手抽出一本书。
　　刚好是流行于神界中，每个神手中都有一本的“论神的自我修养”。
　　重黎信手翻了翻，“替身”二字颇有些显眼，一向不爱看书的重黎破天荒地顺着这两个字读了下去。
　　替身是神受了伤后无法自行修复时的一种方法，本体沉睡于本命神宫中，神魂随替身下界，替身所经历的一切重新化为轮回之力滋养神魂，以达到疗伤的目的。
　　若是替身意外消亡，神魂自行归神位，并不受牵连，只是伤势并不会好转太多，且短时间内不可再行替身之术。
　　并不受牵连。
　　但句芒的伤并没有好转，神主湮灭之前言语间还曾透露过句芒受替身牵连受了更重的伤。
　　神主应当是知晓替身不会牵连神尊本体的。
　　所以他为什么会那样说。
　　他在暗示什么？
　　句芒下界到底为什么会受替身牵连？
　　除非……
　　那根本不是替身。
　　重黎第一次这般认真地看一本书，咬文嚼字地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句芒。”重黎抬起头看着句芒，发现句芒正在眼神呆滞地看向自己。
　　句芒的眼前愈发模糊，胡乱飞舞的黑斑逐渐扩大，最后拼合成一整片黑暗，将句芒沉溺其中。
　　“浮黎！”
　　这是句芒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我是……句芒。”句芒勉强说出这句话后彻底昏睡过去。
　　在一片梦境中，句芒隐约可以看见属于自己的另一半神魂正在努力向自己靠近，在自己面前化成浮黎的模样。
　　“为什么不要我了呢。”浮黎委屈道。
　　“你不是本尊。”句芒慌乱退后一步，拒绝浮黎的靠近。
　　浮黎靠近句芒，弯下腰在句芒身上嗅了嗅。
　　“啊，原来是少了东西。”浮黎直起身，摩挲着下巴思索着。
　　“没有。”句芒不明白浮黎说的话，只是摇头，捂住耳朵杜绝任何声音。
　　“你不是本尊，本尊是神，不会那样懦弱，更不会爱上任何人。”句芒放下手，抬起头直视浮黎，攥紧的手中布满汗渍。
　　对，就是这样，浮黎是浮黎，句芒是句芒。浮黎只是替身而已。
　　若换了句芒，根本就不会被愚蠢凡人送上祭坛，直接将那帮凡人打到灰飞烟灭就好了。
　　在浮黎山上，若是他句芒，根本轮不到被魔君囚禁，日日磋磨。
　　“若我不是你，这神魂根本无法承载我的意识，或者说，我只是你的一段记忆而已。”浮黎倏忽贴近，化作一阵风与句芒擦肩而过。
　　“我不是！”句芒猛然转身，挥袖将“浮黎”的身形打散。
　　黑暗从远处逐渐退散，周遭是令人眼盲的白。
　　“重黎，他伤的太重了。”
　　句芒隐约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叹息道。
　　“可有办法医治？”重黎话语间的焦急不似作假。
　　句芒不知该如何面对重黎，毕竟他爱浮黎，而自己恰好是浮黎湮灭的祸源。
　　“他神魂不知为何只剩了一半，而且最要命的是他随时可能入魔。”那女子凝重道。
　　原来自己快要入魔了。
　　自己原来应当，是个魔吧？
　　果然都是逃脱不了的。
　　句芒在一片光芒中坐下，肘拄膝盖托着腮听这两人说些什么。
　　“一半？”
　　“是的。而且他现在这一半神魂，呃……”
　　“别磨叽，有话就说吧，现在他娘的能更惨吗？”
　　“能。”
　　“别说屁，咳，赶紧挑有用的来，说完了赶紧想办法解决，一个神入魔你知道这后果多严重。”
　　“他的七情六欲似乎随着那一半神魂被割去了。总之是消失不见了。”
　　“然后呢。”
　　“如今他若是有什么求不得的，只怕很容易堕魔。”
　　“……”
　　“本尊知道这么说很不正常，但事实如此。”那女子艰难道。
　　“你下一句若是说他死了本尊也不意外。”重黎嗤笑一声。
　　“庸医。”重黎又补上了一句。
　　“重黎，你这本就是难为神，本尊本来也不是杏林圣手。”后土无奈道。
　　句芒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后土坐在床榻边，正为他把脉，重黎坐在床榻不远处的茶案边，握着茶盏的手因用力微微有些苍白。
　　“罢了，你替我找个东西，上次的忙就一笔勾销。”重黎将茶盏放回案上，在一张绢帛上写了些什么，随后以神力为载递给后土。
　　“好嘞。”后土万分欣喜地接过绢帛，随即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句芒撑起上身，努力想瞧一瞧那绢帛上写了什么。
　　“咳，句芒，你醒了。”重黎站起身，大步走到烬华塌旁，温柔地看着句芒。
　　句芒后背起了一片的鸡皮疙瘩，如果神也有这种东西的话。
　　后土趁此良机溜出神殿，骑上黑水牛飞快远遁。
　　“是。”句芒重新躺会塌上，撇过头看神殿墙壁上的木纹。
　　“后土说你……少了些东西。”重黎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本尊知晓。”句芒强作镇定，尽量不在意重黎说的话。
　　神魂是自己亲手斩开的，但七情六欲……
　　句芒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神都是有七情六欲的，句芒可以肯定自己也曾经有过。
　　难怪除了心痛，句芒感受不到悲喜，也看不懂浮黎为何那样对未子墟。
　　“浮黎，你，是浮黎吧。”重黎看着句芒的侧脸，小心地问道。
　　浮黎……
　　“本尊不是浮黎，浮黎只是一个不该存在的替身而已。”句芒冷然道。
　　“浮黎曾是山神，身为木神，你应当知晓的。”重黎想要触碰句芒颤抖的背脊，却又怕伤害到他。
　　“山神？浮黎山从来都没有山神。”句芒闭上眼，遮掩住内心的挣扎。
　　“那为什么你会受替身牵连受更重的伤？”重黎握住拳抵在床榻边角，缓解心底的焦虑。
　　“本尊没有。”句芒小声辩解。
　　“神主将神格给了你，你的神力又以寿数和医治为主，若你没有，那神祈的伤早就该好了。”重黎的手缓缓放在句芒的腰封上，逐渐向上，直至句芒胸口处。
　　“何况那场雷劫并不会伤及此处，但你此处的伤，是魔君的矩坼弓破坏后的痕迹，替身所带回的轮回之力即便不够，这伤也不该很重才对。”
　　重黎压下身，近乎贴在句芒身上，在句芒退缩的一刹那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句芒的神印。
　　“若你还不肯承认，浮黎最后一次凝聚仙魄，偷取的是你的神力吧。”
　　“神印中被偷取的灵力固然探寻不到踪迹，但仙魄破碎的痕迹你又作何解释？”
　　“本尊说过了，本尊不是浮黎！”句芒身后翻涌处藤蔓，将重黎捆个结实丢下床榻。
　　重黎看着那藤蔓，松了一口气。
　　“山神大人。”重黎依旧用那种奇怪的语气念着这四个字。
　　然后成功地看到句芒的身形瑟缩了一下。
　　果然如此。
　　即便句芒不承认，有些事实依旧是改变不了的。
　　那么承认不承认，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重黎放下心结，在地上躺平，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句芒红了眼睛，哑声道：“本尊不是浮黎。”
　　重黎慌了，连忙将藤蔓焚烧成灰烬，挣脱束缚后上前拥住浮黎。
　　“好，你不是浮黎，你是重黎的句芒，神界尊贵的木神大人。”重黎轻声哄道。
　　句芒推开重黎，在塌上躺下，默然背对着重黎。
　　重黎不离开，就那样站在塌边看着句芒。
　　感受到重黎灼热的目光，句芒实在无法安睡，脑中昏沉又不肯放他清醒。
　　“你走吧。”句芒出声道。
　　重黎依旧不动，就那样看着句芒。
　　又过了许久，句芒实在睡不下去，起身看着重黎。
　　“你待如何？”
　　“我想多看看你。”重黎仿佛是个手足无措的稚童。
　　浮黎湮灭，只怕这重黎精神也不大正常。
　　句芒这样想着，向里挪了挪，拍了拍床榻外侧。
　　重黎双眼放光，飞快地窜上床榻，躺在外侧乖巧地看着句芒。
　　句芒一时间懵了个彻底。
　　他的意思是让重黎坐下，好好讨论一下他不是浮黎这个问题。
　　然而重黎好像是误会了什么，还误会的很彻底。
　　“那个……”句芒扯了扯嘴角。
　　“你不是困了吗，快睡吧。“重黎拉住句芒的衣袖，强迫句芒躺下。
　　句芒浑浑噩噩地躺下，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榻上，还被重黎拥在怀中。
　　“睡吧。”重黎将胳膊压在句芒腰上，额头抵在句芒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