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有请》帝子裳

16、废濯尘句芒忆往昔

　　无边无际的黑夜是九重天上惯有的颜色，在这里，没有方位，没有时间，只有一片虚无。
　　无数细碎的星子在这里虚浮着，向中间那一条银河缓缓移动。
　　句芒神宫中，木神句芒已经苏醒了，他坐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向殿外。
　　他一直在和重黎说，浮黎山没有山神。
　　只有一个黄粱一梦的木神句芒。
　　句芒从来都不觉得浮黎是他，或者他自己就是浮黎。
　　他与浮黎不同。
　　浮黎看着众生的眼神是温柔的，他在浮黎山住着那么多年，每年花灯节，他都会在浮黎山最高的地方俯视着燕州城，看万家灯火，看着那不属于他的温度。
　　他对所有人宽容，但他的隐忍在句芒看来毫无意义，这一切不过基于他只是一个弱小的山神。
　　句芒不懂为什么伤害了自己的人不可以直接一刀捅过去，而是要顾及各种各样的原由，放过明明想要杀了的人。
　　“本尊不是浮黎。”句芒这样一遍一遍地劝着自己，直到手腕上的那条红线自己退缩回去。
　　“句芒！”重黎进入了殿中，手中握着一块布满裂痕的青绿色的玉。
　　“重黎。”句芒眼神重新聚焦，看着重黎的目光与看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毫无差别。
　　“你不是浮黎，对吗。”重黎看着句芒的目光中尚存有半分希冀。
　　句芒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眸，额上烙着的神印明明灭灭。
　　“我只问你这最后一次。”重黎用未子墟的语气叹息般问道。
　　“不是。”句芒低声回道腕间的红线又开始不安地躁动。
　　重黎转过身，向殿外走去，步子迈的极其沉重，似乎很是悲伤。
　　“重黎。”句芒攥了攥拳，一直试图攀附的红线疯了一般沿着小臂攀岩，很快绕过肩头，在锁骨附近徘徊。
　　重黎停住了脚步，并没有转身。
　　“你可曾爱过……我？”句芒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能拽住左腕上作乱的红线，将它紧紧勒在神骨上。
　　“不曾。”重黎说出这句话时，心口隐隐一痛，这句话未经思考就从唇边流出。
　　这一刻重黎有些后悔。
　　“好。”句芒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随即右手用力将左手腕上的红线扯出，带出一片淡绿色的血。
　　一时之间，句芒神殿中的神力浓郁了许多，神力飞散在空中，或落在盘绕在柱子的藤蔓上开出花来，或逐渐归于尘埃。
　　“封印的事，对不起。”重黎没有回头，也没有等句芒再说什么，只是一步一步走出句芒殿，一共四百零七步。
　　他走的很慢，也很决绝。
　　句芒用右手捂住了胸口，第一次觉得后背上的封印扎的他很疼很疼。
　　就像神格破碎那天一样。
　　重黎曾多次试图将那封印转移到他自己身上，但都被句芒阻拦住了。
　　那封印来自于未子墟的一句所盼皆不见，所求皆不得。
　　句芒觉得这很好笑。
　　生而为神，万事万物皆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七情六欲不过是漫漫神生中的一些小波折，可以增添一些乐趣罢了。
　　有何求，又有何盼。
　　所以句芒从不觉得这封印下束缚着的这句诅咒于他而言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意义，或者像重黎说的一样，带着什么麻烦。
　　至于最大的麻烦，自己已经破开了那道禁制，彻底将它放课出来。
　　句芒从灵墟中走出来时，左腕上就带着这道红线，他只隐约知道这条红线名为濯尘，里面封锁着所有一切的答案。
　　现如今濯尘被废，所有的记忆涌回了脑海中。
　　洪荒伊始，他原本是一只魔界中天赋超然的魔，数年拼杀，在魔界拥有了一席之地。
　　他觉得了无生趣，打打杀杀的生活，当真是厌倦恶心到了极点。
　　他从魔界出口赤泽偷溜出界，赤泽旁边是岐国，信奉着岐黄之术，每年巫祝都会给信奉的神明贡上最华贵的珠宝，最肥美的牲畜。
　　句芒见到了弱小的人族在天灾人祸面前无能为力，见到了人族终日苟延残喘地活在这世上，而一部分人族凌驾在其他人族之上呼来喝去，尽管他们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人界的热闹繁华迷住了句芒的双眼，平和的气氛让句芒格外依恋。
　　但真正推句芒入深渊的，是人族的情感。
　　句芒第一次知道了原来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做情感，有一种情感叫做爱。
　　人都是有爹娘的，他们的爹娘会护着幼小的人类幼崽，男人会护着女人，居住在相邻地方的人会在危难之时帮衬。
　　这些在魔界中是没有的。
　　魔界中的魔或是前面笑着说话，后面捅刀子，或是直接来捅刀子，总归不过是互殴罢了。
　　句芒第一次想去做一个人，没有漫长无聊的寿数，有一个叫“故乡”的地方等着自己回去，有“人”等着自己归来。
　　于是，句芒生出了妄念。
　　魔没有七情六欲，想要的东西就去夺过来，这就是妄念。
　　句芒试着融入人界，他不使用魔气，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像一个人。
　　笨拙地期望着人族特殊的情感。
　　魔君夜泽找到句芒时，句芒正在一家酒楼的后厨努力学习包馄饨。
　　看到面粉扑了满脸的句芒，夜泽笑的直不起腰。
　　“哥哥，本君找你好久，你居然在这包馄饨？”夜泽手中的折扇开合，遮住了魔君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意弥漫的双眼。
　　句芒第一次见到别人嘴里“祸国倾城”的魔君，好奇过后压下心底的不安，反复在心里念叨着，这是魔君，打不过跑了便是。
　　魔君生着一双圆眼睛，看似无辜，唇角妩媚的笑却让人不寒而栗。
　　那是魔界中人独有的杀戮气息。
　　句芒实在想不出这样一个“美人”是怎样坐上魔君这个位置的。
　　魔君身量虽高，但若是刻意收敛气息，很容易被认成一个漂亮小倌儿。
　　“哥哥？”魔君拿来手下递过来的帕子，细致擦拭着句芒手指间的面粉。
　　“魔君。”句芒后退一步，谨慎说道。
　　“哥哥，本君找你找的这样辛苦，还是和本君回去吧。”魔君将折扇搭在了句芒肩上，目光中透露着极致的邪恶。
　　句芒看了看随时可能展开，然后削掉自己脑袋的折扇，认命地被魔君抓回了魔界。
　　酒楼的掌柜还乐呵着句芒终于找到了亲人，将句芒这些天的工钱结清后还塞了一碟子点心给他。
　　回魔界的路上，句芒有些茫然。
　　他此刻该和魔君打上一架回人界继续包馄饨呢，还是认命地回魔界受罚？
　　鉴于可能打不过魔君，句芒选择了第二种，毕竟被打的半死不活后去人界，怕是要被当成妖孽活活烧死的。
　　“魔君称别人，都是哥哥吗？”句芒闲扯着些没用的，试图感动魔君后自己可以继续留在人界。
　　“哦？哥哥不愿本君叫别人哥哥？”魔君回过头，笑嘻嘻地看着句芒。
　　“那以后本君只叫你一人哥哥，如何？”魔君站在句芒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魔君大可随意一些。”句芒尴尬着后退，却被魔君拉住了袖子。
　　“下面给本君报过来的消息，说句芒曾经在无亢山屠戮了整整十天，差一步就要将本君这个魔君取而代之了。可是本君瞧着你，怎的不太一样？”魔君捏了捏句芒的脸，试图看出什么破绽出来。
　　“我……他们自己要和我打的。不然他们会杀我。”句芒老老实实地回道。
　　“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魔君大笑着，突然将句芒搂入怀中。
　　魔君深吸了一口气，道：“呐，句芒哥哥，你有妄念了。”
　　句芒挣脱不开魔君的桎梏，只好放弃，认命地说道：“是，我想成人，一百年也好，五十年也好，我想堂堂正正做一回人。”
　　“为什么要做人。”魔君第一次听到如此惊世骇俗的妄念。
　　他句芒不是个魔吗？为什么妄念不是求魔气之极，也不是杀戮复仇，更不是将他这个魔君取而代之。
　　偏偏是如此弱小但又不可能实现的妄念。
　　“我想有人来爱我，不因我有魔气而厌恶我，也不因我杀戮而害怕我，更不因某些目的而接近我，只因为我是我而爱我。”句芒认真地说道。
　　“句芒哥哥，你还真是给了本君一个惊喜。”魔君叹了一口气，随即说道：“本君做句芒哥哥的弟弟，本君来爱你，随本君回魔界吧，你不属于这里。”
　　“好。”迟疑了片刻后，句芒欣然应允。
　　就这样在魔君的黄金阁中待了不知多久，从人界带回来的酒也喝光了。
　　那天魔君说送他一个生辰礼。
　　“我没有生辰，魔都没有的。”句芒愣住了，随即缓缓说道。
　　“本君捡到哥哥的那一刻算起，哥哥便是新生了，应当算作生辰的。”魔君将句芒的左腕轻轻抬起，将一根红绳系在了上面。
　　“这是濯尘，可以压制哥哥的妄念。如果哥哥心神不宁，这濯尘会逐渐上行，走到心口的那一刻，”魔君的手抚上了句芒的胳膊，最后按在了胸口处，“哥哥就会彻底丧失神智，落为只知杀戮的怪物，再也不会记得自己是谁了。”
　　“还有，濯尘寄宿于哥哥的骨中，哥哥轻易不要触碰到它，会疼的。”魔君蹙起眉，温柔地抚过句芒的脸，“哥哥疼，本君也会心疼。”魔君左手握住了那条红线，眼中的朦胧雾后好像真的是在心疼句芒。
　　句芒手腕上的红线格外显眼，憨憨地从袖口探出脑袋，丝毫没有魔君说的那样恐怖。
　　就这样，濯尘跟了句芒这些年，最终被句芒硬生生从骨髓中抽出，带出一片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