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有请》帝子裳

34、浮黎湮句芒归神位（上）

　　浮黎回到山中，暴走的灵力破坏着周围的一切，文狸冒着被搅成猫脍的危险凑了上去。
　　“仙座，浮黎山快被你搅成死山了，收手吧！”
　　浮黎看了一眼四周逃窜的树妖花精，将灵力收回。
　　“他非要去死，仙座拦不住的。”文狸看着浮黎的脸色小心地说道。
　　“仙魄没了又如何？未子墟他就不能等到本尊归神位？就这么着急去死？他……”浮黎楞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在说什么。
　　归神位？
　　浮黎觉得自己应当是疯了。
　　“句芒哥哥。”夜泽宛如诅咒一般的声音在浮黎耳边呢喃，从背后伸出双手环抱住浮黎的腰身。
　　“哥哥，他们都会抛弃你的，你只有我。”夜泽将头垫在浮黎肩窝处，凑近浮黎的薄唇。
　　浮黎转过头，抗拒夜泽的靠近，手中画了一半的诀被夜泽打断，顺势将他的手蜷进自己的掌中。
　　“这疯病难不成还是会传染的么。”浮黎想着这个念头，顺嘴说了出来。
　　“呵，哥哥，在你问我是不是爱你的那天，我就已经疯了啊。”夜泽禁锢住浮黎，贪婪地享受着怀中的草木清香。
　　浮黎目光复杂地看着夜泽，想着这魔君果真是疯的厉害，已经意识不清，听不懂别人说的话。
　　“哥哥，你要爱我。”夜泽在浮黎耳边轻声说道。
　　“嗯，好，爱你。”浮黎有些无奈，夜泽好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哥哥，骗我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要试图挑战这个底线，代价你会承受不起的。”魔君宠溺的语调在浮黎听来颇有些阴森。
　　“好，没骗你，你先松开我好吗。”浮黎耐着性子哄道。
　　“好。”夜泽顺从地松开双臂。
　　浮黎揉了揉夜泽的脑袋，随即转身向山下走去。
　　与未子墟在一处不明不白了许久，不能这样话也没有说清楚便分开了。
　　“哥哥要去哪？”夜泽伸出手拉住了浮黎的衣袖。
　　“我去山下办些事，明日大概会回来，你且在山上同文狸玩几个时辰，然后……”浮黎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夜泽拽入怀中。
　　“哥哥，你不能离开我。”夜泽闭上眼，感受着鼻间充斥的草木清香。
　　“可是我总要有要做的事。”浮黎诚恳地劝说夜泽，希望能换回夜泽正常一些。
　　“哥哥要去找未子墟。”夜泽提及未子墟这三个字时，浮黎有种这两人有血海深仇的错觉。
　　浮黎讪讪地笑了一声，拍了拍夜泽的后背。
　　“哥哥不能为了个凡人死。即便是替身也不行。”
　　浮黎看着固执的夜泽，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原来自己要死了这件事连魔君都知晓了，果真是坏事传千里。
　　“啊，也不是非要为了谁去死吧，按理来说未子墟也是因为我才……
　　“哥哥以后要乖一些，下次本君不会再找洪荒神主来救你了。”夜泽顿了顿，再次开口道：“哥哥还是做回魔吧，这样哥哥是魔，本君是魔君，再般配不过。”
　　“做魔什么的……”浮黎悻悻地敷衍着，片刻后想起魔君刚刚说了一句“找洪荒神主来救你”这类的话。
　　夜泽为什么会找洪荒神主来救自己，难道他不是最希望自己仙魄散尽，句芒归神位的那个人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浮黎推开夜泽，强作镇定地开口问道。
　　“哈哈，当然是做让哥哥可以爱上我的事。”夜泽摊开手，看似轻松地应道。
　　“你……”浮黎语塞，觉得有些看不懂眼前的人。
　　夜泽第一次见面就将有毒的翠胭脂给了浮黎，而且有一点浮黎一直不敢去尝试，那就是没有了翠胭脂自己到底会不会死。
　　因为没有翠胭脂那段日子，浮黎生不如死。
　　打算戒掉翠胭脂的时候，浮黎甚至用了别的酒水来代替，但身上如同万蚁噬骨的痛不曾削减半分，仙魄也开始逐渐消散，直到重新灌下一坛翠胭脂，浮黎才回归了“正常”。
　　再后来，皇宫，太何殿，黄金阁，魔君夜泽永远都是一副爱浮黎爱到不能自已的模样。
　　但皇宫中幻境虽非他所布，太何殿也不是他将自己封住神识替代雪巫出嫁，黄金阁中夜泽似乎也并没有取自己性命之意，但浮黎总隐约觉得，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仙魄将要散尽的地步，与魔君脱不了干系。
　　又或者还有一个人在背后谋划一切，推着浮黎走上悬崖边。
　　但这又很矛盾，毕竟浮黎只是一个替身，幕后之人应当不会对自己下手才对，他的目标应该是木神句芒。
　　“哥哥，我知道你恨不能杀了我，只要哥哥爱我，我一切都是哥哥的。”夜泽的手指划过浮黎的眉眼，落在浮黎的薄唇上轻轻摩挲。
　　“哥哥要乖一些，这样本君就会多容忍一些。”夜泽的手继续向下，掐住了浮黎的下巴吻了上去。
　　浮黎撇开头，伸出手隔在面前，夜泽普通小兽般轻轻舔舐了一下浮黎的掌心。
　　“哥哥要乖。”夜泽笑着对浮黎说道。
　　紧接着浮黎就感受到魔气自四周席卷而来，锁住了自己身上的关节。
　　魔君将浮黎的手拿下，歪头看着浮黎半晌后叹了口气。
　　“虽然是一样的脸，不过还是不如原来的那副皮囊。”魔君的手摸了摸浮黎的脸，皱起了眉头。
　　“不如这样吧，哥哥归神位，或者努力诱惑本君，让本君喜欢上这副皮囊，如何？”夜泽后退一步，伸展开双臂，对浮黎笑道。
　　“夜泽，你疯了。”浮黎不敢置信夜泽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这是试图将本尊踩在脚下么。”浮黎语气冰冷地说道。
　　随即浮黎怔了一下。
　　又自称本尊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到底是夜泽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句芒哥哥！”夜泽扑上来紧紧抱住浮黎。
　　“看来哥哥就要归神位了，如此，让本君助哥哥一臂之力吧。”
　　魔君眼中尽是疯狂之意，他颤抖着手举起一柄银色魔气凝聚成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将它刺进浮黎的后心。
　　“唔。”冰冷的魔气灌入胸口，浮黎感受到了来自仙魄的战栗。
　　痛苦从心口蔓延开来，浮黎逐渐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浮黎努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周围的一切。
　　昏黄的烛光下，浮黎大致辨认出这是藏翠胭脂的那个山洞，文狸被随意丢弃在角落中，口鼻处隐约有些血迹。
　　浮黎想要走过去抱起文狸，却发现自己被极细的铁链束缚住双手，吊在了半空中。
　　“哥哥。”夜泽从洞外的黑暗中走进来，手中魔气凝聚成匕首，在拥住浮黎的一瞬间再次刺进了后背上同样的地方。
　　浮黎闷哼出声，仙魄中什么东西被匕首隔断后消散开来，魔气又填补上仙魄中空虚的部分，这一断一补，仙魄开始逐渐变的不一样，隐约间翻腾着赤红色的魔气。
　　“雪巫说，这样哥哥就可以和本君一样做魔了，九重天上那副壳子，神主也答应了事成之后会给我。”夜泽将匕首拔出，吻了吻浮黎的额角。
　　浮黎无力反抗，这铁链束缚住周身灵力，此刻浮黎与一个病危的凡人并无不同。
　　“子墟……”浮黎意识模糊，不由自主地唤着。
　　“哥哥，你不乖了。”夜泽用匕首割开掌心，鲜血涌出后握在了束缚住浮黎的铁链上。
　　那铁链似乎有了灵识般，从浮黎手腕处蛇行而下，经由小臂，手肘，大臂，肩膀，逐渐前行，从领口探了进去。
　　浮黎感受到铁链飞速向下攀爬，很快停滞在后心那道伤口处不动。
　　“哥哥，你爱的是我，对吗。”夜泽在浮黎耳边轻声问道。
　　“不，我爱未子墟。”浮黎嘲弄的目光彻底激怒了夜泽。
　　铁链不再犹豫，窜进伤口中肆意翻搅，紧紧勒在了浮黎心脏上。
　　浮黎一时间不能呼吸，只感受到自己的全部都在战栗。
　　血从浮黎嘴角溢出，夜泽眯起眼睛，唇凑上来吻住了浮黎的嘴角，将鲜血吞了下去。
　　“哥哥要乖。”夜泽轻声哄着浮黎。
　　“呵，魔君，就别这样假惺惺了吧。即便我说爱你，你又不会信，一样的结果而已。”浮黎躲过夜泽的唇，讽刺着夜泽。
　　“答对了，可惜我没有奖励给哥哥。”夜泽惋惜道。
　　“那就滚吧。”浮黎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铁链随着心跳动而发出的碰撞声。
　　“哥哥爱上我的那天，这锁链自会解开。”夜泽说过这句话后，转身离开了山洞。
　　翌日，魔君除了继续在浮黎后心捅上一刀，还带走了已经醒来的文狸。
　　后来浮黎逐渐麻木，每天看着自己的仙魄消散一点，魔气开始逐渐在体内凝聚。
　　朝羽嫣曾悄悄来过，据说是文狸找来帮忙的，但她一只蜃妖，只会制造幻境而已，根本帮不上太多的忙。
　　而且岐国也已经与女弦国开战，太子沐兰序终于从女弦国偷渡回国，与朝羽嫣联手，共同治理岐国。
　　反倒是浮黎安慰了朝羽嫣几句后，劝着她离开了。
　　魔君仿佛犬妖一样的嗅觉感受到陌生气息后，浮黎免不了又是被折磨。
　　“哥哥记得要乖。”夜泽转身离开山洞，洞中只剩下了衣衫不整的浮黎。
　　浮黎的衣衫已经被撕的差不多，上面新伤盖旧伤，有些是啃噬后的红痕，还有些青紫的指甲痕迹。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
　　“哥哥，再有一月，你就可以重新做回魔了。到时哥哥就和我一起回黄金阁，如何？”夜泽在浮黎脖颈间流连，用犬齿轻磨浮黎凸起的喉结。
　　“到时候哥哥再不必用这副皮囊，可以做回句芒了。”夜泽抬起头，唇上带着浮黎的鲜血。
　　浮黎闭着眼睛，并不答话。
　　夜泽磨蹭了许久，终于还是觉得无法对浮黎产生任何冲动，带着些火气离开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外面开始下起了淅沥小雨，雷声隐约从远处传来。
　　这雷声不同以往，是有人飞升的预兆。
　　浮黎皱着眉，缓慢地抬起头。
　　“仙座！”一个人急匆匆地跑进来，手中拿着一把匕首。
　　看到匕首，浮黎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疼痛再次莅临。
　　片刻过后，浮黎只感受到一直吊着自己的铁链被什么东西反复切割着，最后铁链一松，自己坠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浮黎睁开眼，半晌后才认出了来人并非夜泽。
　　“阿，阿荼？”浮黎嘶哑的声音让阿荼忍不住再次落下泪来。
　　“是我，仙座，我们快走吧。”阿荼半抱半扶着浮黎，向洞外走去。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夜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手中的矩坼弓对准了站在洞口的阿荼。
　　“魔君大人手下留情。”守在洞口不远处的域南惨白了一张脸，跪在夜泽面前。
　　“松开你的爪子，不然本君烧了你。”夜泽对阿荼冷冷地说道。
　　阿荼咬了咬下唇，将浮黎扶着坐在了地面上。
　　“还请魔君放过阿荼，域南愿领责罚。”域南对着魔君重重磕下头。
　　魔君放下矩坼弓，撇了一眼域南后说道：“下不为例。”
　　雨伴随着渐近的雷声倾泻而下，明亮的闪电过后，洞口已经不见了浮黎的踪影。
　　浮黎坐在窜出来的赤豹后背上，叹息着说道：“赤豹，你跑不过他的。”
　　赤豹低吼一声，加快了速度。
　　魔君嘴角勾起，再次举起矩坼弓，拉开了弓弦。
　　一箭，正中红心。
　　赤豹不顾自己中箭的后腿，只一味向前跑去。
　　“赤豹，放我下来吧，你会死的。”浮黎眼角落下泪，已经有些知觉的手摸了摸赤豹的头。
　　赤豹不应，只顾着向前跑。
　　他要将浮黎带离魔君，哪怕远一步也好。
　　直到浮黎身体完全回归自己控制的时候，赤豹已经被扎成了一只刺猬，步子也开始紊乱，浮黎耳边全是赤豹沉重的喘息。
　　“赤豹，停下吧，我们斗不过他的。”浮黎跃下赤豹的后背，拦在赤豹面前。
　　“你快走吧，我去拖住他。”浮黎摸了摸赤豹的脑袋，将还没有完全散尽的仙魄分出一半注入赤豹体内。
　　赤豹的伤势缓缓愈合，在最后一刻，一支箭从远方旋转而来，浮黎来不及阻挡，眼睁睁看着那支箭穿透赤豹的胸膛。
　　赤豹哀吼一声，轰然倒地。
　　魔君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一阵光华闪过，矩坼弓上染了赤豹的血迹。
　　赤豹的头硬生生被弓弦割了下来，温热的血喷溅了浮黎满身。
　　浮黎还定格在摸赤豹头的姿势，许久之后他眨了眨眼，泪水奔流而下。
　　“赤豹！”浮黎嘶哑的声音回荡在空中，他看着满手的鲜血，蹲下身抱住了赤豹开始逐渐冰冷的尸体。
　　“哥哥，你不该逃。”夜泽俯下身，将浮黎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
　　浮黎猛然抬起头，血色魔纹从衣领爬出，逐渐占满白皙的脖颈。
　　“哥哥，你终于要成魔了吗。”魔君欣喜道。
　　浮黎将全部仙魄凝聚而出，尽数灌进眉心的神印中。
　　束缚在心脏上的铁链被缓缓抽离，魔气也跟随着铁链逐渐消散，仙魄再次重新凝聚。
　　浮黎感受到了属于木神句芒的强横力量。
　　神识扩散开来，直至不远处的一座莲花池上，见到了那个正在飞升渡劫的人。
　　浮黎忍不住颤抖了一下，睁开了双眼，顾不得许多，直接向莲花池飞掠而去。
　　莲花池中的石台上，未子墟身穿白色道袍，眉目紧蹙，嘴角挂着一丝血迹。
　　浮黎没有料到，未子墟当真能够飞升，资质又是如此上佳，短短几年竟真能引来这雷劫。
　　浮黎在莲花池外，看着未子墟抗过一道又一道雷劫，直到墨云退散，五色霞光漫天。
　　祥云自天边蜿蜒而下，未子墟踏上祥云，前往仙界。
　　接引飞升之人的启檀仙君照例将未子墟带往落仙台，走个问天道的形式，方便记录未子墟的籍册。
　　浮黎跟在未子墟身后，不声不响地上了仙界。
　　既然飞生成仙，必然是不爱了吧。
　　浮黎自嘲地摇摇头，准备回去继续和魔君算一算账，因为已经能感受到自己时日无多了。
　　木神归神位只怕与自己的仙魄是否散尽并无太大关系，尽管这是仙界中人的一贯看法，但浮黎隐约觉得此事并不是看上去的那样简单。
　　“天道批示：仙格有损，不堪其位。”启檀照例宣读天道批示，将这句话抄在手中的籍册上。
　　抄完过后，启檀才发觉不对劲。
　　四周前来观礼的仙君由窃窃私语逐渐议论声大了起来。
　　雷云由四周聚集而来，其中的紫色雷劫在墨色云中流窜。
　　“没想到两百年没有人飞升，一飞升就来这么一手。”
　　“可不是，这也太惨了，刚飞升就要被劈下去。”
　　“可别这么说，天道如此批示，必定是有道理的。”
　　“就是就是，天道从不会诬陷好人的。”
　　“对啊，说不定这人以前是个魔头。”
　　未子墟站在雷云中，看着天道批示的那八个金色的大字，耳边是众仙的各种猜疑，诽谤。
　　仙格有损？
　　他承认，他放不下浮黎，没能真正地断情绝爱。
　　不堪其位？
　　那这十年修行又算什么？一句轻飘飘的不堪其位就可以抹杀？
　　“呵。”未子墟冷笑一声，将腰间配着的烈阳剑拔出，四周顿时翻滚出一片灼热的气浪。
　　“那我就来看看，什么叫做仙格有损，什么又叫做不堪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