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有请》帝子裳

36、唯见青山，不见神明

　　“咳，咳咳。”句芒捂住胸口，伏在塌边呕出一滩黑色的血。
　　“神尊。”司命担忧地皱起眉，从殿外匆匆赶来。
　　句芒瘫回塌上，闭上双目，沉重的喘息声回荡在神殿中。
　　“司命，去取，取翠胭脂来。”句芒修长的手死死揪住胸口的衣衫，蜷缩起身体，忍受着从四肢百骸传来的痛楚。
　　“是。”司命应声，很快从殿外抱回一坛翠胭脂，走到烬华塌边，躬身奉上。
　　句芒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了起来，靠在塌边，赤红的双眸紧盯着司命。
　　“神，神尊，您的酒。”司命掩饰住眼底的慌乱，将翠胭脂向前递了递。
　　句芒突然出手，枯瘦的手紧紧握住了司命的胳膊。
　　“神尊。”司命咬紧下唇，胳膊被句芒握住的地方逐渐麻木。
　　许久之后，句芒才松开手，拎起那坛翠胭脂。
　　足足灌下一整坛翠胭脂，句芒才歇了气，将空酒坛扔给司命，右手习惯性地握在左手腕处。
　　“再取。”
　　句芒醉了醒，醒了醉，不知今夕何夕。
　　“神尊，今日是初卯日，按理您该去仙界巡视一番的。”司命捧来第五十六坛翠胭脂，怯懦地向后缩了缩，声音越来越小。
　　句芒沉默半晌，将空酒坛扔在一边，整理好杂乱的衣衫后站起身。
　　司命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虽然他自木神降世就一直跟随于句芒，但始终猜不透句芒的心思。
　　句芒的身影逐渐化作光点，再次聚拢成句芒本体时已经身在仙界。
　　仙界正热闹得很，据说是一个凡人攻了上来，要为他的心上人讨个说法。
　　句芒无暇理会这等小事，只想草草巡视一番后回神殿继续喝酒，压下又在作妖的濯尘。
　　“句芒神尊。”太阴神君向句芒躬身行礼，同时提醒了一帮正窝在一处议论什么的仙君，句芒神尊驾到。
　　于是一帮大小仙君向句芒施礼，看的句芒脑袋疼。
　　“你是仙主？”被锁仙链束缚的凡人抬起头，看向句芒。
　　“本尊是木神句芒。”句芒看着眼前狼狈的凡人，意外地出声答道。
　　这个被锁仙链束缚着的凡人很奇怪，是凡又似仙，明明是凡人之躯却承载着仙君灵魄。
　　句芒逐渐走近凡人，看清了他眼角有一处火红色的焰型胎记，与替身浮黎记忆中的一个人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浮黎？”未子墟呆愣片刻，随即陷入狂喜。
　　“浮黎，我是子墟啊。”未子墟试图走到句芒身边，却被锁仙链拉扯着后跌在地上。
　　很好，本尊居然被当成了替身。
　　句芒嘴角勾起阴森的笑，手中神力凝聚，锁仙链受到召唤，紧紧勒住未子墟。
　　未子墟眼前逐渐昏花，看着句芒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俯下身在自己耳边重复了一句话。
　　“本尊是木神句芒。”
　　未子墟看着眼前长相与浮黎别无二致，又同样腰间束着青翠柳枝的人，忽而想起，方才所有仙君恭敬唤的四个字，是句芒神尊。
　　而浮黎是他的替身。
　　浮黎湮灭的那天，未子墟亲眼看着他被大火吞噬，随即眼前逐渐昏暗，最后陷入沉睡中。
　　梦中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只是一味地追寻着一个青绿色的身影，那个人却越走越快，自己拼尽全力也没能追的上他。
　　醒来时，未子墟独自去了浮黎山，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忘在了那里，但记不太清。
　　文狸和阿荼在山腰的温泉边静静地等候着，见到未子墟时，阿荼眼神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虽然你不记得仙座了，但是你依旧记得浮黎山。”文狸坐在石头上，晃着粉嫩的脚丫冲着未子墟咧嘴一笑。
　　“你是……”未子墟头痛欲裂，耳边是无数天雷滚滚而下。
　　“你不记得也好，你只需要知道，我曾经是个罪人，现在也该赎罪了。”文狸浮到未子墟面前，伸出爪子按在了未子墟额头上。
　　未子墟周身释放出碧绿色光华，逐渐凝聚成一点，光华尽敛后，一块布满裂痕的青绿色暖玉出现在文狸爪中。
　　“这是仙座的妖晶，或许有朝一日，仙座会重新归来吧。”文狸将暖玉放在未子墟掌中，蔚蓝色的猫眼中逐渐失去了光彩。
　　“我死后，请，请将我焚成灰烬，埋在哪里都好，我实在无颜面对仙座。”文狸说出这句话后便没有了鼻息。
　　阿荼接住文狸逐渐冰冷的身体，看着茫然待在原地的未子墟。
　　未子墟此刻脑海中拥挤着所有被抹除的记忆，许久后，未子墟失力跌坐在地，颤抖的手紧紧握住那块暖玉，咬紧牙关忍住没有发出哽咽声，眼圈渐渐红了。
　　后来阿荼并没有按照文狸的遗愿将它带走，而是将它埋在山顶，与鹿泠同在一处。
　　“如果山神大人还在，必定会原谅文狸的吧。”阿荼空灵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浮黎山中。
　　天雷虽然劈碎了未子墟的仙骨，最后一道雷劫被浮黎揽下，因而未子墟还剩了仙魄。
　　未子墟环顾四周，心中早已没了希望，只觉得应当去为浮黎讨一个公道。

　　浮黎山没有了山神，如今也只是一座死山而已，没有灵气，只因失了庇佑它的人。
　　文狸和阿荼并不知晓，浮黎是木神句芒的替身，什么都不会留下。
　　仙人有仙魄，还有仙骨。但身为山神的浮黎并没有仙骨，仙魄祭祀迎木神回归。
　　当真是六界中分毫不存，就连这妖晶都是强行凝聚而成的。
　　未子墟只觉得自己已经被这痛折磨到疯狂，即便被腰斩，被凌迟也不过如此。
　　痛苦如同浮黎的藤蔓一般，自心脏而始，密密麻麻爬满四肢百骸。
　　茫茫浮黎山，嚷嚷燕州城，唯见青山，不遇神明。
　　如今木神句芒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未子墟彻底绝望。
　　“句芒神尊，我有一事想问。”未子墟平静地问道。
　　句芒看着面沉如水的未子墟，心底柔软被触动。
　　“好，你且随本尊来。”
　　未子墟眼前闪过碧色光华，整个人仿若悬在半空，片刻后，脚底触及到坚实的地面。
　　句芒神宫中一片寂静，句芒坐在神位上，面上无悲无喜，只那样静静地俯视着未子墟。
　　未子墟慢慢跪在地面上，开口问道：“神尊，敢问浮黎如今在何处。”
　　“死了。”句芒冷冷回答道。
　　未子墟猛然抬起头，紧握着双拳克制住自己的冲动。
　　“敢问句芒神尊，这世间诸多法则，你可否一一明确？”
　　“不错。”句芒看着座下颇有些胆色的凡人，觉得这些日子太过无趣，今日终于可以找些乐子来玩一玩。
　　“那句芒神尊，可懂这世间情爱？”未子墟虽仰视着句芒，但神情并无一丝畏惧，甚至没有任何恭敬之意。
　　“放肆！”句芒突然有些不安，袭上前去掐住了未子墟脆弱的脖颈。
　　未子墟眼中逐渐朦胧，似是在透过句芒看一个早已经死去的心爱之人。
　　情爱，情爱。
　　这就是凡人的情爱么。
　　句芒寻求两世而不得，偏偏做为一个小小山神时得到的轻而易举。
　　“我……”句芒开口，腕间的红线却如同疯了一般向上爬去，耳边似有无数恶鬼诅咒着句芒。
　　浮黎爱的人是未子墟，未子墟爱的是浮黎，他们之间的情爱从不属于你。
　　好好做你那无情无义的木神吧，你本就没有七情六欲，挣扎什么。
　　“咳，咳咳咳。”未子墟捂住脖颈瘫倒在地，废力地呛咳着。
　　“情爱又如何，本尊是木神句芒，不需要那些。”句芒退走回神座，碧瞳染血般赤红。
　　“那在下就预祝句芒神尊，尽此一生，所盼皆不见，所求皆不得。”
　　在未子墟看不见的地方，这句诅咒凝聚成封印，刻在句芒后背上。
　　句芒想起那天在浮黎山被魔君所困，囚在山洞中时，那冰冷铁链缠绕上心脏，却也没有这般痛。
　　许久过后，未子墟终于支撑不住，昏迷过去。
　　句芒支撑不住，弯下腰咳出一口血来，右手突然凝出木刺扎向胸口。
　　是不是将这心生生挖出来，就不会痛了。
　　无数木灵花精蜂拥而出，阻拦住句芒的手。
　　“都退下。”句芒手中的木刺重新化为灵力溃散，整个句芒神殿神力动荡，木灵花精受了惊吓，四散奔逃。
　　“子墟……“句芒跌下神座，向未子墟踉跄而去。
　　所有的威严，冰冷在这一刻都与他无关，句芒已然彻底崩溃。
　　泪水肆虐而下，句芒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本就伤重的神魂仿佛被撕裂了一般。
　　为什么会痛，为什么会恐惧，为什么会这般渴望那个凡人能够触碰自己，甚至想要躲在那个凡人怀中一生一世。
　　句芒跪坐在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我曾是……山神浮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