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有请》帝子裳

38、山陵崩塌，火神归位

　　“神尊。”司命在殿门处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在床榻上假寐的句芒。
　　句芒睁开双眼，眸光分毫不带感情地审视着司命。
　　司命向后瑟缩了一下，随即压下心底的忐忑。
　　句芒不可能知道的。
　　“神主来过，让神尊醒了就去找他。”司命不敢抬头直视句芒的双眼。
　　“好。”句芒坐起身，神殿中浸润的酒气让他有些头晕。
　　行至洪荒神殿，句芒略站了片刻，随即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洪荒神主正坐在棋盘旁，捏着一枚黑色棋子低头苦思。
　　句芒将那枚黑子取过，放在棋盘的某处。
　　“句芒，你果然是极聪慧的。”洪荒神主笑着将棋子一一收起，示意句芒坐在对面的蒲团上。
　　“神主找本尊，是有什么事吗。”句芒问道。
　　“句芒。”神主叹息一声，倾身将手覆盖在句芒额间神印上。
　　那神印被一股轻柔的神力抚过，神魂撕裂的痛楚减轻许多。
　　“看来不必再问了。”神主收回手，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句芒。
　　“神主。”句芒站起身，敛起衣袍跪在神主面前。
　　“此事是句芒所为，所有后果句芒一力承担。”
　　神主勃然大怒，将棋盘连同收拾了一半的棋子扫落在地。
　　“你承担的起么！”
　　棋盘撞到句芒左肩，带起一片钝痛。
　　句芒不说话，就那样目光平静地望着神主。
　　两个神就这样僵持着，逐渐演变为神力的碰撞。
　　神主强横的神力无差别地全面压制句芒，将句芒停止的腰杆逐渐压向地面。
　　句芒将手撑在地面上，嘴边呛出一口血沫。
　　神主慌忙从蒲团上起身，握住句芒的肩膀，压制句芒的庞大神力瞬间抽离。
　　“句芒，你贵为神尊，没有什么值得你如此。”神主哀恸地看着句芒。
　　句芒能够感受到神主的手在颤抖，正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值得的。”句芒艰难地喘出一口气后低声说道。
　　神主看着重伤未愈又添新伤的句芒，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
　　“神主。”句芒苍白的手用力握住神主的胳膊，抬起头，依旧用那种执着的目光看着神主。
　　“罢了，你去吧。”神主放开了手，回到蒲团上，棋盘随即恢复原样，神主依旧自己对弈，仿佛句芒从没有来过。
　　句芒叩首，久久后才离开了洪荒神殿。
　　神主当初极力阻止自己入六界，也许就是不愿现在的局面发生吧。
　　如今自己伤势不但未曾痊愈，更添了身为浮黎时加诸于身的新伤。
　　每一个神的陨灭对于六界而言都是一场浩劫，意味着规则紊乱，天道倾斜。
　　“神尊。”司命怀中抱着一坛翠胭脂，在句芒神宫前等候多时。
　　句芒看了他许久，才迈开步子进入殿中。
　　司命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将一坛又一坛翠胭脂搬入句芒寝殿中。
　　句芒这次虽然还是喝了一坛又一坛翠胭脂，眼神却愈发清明，濯尘伏在腕上，只待句芒心神松懈后一举击垮他的理智。
　　许久后，句芒扔了手中的空坛，一转身没了踪影。
　　司命面沉如水地看向句芒消失的地方，将手中的空坛子狠狠地掷在木板上，惊起一片细小的萤光。
　　人界。
　　今日又是祯皇朝的武狩盛会，皇帝广邀天下宾客，筹办了一场空前盛大的武狩猎宴。
　　句芒隐了身形，顺着另一半气息的指引找到了在坭窟林中独自饮酒的未子墟。
　　“尚书大人。”一个娇俏的姑娘踩着莲花步走过来，面带羞涩地看着未子墟。
　　“孙大小姐。”未子墟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向孙姑娘行了个见面礼。
　　“尚书大人，前日我们见过的，家父……”
　　未等孙姑娘说完，未子墟打断道：“前些日子孙老只是想提点提点我这个后生，其他的忘年不知。”
　　“嘻嘻，殿下快看，这儿有个不知羞耻的小蹄子缠着你未来夫君呢。”一个精明的姑娘用帕子捂着嘴角，笑意盈盈地讽刺着孙姑娘。
　　“孙栖妍，别以为你爹向子墟哥哥提了句嫁女的话你就不知好歹蹬鼻子上脸，父皇上次可是允了我，过几日要赐婚的。”曦澜公主自那个精明的姑娘身后款款走出，轻蔑地看了一眼孙姑娘。
　　随即假装落落大方地走到未子墟身边，撒娇般喊了声：“子墟哥哥。”
　　“呦，热闹得很。”楼初缨自宴会那边走过来，倚在树上看热闹。
　　“各位，子墟心有所属，担不起如此厚爱。子墟有些不适，告退了。”未子墟敷衍几句就要离开。
　　“子墟哥哥！”曦澜公主上前拽住未子墟的衣袖，咬着牙恶狠狠地对楼初缨道：“你得意什么？子墟哥哥迟早是我的。”
　　“这可不关我的事。他和浮……”
　　楼初缨还没说完，嘴就被一片绿叶封住，随后被一条看不见的藤蔓拖到阴暗的角落。
　　句芒将楼初缨按在树上，逐渐显露身形。
　　“浮黎？”楼初缨挑了挑眉。
　　句芒的眼神晦暗不明，片刻后应声。
　　“嗯。”
　　“他不能和本……我，在一起，他不仅会死，
　　甚至再不能出现在六界。”句芒松开楼初缨后解释道。
　　“哦，难怪了。”楼初缨思索片刻后继续说道：“那你们之间不可能了吗？”
　　“如果你想他活着，就不要告诉他。”句芒依旧是冷冰冰的模样，仿佛此刻偷窥未子墟的人不是他。
　　“那好吧，你们的事我管不了。毕竟我还有我自己的。”楼初缨笑了笑，脸上是姑娘家特有的春意。
　　句芒离开了人界，回到句芒神殿中继续将翠胭脂成坛地灌入喉中。
　　就这样，句芒每隔一段时日都会去人界瞧一瞧未子墟，看着他泼墨江山，看着他登顶首辅之位。
　　但他始终未曾迎娶妻妾，只是偶尔会去浮黎山中静坐，带一壶与翠胭脂香气极其相似的酒。
　　浮黎山的界山碑后面被刻上一行字：唯见青山，不遇神明。
　　那是曾经的未子墟刻下的。
　　如今的未子墟不记得浮黎，更不会记得自己曾亲手刻下这行字。
　　但每次未子墟都是在这块界石碑旁酩酊大醉，第二日顶着宿露回燕州城。
　　未子墟在界石碑旁，再没踏入过浮黎山一步。
　　句芒在濯尘作乱时会疯狂猜想，如果自己杀了未子墟，然后自己也湮灭，可不可以算作与未子墟长长久久地在一处？
　　然后句芒又开始否定自己：不，这段感情属于浮黎，自己只是个看客。未子墟怎样都与他无关。
　　但每次见到未子墟，句芒又会重复这个过程。
　　日复一日，就这样过了五十年。
　　未子墟鬓边生了白发，颤抖地靠着一根木杖一步一步走上浮黎山。
　　“首辅大人！边境告急！”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急急地跑过来，手中举着一纸战报。
　　“天要亡我祯皇朝，大势不可逆。”未子墟走过界山碑，向浮黎山上走去。
　　祯皇朝自楼初缨死后，其实就已经没救了。
　　皇帝忌惮楼初缨爱慕上一个世子，于是在那个世子准备反叛时设计同时除掉楼初缨。
　　但那世子早就提前动手，亲自杀了楼初缨，抢夺她手中的边境大军。
　　楼初缨的亲传弟子秦客川力挽狂澜，在回京述职时，在洗尘宴上与曦澜公主一见钟情。
　　少年将军与尊贵公主的戏码在折子戏上唱了千百遍，依旧没能如百姓所愿喜结连理，琴瑟和鸣。
　　曦澜试着大婚礼服，接到了边疆讣告。
　　曦澜依旧笑着，将讣告放在灯烛上烧成灰烬。
　　然后拿起秦客川唯一剩下的一柄剑，只身去了边境。
　　十日后，边境被破，曦澜以身殉国。
　　登基不久的太子仓皇逃窜，被岐国大军抓获。
　　盛极一时的祯皇朝终于覆灭。
　　未子墟在病榻上缠绵已久，句芒就坐在他旁边，一直看着他。
　　直到未子墟咽下最后一口气。
　　首辅府上火光冲天而起，句芒猛然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未子墟眼角的火红胎记逐渐探出，将未子墟吞噬进火中。
　　随后一团纯粹火光分离而出，在半空中与日月争辉。
　　六界传来一声远古的钟声，句芒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火光飞升入神界，钻进炽炎神宫后消失不见。
　　“未子墟是……重黎。”句芒艰难地说出这句话，随即踉跄着回了句芒神宫。
　　“神主，这后果，我当真是承不起。”句芒懒散地坐在塌上，将翠胭脂勾过，掀开封布。
　　“神尊，”司命走进殿中，在塌边停住。
　　“您是神，不该爱人的，何况他是神。若是你和他在一处，两种规则的改变崩塌是六界承受不起的。”司命将怀中抱着的酒坛放在句芒身边。
　　“想要和他在一处的是浮黎，不是本尊。”句芒睁开冷凝如冰的双眼，看向司命。
　　“而且，他也是神，也不是随便阿猫阿狗都可以肖想的。”句芒将酒坛举起，酒水飞快地被吞进口中。
　　司命白了脸色，许久后开口道：“神尊说的极是。”
　　句芒不再看她，只是眼神空洞地望向炽炎神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