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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晃千柯羽嫣现真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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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大概是所有有意识生灵的通病。
比如所有人都好奇浮黎山为什么有山神,再比如女弦国那些掩藏着的秘辛。
只是浮黎好奇的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何自己活的这样艰难。
明明是庇佑一方的山神,本想混吃等死了此一生,偏偏事不如意,卷入一场又一场纷争当中。
夜泽卧在浮黎身边这一宿睡的极香,也颇为安分。
浮黎硬生生睁了一夜的眼,天亮时才迷糊着睡沉了。
“魔君,雪巫求见。”
“知道了。”夜泽的气息逐渐靠近,最后在浮黎唇上轻啄了一下。
浮黎皱起眉向一边躲去,但依旧睁不开双眼。
黄金阁中安静的没有一丝声音,浮黎隐约感觉到夜泽下了床榻,去取了些什么东西又回到了床榻上。
身上传来凉意,夜泽冰冷的手指正在往浮黎的伤口抹着什么东西。
伤口的疼痛已经让浮黎喘不过气,浮黎终于睁开了眼睛,朦胧中可见魔君正专注于给自己上药。
“哥哥再睡一会儿,本君去处理些事。”夜泽涂好药后给拉过被子将浮黎盖了个严实。
夜泽站起身,将勾着床幔的鱼形金钩拽下,墨黑的床幔挡住了浮黎的视线。
夜泽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屋内袅袅漂浮着安神香的味道,浮黎在一片寂静中睁着眼,看床幔上金线绣的兽图。
“山神大人,山神大人?”
浮黎好像听到了羽嫣在唤着自己。
不知不觉间沉睡过去的浮黎缓缓睁开眼睛,见到了羽嫣的那张脸。
“山神大人快些随我走吧,过一会儿魔君就要回来了。”羽嫣扶起浮黎,将梨花架上的青衫取下递给浮黎。
浮黎还处于刚好睡醒的懵懂时刻,只会顺着羽嫣的动作穿好了衣衫,和羽嫣出了黄金阁。
黄金阁的门口处,千柯正倚着门框把玩着手里新得的琉璃佛珠,上面刻着的八宝颇有些意思。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千柯抬起头,见到了一个好看的姑娘,身后跟着浮黎。
“姑娘,你身后这位可是魔君的心肝儿,不能带走哦。”千柯挑了挑眉,对着羽嫣笑的一脸灿烂。
“是魔君吩咐将山神大人带去炼魔池。”羽嫣行了个临时学来的魔族礼节,恭敬地回话。
“哦?魔君大人不是去了妖界吗?”千柯慢悠悠地将佛珠盘在手上,渐渐收起了笑容。
“魔君半个时辰前回来了,此刻正在阁中沐浴。”
浮黎看到羽嫣的背影颤抖了一下,随即镇定如初,仿佛说的真的是事实。
“哦,魔君从不会在黄金阁沐浴。”千柯站直了身体,手中的佛珠被一颗一颗轻轻捻动。
“大人稍安勿躁,婢这就去请魔君大人。”
说过后,羽嫣后退几步,转过身进了黄金阁。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浮黎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魔君从黄金阁中走了出来,只穿着白色单衣,外面随意披着件墨袍,脚下踏着木屐。
的确是沐浴后的模样。
“千柯万死。”千柯变了脸色,跪倒在地。
浮黎的脸色也过于难看,夜泽并没有理会千柯,只是走到浮黎身边,握住浮黎的手后在浮黎耳边说道:“怎么,非要撒娇让本君带你去炼魔池吗?”
千柯此刻不敢抬头看魔君,暗恨自己多事,此时一句不对只怕又是屠戮塔被关八百年。
夜泽没有对千柯说一句话,只是带着浮黎离开了。
直到出了魔界,到赤泽的时候,浮黎依旧没缓过神来。
魔君今日是吃错药了?
“魔君”的身形逐渐溃散,又重新聚拢,凝聚成了羽嫣的模样。
浮黎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六界之中,将身形,语调,气息都可以如此完美复刻的,只有一种名为无相的妖。
这种妖极其特殊,是由凡人死后的执念凝化而成,没有固定的模样,可以是一棵树,一只兽,或者成为人。
他们也从来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人死后,一切过往烟消云散,而身为无相,他们连自己的脸都不知道长什么模样,只能依照别人的一切印刷过来,就这样永久地游荡在六界。
想要成为无相,必然生前是个无数气运加身的凡人,且死前没有怨气。
没有怨气,但有执念。
无相生成之时,一切都不会记得,但会凭借着本能向执念靠近,执念一旦实现,无相就可以永久安息。
如果没有寻到执念,或者执念再不可能实现,那无相便会永久飘零于六界。
无处无往,无故无乡。
浮黎活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无相”这种妖。
“你……”浮黎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好像凡人都不会这种法术,但今日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羽嫣急红了脸,比划着解释道。
“啊,没有,只是第一次见到无相。”浮黎伸出手捏了捏羽嫣的这张皮。
“无相?”
“是啊,你这样的,叫无相。不过你为什么执着于这张皮呢。”浮黎收回手,抱着胳膊思索着。
原来是只无相,难怪脉象会和凡人一样。
“这……我也不知道。”
“这个叫羽嫣的姑娘应当是你心上人,或者姐妹,所以你生前……应当是位公子?姑娘也是有可能。嘶,这有些难办了。”浮黎思索着关于这只无相的一切。
“浮黎。”未子墟从浓雾中走出,在浮黎身边站定后迟疑了片刻,随即拥住了浮黎。
“子墟。”
“浮黎,我知道她是谁。”未子墟放开了浮黎,面色凝重地说道。
“你知道?”浮黎疑惑地问道。
“她是岐国皇后,朝羽嫣。”
未子墟从怀中掏出一张拓印榜文,上面写着重金悬赏,岐国皇后朝羽嫣莫名消失,有线索者重金相酬。
下面还附了一张皇后的画像。
经过两相对比,浮黎确认了眼前的无相的确就是岐国在找的皇后朝羽嫣。
只是无相最不可能换回的就是自己生前模样的那张皮,越靠近执念才回逐渐回想起生前的事,生前的模样才能换回来。
赤泽距岐国国都扶鸾城千里之遥,怎么看这一国皇后的执念都不应该在这里。
不过既然知晓了这只无相的线索,浮黎也只好相送,将羽嫣平安带去扶鸾城。
“羽嫣,你想回去吗?”浮黎沉吟片刻后抬起头问羽嫣。
“想。我在六界中游荡十五年了,不想再借着别人的身份活下去。”羽嫣肯定地答道。
“好。”浮黎点了点头。
自那日后,浮黎与未子墟一路颠簸,经过重重盘查,足足走了两个月才到了扶鸾城。
未子墟下了马,将面色惨白的浮黎也扶下马后,带着羽嫣到了城门口,揭了那皇榜。
很快有士兵将他们带到了岐国皇宫中。
经过一条条的青石宫路,领路的小太监在一处名为“勘天殿”的大殿前停了下来。
“贵人们请。”小太监手执拂尘,后退几步弯腰侍立在一旁。
未子墟快走几步领在前面,浮黎紧跟着他,最后面是戴着斗笠的羽嫣。
进入殿内,前方是珍珠串成的幕帘,隐约能看见是个四十余岁穿着龙袍的男子坐在那里。
“来人,将他们拿下。”那男子开口说道。
殿门突然冲进来许多持刀侍卫,亮白的刀锋正对着浮黎一行人。
“你们已经是第二十三个胆大包天前来骗朕的人了。”那男子掀开幕帘,毫无感情地说道。
羽嫣突然浑身颤抖起来,她抱住头蹲下,身形在飞速消散。
浮黎顾不得此刻的危境,连忙用木杖抵在羽嫣后背,缓缓输送灵力。
羽嫣身形溃散的速度依旧不曾减慢。
浮黎收回木杖,手指摩挲着木杖上的纹路。
未子墟握住了浮黎的手,同样神色凝重地看着羽嫣。
一刻钟后,眼前的“羽嫣”逐渐变成了一个男子的模样。
浮黎看着“羽嫣”,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高位上的男子。
两个人一模一样。
身处高位的那个男子突然踉跄后退了一步,随即眼中蓄满泪水,两只手死死捂住了嘴。
“陛下……”那个身处高位的男子走下虬龙阶后,身形变为了羽嫣的样子。
“羽嫣。”站在浮黎身后的男子伸出手,拥住了已经换回羽嫣模样的人。
浮黎有些理不清头绪,但他一眼就可以看出,那张幕帘是用来遮挡妖气之物,这个叫羽嫣的女子是只妖。
走近了以后,浮黎能明显感受到羽嫣的妖气浓郁。
这是一只蜃妖。
“山神大人。”沐策澜揽着羽嫣,对浮黎说道:“十分感谢你送朕回来,这是朕的皇后,朝羽嫣。”
在沐策澜的讲述中,浮黎终于弄清了来龙去脉。
沐策澜还是太子的时候,与女弦国一战作为监军前往战场,不料被手足出卖,陷入重围。
手下将士拼死护送沐策澜突出包围,沐策澜一路带着残兵逃到了赤泽附近。
正当沐策澜感叹天要亡我的时候,他遇到了一只蜃妖。
那只蜃妖初次来到人界,对所有的东西都充满好奇。
见到沐策澜被追杀,蜃妖布下了幻境,救走了沐策澜,并一路相送,护着沐策澜回到了扶鸾城。
沐策澜本想谢过蜃妖,蜃妖却以游玩天下为名离开了。
蜃妖不知道,这一路上沐策澜对于她的心意早已改变,太子沐策澜平生第一次对女子动心,又是非卿不娶的执着心意。
于是沐策澜与蜃妖订下五年之约,如果蜃妖五年后回到扶鸾城,沐策澜会待她好,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五年后沐策澜并没有等到蜃妖,只等来了父皇临终前逼迫他娶的朝丞相之女朝羽嫣。
沐策澜打算抗旨,但在见到朝羽嫣画像的那一刻改变了心意。
无他,只是朝羽嫣和蜃妖太像了。
沐策澜抱着最后一点希望与朝羽嫣大婚,洞房花烛夜在门外喝了一夜的酒。
即便再像,他也知道,朝羽嫣不是蜃妖。
但是他不知道,蜃妖离开后的确游玩了三年,在第四年却被人看破了妖身,逃了一年也没有甩开那个十分有耐性的道士。
就在沐策澜大婚那天,蜃妖被道士追杀,慌不择路撞进了那顶本该属于她的花轿中。
花轿中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木头雕成的人偶,手中拿着一封信,那朝羽嫣早有情郎,已经私奔去了。
蜃妖就这样成了沐策澜的新后。
但蜃妖没有出声质问沐策澜另娶他人,本也是自己违约在先。
就这样相敬如冰地过了一年,直到蜃妖见到了喝醉的沐策澜,怀中死死地抱着一幅画卷。
尽管面容相似,但这画卷上女子的衣着打扮明显就是以前的那只小蜃妖。
解开误会的两个人度过了命中最为欢喜的八年。
八年后,沐策澜终日沾染妖气,缠绵病榻,无药可医。
蜃妖回了一趟妖界,这才知道,人妖殊途,如果强行结合,结局往往很难看。
沐策澜日渐病重,连抬起手,说句话都十分困难了。
终于在一个雨夜,沐策澜驾崩。
去赤泽采药匆匆赶回的蜃妖亲眼见到几步之遥的沐策澜咽下最后一口气。
蜃妖摸了摸冰冷的脸颊,手上晶莹剔透的泪珠在烛光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辉。
而沐策澜不肯这样死去,他还想抱一抱蜃妖,告诉她,下辈子他们还要在一起,只是不要再耽搁岁月了,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却不相认的滋味,他不想再体会一遍。
这一次,换蜃妖来等他。
这执念最终化为了无相,效仿着朝羽嫣,一路走到了赤泽,为沐策澜寻找能够救命的草药。
“陛下!”羽嫣惊叫一声,她发现沐策澜又开始逐渐消散了。
但这次消散是永久的,再不能聚拢成她爱着的沐策澜的模样。
执念达成,无相安息。
“山神大人,求你救他,我愿意奉献一切,什么都可以,救他,求你。”羽嫣扑倒在地,跪在浮黎脚边紧紧抓着浮黎的衣衫,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落在地。
“本座救不了他,人妖殊途。”浮黎喃喃着,眼神空旷地看着沐策澜一点一点灰飞烟灭。
“羽嫣,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沐策澜笑着向朝羽嫣伸出手,“我愿被妖气浸染,世世早夭,换你日日相伴。”
“策澜!”羽嫣痛苦地向沐策澜的方向爬去,但只触碰到了沐策澜的指尖,随即那一点温度也消失不见。
“策澜……”羽嫣蜷缩在地面上,手紧紧捂住了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随即世界在蜃妖朝羽嫣眼中逐渐崩塌。
被妖气沾染的人,是没有下辈子的。
蜃妖朝羽嫣,生生世世都不会再见到沐策澜。
浮黎蹲下身,右手抚在胸口,感受着自己心跳的那样急促又无助。
“原来,这就是给我的警告。”浮黎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