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有请》帝子裳

18、辞神界句芒下六界

　　句芒看着眼前的白玉酒壶，里面的酒香浓郁，带着些许熟悉，一段记忆随着濯尘攀爬缓缓复苏。
　　是魔君改了配方后的翠胭脂。
　　魔界有一种特有的蛇，名为竹叶青，这酒就是用果子酿好后，再泡上一年的竹叶青制成。
　　魔君将酒起名为翠胭脂。
　　那时魔君和他说笑，立誓将来一定会酿出可以压制妄念的酒，会将句芒最喜欢的翠胭脂酿成世间最绝的味道。
　　句芒拿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下去，浓郁的酒香弥漫在句芒神殿中，似是美人的胭脂香。
　　腕间的濯尘果真退了回去，老实地缩在袖中。
　　句芒成神后第一次拥有了七情六欲，而不是妄念。
　　他知晓了什么叫情爱，什么是喜恶。
　　句芒仔细体会着他梦寐以求的情感，心中成人的妄念压下几分。
　　魔君果真酿出了能压制妄念的翠胭脂。
　　也幸得这翠胭脂，句芒才不至于被时而引起的妄念诱惑堕魔。
　　句芒不记得在灵墟中发生过什么，只记得外面吵闹的很，他顺着光走出了那个黑暗的地方，就见到了第一次神魔大战。
　　凌泉水洗掉伤口处的魔气后，句芒的神格被矩坼弓伤出的裂口却久久无法愈合。
　　洪荒神主看过伤口后，连着七七四十九日给他输送神力，但神格丝毫没有恢复的迹象。
　　“句芒，你的神格太过脆弱了。”神主叹息一声后说道。
　　“有劳神主费心了。”句芒拉起垂落在臂肘的衣衫，将床头的酒壶拿过，抿下一口翠胭脂。
　　“那酒……”神主眼瞧着句芒将酒壶中的酒喝完，忍不住开口道：“本君瞧着来路不正，你最好还是不要喝了。”
　　“这酒吗？”句芒轻轻晃了晃酒壶，笑着开口道：“本尊也不知怎的，这酒仿佛天生与神骨契合，舍不掉了。”
　　神主欲言又止，从怀中掏出一个避尘珠放在了床榻上。
　　“这避尘珠可让你净心，虽不能疗伤，不过聊胜于无吧。”
　　这避尘珠是神主耗费数千年心血才从天地灵气中提炼出来的，灵力极为纯粹，随身携带不知多久。
　　“好。”句芒将避尘珠拾起，纳在袖中。
　　神主担忧地看着句芒，又叮嘱了许多事，就离开回了洪荒殿，打算再查一查典神录，尽量避免入六界轮回这条路。
　　“神尊，”司命神君匆匆跑了进来，向句芒行礼后报道：“外面有个魔界来的人，带了许多酒说是给神尊的，被看守九重天禁制的仙人拦住了，您去瞧瞧？”
　　“好。”句芒应着，站起了身。
　　他隐约记得以前是与魔君熟识的，似乎关系还不错。
　　至于洪荒神主……
　　身为洪荒之中第一位木神，掌万千生灵寿数，洪荒神主还是很照顾句芒的。
　　但这反而让句芒有种不真实感。
　　句芒成神后，有了七情六欲，能够分辨出六界中人的情绪缘由。
　　神主对他的好，像是给了一个吃惯冷饭的人一碗热粥，第一口尝到的不是香，而是烫了舌头。
　　“神尊？”司命神君唤着愣神的句芒。
　　“你带路。”句芒将思绪扯回，随着司命去神界入口处看看。
　　入口处，承狱涨红了脸，对着太阴神君磕磕绊绊道：“今，今天我不是来和你吵的，你让开，我要去给句芒神尊送，送酒。”
　　句芒见到承狱羞赧还带着些尴尬的脸，心下了然。
　　“司命，查查太阴神君的命盘。”
　　司命将手中的星盘推演了一遍，回道：“神君，太阴神君在您还没临世之前就入尘世轮回去了。呃……这个……”
　　“什么？”句芒回头看着突然磕绊起来的司命。
　　“太阴神君那一世的情缘，名为王……王二柱？”司命强忍着笑意禀报道。
　　下一刻，句芒听到了太阴神君不同于以往的尖锐女声：“王二柱！你真出息了啊？”
　　承狱的脸更红了，他想要强行带着身后装酒的车进入神界，太阴神君却一直拦着。
　　句芒实在无法将“王二柱”这个名字同魔将第五席承狱这个身份联系起来。
　　在句芒的印象中，太阴神君一直是个柔弱淑女，怀中抱着只白毛玉兔，连出行都会坐步辇那种娇羞小女儿家。
　　与今日颇为剽悍的太阴神君一差三千里。
　　“咳咳，那个，”句芒出声，太阴神君慌忙回头，见到了句芒后赶忙行礼。
　　“神尊。”
　　承狱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见过神尊，在下魔将五席承狱，君上命我前来送酒，说神尊一看便知。”
　　句芒伸出手，碧绿色藤蔓勾过一坛翠胭脂，封布被掀开时，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
　　“代本尊谢过魔君，让他费心了。”句芒尝了一口翠胭脂，近日隐隐作乱的濯尘终于服帖下去。
　　司命神君将酒尽数收入库中，自是好一番忙碌。
　　句芒刚想对承狱说些什么，随即一口血喷了出来。
　　太阴神君愣住了，月戟划过，横在承狱的脖颈上。
　　“大胆魔族，竟然给神尊下毒？”
　　句芒捂住胸口，能感受到神格裂痕在不断扩大。
　　“没，我没有，阿月你听我说……”承狱慌忙之中脸涨的更红了。
　　司命神君慌忙上前接住摇摇欲坠的句芒，远处匆匆而来的洪荒神主掐了法诀，顾不得周围被卷入的空间被法诀打碎，在句芒一步之遥停住了脚步，随即上前，手掌贴在了句芒的额头上。
　　句芒的神印明明灭灭，滚烫的温度意味着句芒随时都有可能神格破碎。
　　按理来说，洪荒神主从未见过神格如此脆弱的神，同时句芒所拥有的神力又庞大到难以估计。
　　用如此脆弱的神格去承载这样的神力，神主真的想象不出来要怎样才能做到。
　　“司命，安排木神入六界吧。”洪荒神主也没了办法，如果再次推迟句芒下六界，到时候乱的可就不止是天地间的神力平衡了。
　　神的湮灭是很可怕的，这意味着世间有一种规则进入了无主运转的时代，不会顾及到万物平衡，甚至有时候会助纣为虐。
　　直到这种规则生出了新一任的神，或者直接被下一种规则取代。
　　“对了，火神重黎也十分不好。”洪荒神主眉头紧皱，神界似乎已经进入了凋零的时代，而神魔大战已经耗空了最后的力量。
　　“这样吧，你用命盘推演一下，看看火神会入哪一界，最好是什么地方，然后把木神也送过去，这样两神共历劫，按照天道规则，可以很大程度上规避湮灭，成功归神位。”洪荒神主无奈道。
　　如果可以，他也不愿让司命用星盘推演，这样会极大消耗司命的神力。但此时似乎也顾不得许多，只能赌上一次。
　　洪荒神主将句芒带回了句芒神宫，承狱则被谴退回了魔界，那些酒暂时留在了句芒神宫。
　　太阴神君气鼓鼓的像怀里的兔子，就那样看着承狱一步三回头地回了魔界。
　　司命的星盘转了一天一夜，终于推演出火神会降生于人界祯皇朝。
　　洪荒神主将句芒腰间束着的柳枝取下，作为替身带着破碎的神格前往六界，句芒本尊则沉睡于句芒神宫中，由司命神君守护着。
　　替身降生于浮黎山，成为了第一个浮黎山山神，遇到了流觞曲水的未子墟。
　　成为浮黎的句芒不记得前尘往事，每日只是凭借着本能饮着翠胭脂，时而同文狸调笑几句，每年花灯节的时候浮黎都会在山顶眺望着燕州城，隔着不知多少里路触碰着万家灯火中那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山中偶尔有人迷路，浮黎会遣鹿泠送人下山，有人受伤，浮黎会让文狸送去草药，有人来游历，浮黎会静静在角落中看着，手中拎着装有翠胭脂的酒壶。
　　久而久之，百姓都知道了这浮黎山，也终于有山神了。
　　于是结朋而来，求财求子求姻缘，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浮黎愕然，自己一个小小山神，只怕是还不了这许多的愿。
　　慢慢的，百姓就都散了，但山神的故事一时成为了说书人那一年的口粮，收入颇丰。
　　百姓终究没有什么坏心思，更何况浮黎山中并无特别之处，慢慢的也就归于平淡了。
　　但有些人还是念着浮黎照拂，建了庙供了牌位。
　　浮黎隐约觉着这更夸张了，自己不过是个小山神而已。
　　于是逼不得已现身于众人前，隐晦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意思。
　　盖庙供奉还不如用这些钱来造福苍生。
　　可这一举动让百姓更加疯狂了，纷纷比较起来：看，我们帝都燕州城就是不一样，连山神都这般亲民。
　　林林总总地闹了近二十年，这股风气才停了下来。
　　此时浮黎已经扮作郎中在燕州城外分文不取地医治百姓好多年了。
　　隔一日看一日诊是不成文的规矩，不过若有急症，求到浮黎山上去，浮黎也会欣然应约。
　　只不过浮黎身上常年不散的酒气颇显得有些不正经。
　　后来燕州城百姓富足些了，也会提些新鲜瓜果给浮黎，浮黎也不矫情，挑了一些文狸和赤豹爱吃的留下了。
　　隔一日看一日诊慢慢的也变为了随时去浮黎山上求诊，毕竟患病的也越来越少了。
　　浮黎空闲出来，每日在半山腰的温泉中那棵树的树枝上酗酒，好不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