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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匪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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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平王府闯入刺客,还是在岭西城传来兵变后,年关将过,北翟人便联合内贼闯入大兴境内,一时之间,北防营的布防陷入僵局。
辛城的州官时隔数月,再次战战兢兢的上门领罪。
只是这一回,王府的前厅,来接见他的除了北防营的诸位将领,还多一位身份尊贵的丽人。
“下官见过娘娘,娘娘金安。”
嵌花山鸟尊椅前,穿着一身繁复浅碧色素服的女子端坐,她未簪钗笄的发髻落下几缕未梳上去的发丝,那些青丝在她的额角凌乱地垂着,她的面色有些憔悴,听到请安的声音缓慢抬起眼,娇面上的泪痕未干,眼窝下方还有些红肿。
“卢大人请起,王爷尚在养伤,不宜接见大人,王爷此前已有口谕,府上一应诸事,由本妃和诸位将军一同商议。”
“此番召见卢大人,也是为了向大人请教。”
看上去憔悴的女人迅捷如蛇,红唇娇滴滴的艳丽,话一出口,却直指监察府的要害。
“这些天守着王爷,两日未眠,本妃实在心有担忧,都说边地十二城固若金汤,可这千金子垂堂之地,北翟的贼人却能轻而易举闯进来。”
她俯视着卢泽安身上的官袍,眼中带着点笑意,眉宇间谦谦和顺,说出来的话却字字穿心。
“贼人早已逃走,卢大人却什么都没抓到。”
“卢大人,本妃是妇道人家,害怕打打杀杀,监察府若是再派人围着城门口打转,日日推脱没有那贼人的踪迹,本妃怕是夜里也难以安眠。”
这是怪他们不敢轻易出城。
卢泽安声称不敢,但他心里又起了一层疑云。
卢泽安是老臣,慕雄还未封王前他就是辛城州府,人臣得奉两位主君,眼看此地雄霸一方,这些年,这西平王府的人丁变化他都了如指掌。
面前的人是奉元帝送来的新妃,年节里未曾大婚便记入王府玉牒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在辛城数不胜数,死了一个还会送来另一个。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十二城谁不知道,朝廷每年都要给王府进贡女人,这些女人说好听点,是王爷的正妃,说难听点,不过是朝廷彰显君臣和睦的贺礼。
卢泽安摸不透新进府的这位新妃,只好频频看向提着把刀,稳如泰山坐在一旁的徐志春。
谁知,他不去看还好,只是些微抬起了头,眼睛还没扫过去,新妃身边的那位内侍官就道:“大人是外臣,见娘娘需低眉,此乃人臣礼则。”
初次见面就是下马威,卢泽安心道不好,王爷遇刺的消息不过两日就传遍了整个十二城,听说伤势过重,人已经昏睡不能下榻。
卢泽安心里早有计较,此刻已隐隐觉得,这王府里或许有人背主另投。
“娘娘恕罪。”他不动声色再次佝偻着身体,听从训诫低下头。
卢泽安道:“臣看守监察府已有二十六载,此番王爷遇刺,是下官一时不察,放了歹人进来。”
卢泽安说着已有涕泗之相,他叩首低下头,恳切道:“下官万死难辞其咎,还请娘娘降罪,然我监察府自从建立那天起,就有不出辛城,死守城池的规矩,这是大兴祖业定下来的铁则,娘娘若要调用监察府出城,请恕下官难以听从娘娘喻令。”
誓死不从他人令。
云染直起身子,拢了拢袖子口的绒边,靠在身后的软靠上,她眼眸轻闪,对于辛城官署分合择立,她又有了自己的一些计较。
云染看了一眼慕行交给他使唤的通威将主将,她一改方才的步步紧逼:“卢大人起吧,监察府是老王爷一手改换,如今王爷伤重,本妃才入辛城不久,与王爷夫妻一体,自然也盼着诸位能够尽职尽责。”
她轻挥手,徐志春这才站起来走到卢泽安身边,将这老家伙提起来,搀扶到一边的座椅上。
徐志春道:“这是娘娘看重我等,试你一试,你可不要介怀。”
卢泽安拿衣袖擦着汗,心中叹了口气,知道自己逃过一劫。
徐志春又向云染的位置抱拳,眼里都是钦佩之意:“王妃体弱还为王爷挡刀,是我辛城之幸。”
他说着看向卢泽安,对他解释道:“那日东堂刺杀,若是没有王妃相护,王爷恐怕会被那北翟的贼人得手。”
“卢老头,王爷昏睡前嘱托过,从今往后,王妃就是我西平王府的另一个主子,你看什么看,还不给王妃磕头。”
这些粗人恭维的话云染并不想听。
她静坐上位,前厅内的将领猜测贼人出逃的方向,围起来议论纷纷,云染的心思却一点一点跑远了。
西平王府盘根错节,十二城的将领更是多如牛毛,云染知道,她来这十二城并不是为了夺权,她要的也不是这些人的忠心。
就像她名义上的夫君说的,她不必理清这些关系。
所以刺杀是真,北翟来犯也是真,短短一次交手,对于慕行,云染见识到他的谋算之深,可谓是阴险狡诈。
麓族的阴阳川远离辛城,是个离奇的地方,所有关于翻云图的传说都在那里。
麓族靠近北翟境内。
慕行离开前,云染与他达成的交换是阴阳川中的珊瑚水。
改名换姓,带有目的来到辛城,一座金矿只是框着野龙的前菜。
云染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有更丰厚的报酬,也有慕行最想要的东西。
留着她,还是除掉她。
当看到她献上的那份活尸古方,她想,慕行应是想好了要给她什么。
云染喜欢借势,她自小争强好胜,西平王府她不放在眼里,此番来到辛城,她要借最危险的势。
对于慕行,她想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让慕行以身犯险,不惜放弃一城来掩盖行踪。
王府前厅的一片嘈杂声中,云染轻轻勾起唇,身旁的内侍官站在她的身边,在她耳边说着记下的名讳。
云染点了点头,在慕行没有回来前,她有大把的时间知道水泉居里面藏了个什么样的美人。
虽然心里猜出一些,但这种东西,云染心中考量,她还是要亲眼看到才能相信。
又看了看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粗人。
慕行那天笑着答应她的要求,云染就意识到,慕行离开辛城后,边地十二城不会太平。
云染眼里闪过一丝讥诮,她抬起手将脸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伸出手臂,由内侍搭着,推说身子困乏离开了前厅。
步入后院,她脑海里想的还是那碗送去水泉居的补药。
那股味道她在安都的家中闻到过,只不过在她得知那碗补药是什么的时候,需要进补的那个人,已经是一抔黄土。
想起记忆里那个温婉乖顺的影子,云染面上是神情如冰窖一般。
她要下一把很大的棋,在此之前,白子黑子都不容有失,她深吸一口气,再次默念着那个人的名字,却并不觉得自己愧对于她。
虚与委蛇,引蛇出洞,这些伎俩都是前人用剩下的,但就算这样,只要抛出足够的诱饵,在这辛城,该上钩的还是会上钩。
云染的眉目一凝,她已经步入了自己的院落,听府上的丫鬟说,这地方是慕行特意为她准备,也是上一位西平王归西的地方。
云染不怕妖邪,在安都的家中,他们府上只有姐姐一人害怕。
她停在原地,站在院门前,望着眼前宛如囚笼的院落,她迫不及待想知道阴阳川的泉水汇聚后,慕行脸上的神情如何。
西平王,一手遮天,但是麓族的阴阳川却是天地交融之处。
云染有些想笑。
翻云图的秘密只差引线,就是不知道有朝一日,这引线点着的时候,慕行能不能安稳脱身。
内侍官缓步陪着她,在她身边不敢多言一句。
云染眉心的观音痣又添了一丝迤逦中的肃穆,她步入院中,作为交换,慕行没有回来前,她还要装模作样,好好遵着西平王妃的身份。
这一点不止她要牢记,那些辛城的将领也要牢记。
她缓缓开口,对着身边的内侍,道:“进去吧,明日便传话给外头,说王爷的伤情恶化,谢绝外客探望。”
*
“北翟攻下岭西城,却不急着退走,真真奇怪。”
得知北翟来犯,云素换了身衣裳,跟着慕荃来到平安镇的蒋府,萧丞舅父的府邸。
蒋副尉披甲在身,刚从军营里赶回来,他坐在书房的主坐,听慕荃说完岭西城的消息后,紧皱的眉心就没有松开过。
岭西城是宋毋的地方,这些年战乱频发,但有宋毋这个悍将在,大多都有惊无险,再说了,岭西城本就在城墙上浇筑了铁水,城墙坚不可破,短短几日就被北翟占城,这样说来,宋毋怕是凶多吉少。
蒋副尉生出些惋惜之情,一同在这边地为将,宋毋这些年也算是鞠躬尽瘁,谁知两鬓斑白,家中子孙皆战死后,他自己的一条老命也会被留在岭西城。
慕荃没心情看蒋副尉感伤,他敲了敲座椅边的扶手,说道:“将军,如今不是神伤的时候,北翟有异动,破崖山的倭匪必将犯险,我的人已经将此事告知徐贺将军,为今之计,还是要尽早做打算。”
破崖山和北翟人穿一条裤子,天生就没憋好屁。
蒋副尉也知道慕荃的意思,以往打倭匪,他们这岐州城,没有辛城粮仓接济,少不了粮草短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