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有请》帝子裳

37、割魂断情，两相无怨

　　句芒的本体沉睡于句芒神宫，神魂本该入六界汲取轮回之力，神魂所寄居的人，被称为替身。
　　替身会有自己的意识，会顺顺当当地承载着神魂历经劫难，最后湮灭时神魂归位。
　　但句芒此刻清楚地知道，这其中有人动了手脚。
　　司命选择的替身是句芒腰间的那条柳枝，按理来说应该成个树妖。
　　但句芒成为了山神，这柳枝也并无自己的意识，只承载了被抹去记忆的句芒神魂。
　　背后之人的恶意不需揣测，目的即是将句芒推向悬崖边，等着他自己坠落深渊。
　　句芒很有理由怀疑这个人就是魔君。
　　在浮黎山被囚的那十年，魔君每日都会来捅他一刀，那刀是魔气所凝，用来束缚浮黎的锁链是锁仙链，魔君将自己的血顺着锁链送进浮黎的心口，目的就是为了造魔。
　　不过后来阿荼割断了铁链，想必对魔君伤害不小，够他养一阵子伤，能平静不少时日。
　　浮黎曾在山顶观望着万家灯火，那是句芒的妄念在作祟。
　　句芒虽成了神，有了七情六欲，却依旧没能摆脱妄念的束缚。
　　所谓浮黎，所谓木神，都不是真相。
　　浮黎山上从没有山神浮黎，有的只是一梦黄粱的句芒。
　　如今梦醒时分，也该回归正轨。
　　句芒缓慢地站起身走向神座，每一步都极为郑重。
　　他不敢回头，怕看到那个受了伤的凡人，更怕自己忍不住冲上去抱住未子墟。
　　浮黎爱未子墟，句芒不能。
　　生而为神，句芒注定要庇护六界生灵，心中所爱唯有苍生。
　　句芒的目光一寸一寸掠过未子墟身上破烂的衣衫，余光见到未子墟腰间佩着的一块青绿色暖玉。
　　他伸出手，犹豫了片刻后将那块玉凭空拽下，那玉在掌中化为灵力融入句芒腰间束着的柳枝中。
　　“子墟……”句芒神殿中回荡着这一声沉重的叹息。
　　濯尘跃跃欲试，在句芒袖中不安分地乱窜，提醒着句芒不要妄动，更不要想什么自己永远奢求不来的东西。
　　句芒只记得这鬼东西一旦爬到心口，与七情六欲相连，就是自己堕魔之时。
　　那时魔气与神力相互碰撞，第一个死的人就是他句芒。
　　即便侥幸存活，也必然成魔，最后极易死于妄念。
　　到那时不单死他句芒一个，还顺便做一把祸害苍生的魔头。
　　句芒想了很久，很久。
　　爱子墟的是浮黎，如果自己不是浮黎呢。
　　句芒重新睁开眼睛，碧眸无波，濯尘乖乖地蜷缩在一处。
　　如果他不是浮黎，就可以安然庇护着有未子墟的六界，可以护他一生平安。
　　不再弱小到被凡人所阻，未子墟也可以做一个普通的凡人。
　　浮黎也许会做同样的事。
　　句芒手中凝聚出法阵，将未子墟的记忆尘封。
　　句芒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画出法阵如此迅捷，让他再没有理由好好看一看未子墟。
　　又过了很久，句芒才开始凝聚下一个法阵。
　　如若不然，将未子墟留在神宫中吧，为他洗精伐髓，让他飞升成仙，这样就可以日日与他作伴。
　　句芒呆怔的这片刻，法阵已然画成，碧绿色神力轮转，映在句芒的碧瞳中。
　　罢了。
　　法阵光华遮盖住句芒和未子墟的身影，再次出现时已经在人界。
　　句芒将未子墟带进客栈中，开了一间上房。
　　小二想帮着句芒扶住未子墟，却被句芒躲开。
　　“不必，劳烦打些热水，一个时辰后送些菜上来吧。”
　　句芒的声音很平淡，但在小二眼中，句芒这样一位气质不凡的贵公子周身那上位者的威压很容易让人感到不适。
　　将未子墟扶到床上后，句芒用热水打湿了绢帕，仔细为他擦去脸上的灰尘与血迹。
　　将未子墟的脸擦净后，句芒伸出手试图解开未子墟的腰带，替他换一身干净衣衫。
　　“公，公子。”小二手里端着茶盏，红了脸在门口结巴道。
　　句芒慌忙将手缩回衣袖中，面色极不自然地红了。
　　“不要说本尊来过。告诉他昨日他喝醉了倒在门外，是你们把他拖进来的。”句芒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好。”小二将茶盏摆在松木圆桌上，退了出去，临走的时候眼神在句芒和未子墟之间转个不停。
　　小二离开后，句芒俯下身，将头凑近未子墟的脸，将自己的唇贴上了未子墟的薄唇。
　　片刻后，句芒抬起头，额间神印明明灭灭。
　　句芒双手结印，将这间不大的屋子与外界隔绝开。
　　随即句芒白皙的手指点在额间神印上，扯出一团浓重的翠色光芒。
　　随着那团光芒被撕扯而出，句芒脸色逐渐惨白，呼吸也开始颤抖，额角冷汗簌簌而下，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句芒左手中握着那团光，来不及等自己适应这生生抽离神魂的痛苦，句芒的意识已经开始混沌，他只能极力凝聚躯壳中剩余的神力，召唤出本命神器，稍待片刻攒足力气后斩下，将神魂一分为二。
　　句芒只见到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雪色，世界仿佛都已陷入无尽空虚中。
　　随即痛苦淹没了句芒。
　　句芒跌坐在地，努力蜷起自己，泪水控制不住落在衣衫上，很快洇湿了一片。
　　光线逐渐昏暗，暖橙色的霞光照进屋中，句芒终于感觉到自己可以动了。
　　句芒将腰间的柳枝放入一半神魂中，掌心倾覆，这一半神魂没入未子墟的身体中消失不见。
　　将气息调理均匀后，句芒将剩下的一半神魂匆匆塞回神印中。
　　随即句芒的身形化为光点消散，在皇宫中重新凝聚。
　　皇帝正批阅奏折，殿中到处都是被撕烂或丢弃的各色奏折。
　　“皇帝。”句芒开口道。
　　皇帝抬起头，见到句芒后手中舔了朱砂的湖笔惊落在案上。
　　“你是……”皇帝很精明地认出眼前之人并非自己所能对抗。
　　“木神句芒。”句芒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属于神的威压回荡在整个皇宫中。
　　“若你能替本尊做一件事，本尊可以不计较你们对浮黎所做之事。”
　　“您吩咐。”皇帝面色凝重，手紧紧叩在扶手的龙头上。
　　那是芜息仙君留下来的法阵，可以抵御仙君全力一击。
　　“还未子墟原本就属于他的一切。”句芒直视着皇帝，“否则本尊的怒气，你们承受不起。”
　　“神尊说的极是。”皇帝瘫坐在龙位上，片刻后开口道：“子墟……他是故人之子，又有倾世之才，朕本就想重用他。”
　　句芒听到这句话后没再言语，手中化出法阵，离开了人界。
　　回到句芒神宫，句芒醉了七天七夜。
　　司命每日都可以听到句芒的自言自语。
　　“子墟，我是木神，神是不会爱上某个生灵的。更何况你爱的，应当是被称为浮黎的我吧。”
　　“如果我接受了我是浮黎这个事实，称为祸世的魔，你还会爱我么。”
　　“也许不会。”
　　既如此，就让浮黎一直陪着你，直至你死去。
　　而我就永生永世在这神宫中，替你和……我？守住这世间。
　　七天七夜后，句芒醒了酒，又去了人界。
　　他记得自己曾答应过一件事。
　　岐国。
　　皇宫□□中，朝羽嫣坐在秋千上，外面把守着手持利刃的士兵，其间参杂着周身围绕灵气的修道之人。
　　暗处淬毒的箭尖整齐划一，尽数指向朝羽嫣的要害。
　　木神降临，一脚踏碎了禁锢朝羽嫣的法阵。
　　各色灵力猛然炸开，袭向句芒，在句芒周围重归寂静，甚至没有掀起半片衣角。
　　“蜃妖朝羽嫣，见过木神尊。”朝羽嫣站起身，展开衣袖向句芒拜了下去。
　　“浮黎曾应过你一件事，本尊来兑现。”句芒看着朝羽嫣，眸中的痛楚一闪而过，随即恢复成神尊疏离漠然的模样。
　　“多谢神尊。”朝羽嫣抬起头，激动到面颊染红，眼中承着的细碎星光刺痛了句芒。
　　原来做一个普通的生灵，有神可以去求，是这样好的一件事。
　　生儿为神，句芒又该去求谁，才能得两全，与未子墟贪享百年。
　　不用很多，百年就好。
　　句芒默然地随着朝羽嫣进入偏殿，沐策澜沉睡在寒冰塌上，面色青白，枯槁的手上扎根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尸斑。
　　寂静了半晌后，句芒叹了一口气，手中掐诀，碧绿色神力灌入沐策澜体内。
　　沐策澜的脸逐渐恢复红润，胸膛起伏间呼出温热的气息。
　　句芒向后退了一步，以袖掩面，将一口血咳在袖中。
　　朝羽嫣来不及谢过，人界已然失去了句芒的踪迹。
　　句芒回到神宫中，扑在烬华塌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