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大火 ...
-
“孟浮生,你在做什么!”
她刚带人上车,就接到孟母来电。
“他都死了,你还要他不得安息吗?”
“因为你的错,现在网上都是他的遗照,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啊?”
电话里传来女人暴怒的厉吼。
孟浮生死死咬着唇,脸色惨白,没有办法接话。
“说话!你怎么不说话了!”孟素娟像疯子一样嘶吼,夹杂摔茶碗的声音。
孟浮生堵住话孔,闭上眼,缓口气,说:“……是我对不起他。”
简单的五个字,却仿佛抽干了她所有力气。
“我不需要你道歉!我也不接受!”
“但凡你还有点良心,就赶紧停止调查!你不能让他死了之后再被人网、暴!”
“你听到没有!”
孟浮生:“对不起,已经来不及了!”
孟素娟:“你又做了什么!你赶紧给我向那些人道歉!求他们原谅!给我停下来!”
孟素娟:“我不管你以前多犟,这次必须听我的!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抱歉。”
她忽然就挂了电话,强忍住情绪,让陈音音快速开车去警局。
他从后视镜里望一眼,对方正捂住脸,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副驾的宋鹤青一时也没了声。
车内充斥着压抑的死寂。
他们都知道,孟浮生为了这个案子牺牲了太多,她的伤口正被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揭开在公幕上,肆意辱骂践踏。她坚持到现在,已经快到极限了。所撑着她的,不过是心中那口浩然正气。
——世界对我多辱骂,我报之以琼瑶。
——我热泪盈眶,我爱这个世界,为正义、为信仰,至死不渝。
白行简见来人很意外。今早他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说见过江岸杜科被同寝的室友围打,还列出了一堆证人名单。
其中就有宋鹤青,他之前调查案件时见过。
宋鹤青这次没有再遮掩,很配合地将所有知道的事情都说了,他平时有写日记的习惯,宋净母女走了,他就一直靠记录生活琐事打发时间。上面就有江岸被人欺负的具体时间。
“你当时为什么不帮他?”白行简问。
宋鹤青说:“我帮了,没有用的,这只是我看见的,还有一些我没看见的。”
“学校不管吗?”
宋鹤青哽了一下声音,说:“白警官,不怕你笑话,只要没死人,没有人会管,出事了也是我们这些人担责。谁都怕这种事儿,谁又敢往外说?”
白行简沉默。
“日记都在?”
“在东屋里,来得急没带过来,我一直都好好守着呢。”
“先去拿日记。”
白行简望孟浮生两人一眼,相比上次,她这回全程异常沉默,陈音音也没怎么说话。这两人看起来状态似乎不对。
白行简坐警车去了宋家,孟浮生两人开车跟在后面。
震耳欲聋的鸣笛声扫清了街道,一路畅通无阻。
然而,空气中却突然传来一股烧焦味。
老房子着火了。
看方向正是宋鹤青所在的四合院。白行简顿觉不妙,然而宋鹤青先他一步冲出了警车,直奔火海,他追已来不及。
现场有青壮年、女人,甚至有几名大爷在帮忙扑火。孟浮生一眼就看见了上午的那个老头儿,腰间钱袋子染了灰。
“浮生,失策了。”陈音音说。
当时走得急,谁也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么一招。如今想来他们上午就被人跟踪了,这帮人是真的被逼急了,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我不信!这世上恶人该有恶报!”孟浮极致克制,仍挡不住填膺怒气,睚眦欲裂,喊:“一个都跑不掉!”
“你要干什么?”陈音音感知不对,快速去抓她,手扑了空。
孟浮生双眼火红火红的,脚往前进停不下来。
这场大火就像一根导火线,让她积攒一天的情绪终于彻底崩塌。她面前是一片汪洋火海,铺天的热浪夹杂浓烟袭来,迷得人睁不开眼睛,孟浮生却握紧了拳头。
陈音音抬手遮眼皮的功夫,她就已经跑了进去。他吓了一跳,二话不说也冲入火海。
白行简正在联系消防队扑火,余光瞥见两人不要命的行为,手机差点儿滑落。
宋鹤青直奔东房,房顶热油一样红通通烧着,烟熏火燎,墙上的爬山虎藤只剩下一团纵横交错的黑灰,他捂住口鼻往里冲。
忽然有砖瓦掉下来,孟浮生拽住了他,宋鹤青脑门映着浓浓火光,睚眦欲裂。
“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您。”
“这群杀千刀的!”宋鹤青指着房子骂,“真就不是个人啊!”
“您在这儿别乱跑,我进去,保证把东西带出来。”她说,看见院子里的水缸,跑过去舀水往身上泼,陈音音及时赶到夺走。
“你别逞强,这已经没法进人了,进去就会死。”他大喊。
“我做不到!”孟浮生将整个上身趴进冰冷的水中。
陈音音立马把她拎出来,“你疯了。”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时间不多了陈音音!”她推开人,转身就往火房里跑。
陈音音朝自己身上泼一瓢水,咬牙挡在他面前,“孟浮生!你去啊!最好死在里面!”
他喊了她全名。
她眼眸微微发怔。
“你今天要是把命搭进去了,那些人真的就得逞了。你想想孟嘉年,她救你是为了让你活!你得活下去!带着他的命活下去!”
孟浮生一下子僵住了。
“陈音音。”
“让我去。”他拍了拍她肩膀,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我一直听你的,这次你得听我的,你放心,我不会有事儿。你忘了我是谁吗?”
孟浮生呼吸一滞,陈音音已经冲进去了。
“在床头大箱子里!你当心点!”
宋鹤青隔着火海大喊,急得连连咳嗽。孟浮生突然想起什么,浇捧水,冲进了西屋。
“你去那儿做什么?不是让你别乱跑吗?你怎么不听话?”宋鹤青喊她。
孟浮生没停,只撂下一句话,被风吹进滚烫的北风中:“全家福。”
他微怔,倏而泪湿眼眶,鼻腔酸涩。
屋内火光熏天,火舌拔地而起,孟浮生眼睛快要睁不开,靠记忆摸到墙上的照片,已经被火苗烧了一角,她赶紧取下来,用湿袖把火扑灭。
陈音音好不容易找到床头的大箱子,却发现是锁起来的,打不开,情急之下只能抱着柜子往外冲。那东西足有两百多斤重,他手臂青筋都激起了。脖颈到下颌,经脉一条一条,力量、遒劲。
他闷哼一声,咬牙抱着东西出去。
孟浮生避着火星朝门口摸,身上的水已经蒸发大半,走到屋中央的时候,耳朵由于遭受猛烈的熏烤复发耳炎了,像有无数跟利针在那儿绵绵密密戳刺着,疼得她手心都出了汗,孟浮生一边捂住耳朵一边往外走。
只是,抬脚的一刹那,屋顶忽然碎了,天昏地暗。恍惚有人喊她,孟浮生听不清,跌跌撞撞摔了一跤,失去知觉。
消防车来了,现场陷入紧急救援的状态,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夹杂着水声,喧嚣嘈杂,然而没过多久,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孟浮生再度睁开眼睛,面前一片浓雾,没有路,也没有声音,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抱着一张全家福。
……她是死了吗?
孟浮生掐了掐掌心,没有知觉。
她慢慢往前走,浓雾不散,不知走了多久,身体越来越热,脚底像被放在火架上炙烤。她再度低头,脚下是一汪火海,腥红的火舌舔舐着她的双足。
她曾听说,恶人死后是要下地狱的,这儿就是地狱吗?
远处倏而传来刺耳的铃响,还有男人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京桐。”
孟浮生急切地环顾四周,却发现空无一人,那声音究竟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呢……
“你是谁?”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我是孟浮生。”她喃喃。
可下一瞬,识海里窜出无数条电流,灵蛇一般在脑壳里乱窜,将她的意识搅得四分五裂。
孟浮生疼得捂住脑袋嘶吼,汗湿面颊,那铃声宛若一道道魔咒冲刷她的大脑,记忆也开始模糊起来。
……高中的教室、墙上的圆形时钟、长满梧桐的篮球场、狭窄的储藏室、硕大的电影屏幕、五彩霓虹的街道……
画面终于停下,面前是一个背影挺直的少年,双腿修长,步伐轻快,蓝白色校服外套套在他身上,有股慵懒的劲儿。
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孟浮生下意识跟在他后面。
走廊上充斥着欢乐的打闹声。
隐隐约约间,她听见有人喊:“班主任来了,快进教室!”
面前那双脚跑了起来,孟浮生呆愣楞没动,脚主人又折回来,抓住她的手一起跑。
奔跑间隙,孟浮生看清了他的脸,斯文俊朗,却十分熟悉。
边启问:“你今天怎么回事儿?”
孟浮生眨巴眨巴眼睛,“什么?”
两人是前后桌,孟浮生坐在前面,边启坐在后面。他的脚搭在她凳子下面。那儿有一道横栏,他压着,孟浮生就动不了。
“这次月考,咱们班又是倒数第一,特别是某些同学,数学只考了四十多分……”
讲台上的老师在说话。
孟浮生坐得板板正正,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班主任一直盯着她。
“纪京桐,你来说说为什么考这么低?”
女老师手里拿一把戒尺,讲台敲得啪啪响。所有人都望过来,她却坐在那里没有动弹。
“还要我说第二次?”
同桌戳了戳她,小声说:“班主任脾气可凶啦,你别犟。”
孟浮生似乎很苦恼地揪了一下眉心,然后慢吞吞站起来,说:“我不知道。”
“你自己写的答案你不知道?”
班主任气得七窍生烟,“哗啦”一声把试卷摊到她桌子上,手指用力叩桌面:“你自己看看。”
孟浮生很听话地拿起来,一题一题看,看着看着,眉心就打了一个结。
“就你这样的,还想考大学,咱们班形象违纪分你扣了一半。”
孟浮生这才注意到自己披头散发,指甲染了五颜六色,胸口还有一股劣质香水味儿,她看见桌上有个小圆镜,拿起照了照,眼线、腮红、假睫毛……一个不落。
但……
不丑。
“老师,我觉得自己挺好看的。”孟浮生给出了很诚恳的自我评价。
顿时班里一阵哄堂大笑。边启也压了压她的凳子,又问她:“今天怎么回事儿?”
孟浮生没说话。
边启又戳了戳她脊背。
班主任正愁找不到话回击,见状瞬间借题发挥,“边启你也站起来!你们俩再谈恋爱,下周就不用来了!”
“校长同意了?我可是年级第一。”边启吊儿郎当起身,站没站相。
“你第一,她倒数第一。你觉得你们这样儿在一起很光荣。”
“我又不在乎。”边启说:“反正我家有钱,我去哪儿读书她就去哪儿,国内外的大学随她挑啊。”
这话狠狠刺激到了班主任的三观,可人家确实有钱,边家是重庆的房地产大亨,随便捐个图书馆,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儿。
有钱人的世界可以开外挂。
气氛僵持着,还在笑的同学也不笑了。他们的内心受到了不小的冲击,纷纷羡慕地看着孟浮生,恨不得立刻取代她。
她感受到周围同学的眼神变化,或好或坏,内心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在思考后很平常地说了一句:“老师说的对。”
边启一楞,怀疑她吃错药了。
“京桐,你在说什么?”他问。
孟浮生反省似的说:“这个分数确实太低了,我记得我应该考第一,我的目标是庆大。”
她总觉得那儿有什么人在等她。
她得去那儿念书。
……可为什么想不起来了呢?
孟浮生很苦恼,揪着两条细眉,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模样。
班主任脸色终于好看点,说:“有目标是好事儿,但不能离谱。”
“我知道。”
“你知道还考这么低?”
孟浮生:“因为这样我的进步空间就大了。”
班主任:“……”
一整节课,班主任怒火都没消下去,声音格外刺耳,学渣纪京桐则是有史以来破天荒地认真听课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改过自新。
就连孟浮生也觉得自己是这样儿的。只有边启觉得她中邪了。
“你这两天到底怎么了啊,突然开始扎头发认真学习了?”边启课间挪凳子到她边上,“你最讨厌这些玩意儿了啊。”
少年的脸很白净,漫画似的下颌骨线条,流畅清晰,贵气、帅气。
孟浮生一时间看得有些呆,眼珠子也不动了。
边启嘴角若有似无翘了一下,敲了敲她脑门:“回话儿。”
“啊,”孟浮生脑袋卡壳般转不过来,温温吞吞说:“我要上庆大。”
“你认真的?”
“嗯。”她用力点头。
“你不是不喜欢读书的吗?”边启半眯眼睛问。
孟浮生说:“你第一,我倒数第一,不好看。”
边启努努嘴:“张晓唱的话你也信?”
张晓唱就是他们班班主任。
孟浮生又点头。
“你不要这样说她,她是为我好。”她一字一句认真说,嗓音甜丝丝的,脸上还有点儿婴儿肥,软乎乎地招人蹂。躏。
边启没事儿就特别喜欢看她,没人时候就捏她的脸。
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向全世界宣布,纪京桐是他的。
他都想好了,等他们大学毕业就结婚。可纪京桐突然的转变让他微微应接不暇。
仅仅几天,她的做题能力就飞速增长,边启一方面吃惊,一方面又担心会失控。
“明天周末,你想去哪儿玩?”边启问。
孟浮生边做题边说:“在家做题。”
“无聊。”
“有趣的。”
“你就不能抽时间陪陪我?”
孟浮生愣了愣,说:“我们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吗?”
“我的意思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边启冲她眨巴眨巴眼睛,“周六有个好看的电影上映,我买了两张票。我们一起去看。”
孟浮生盯着练习本,有些依依不舍,说:“好吧,我就去一会儿。”
边启又宠溺地敲了敲她脑袋。上课铃响了,挪回原位。
晚自习下课,边启顺道送她回家。
两家其实并不顺路,她知道,他也知道。可两人心照不宣,各自乞求路再长一些,陪伴再长一些。
“等我们上了大学,出去住,就不必这么麻烦了。”他弯下腰,捏了捏她的脸说。
孟浮生听话“嗯”一声。
边启侧过脸,如往常一样让他亲一下。孟浮生就踮起脚尖碰了一下。
边启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夸:“真乖,明天见。”
路灯灿灿,他高高瘦瘦的身影包裹在暖黄的光晕中,眉眼弯弯,有些看不真切。
孟浮生的脑海极快地闪过一堆画面。
“……真乖。”
“……你以后就是我孟嘉年的妹妹。”
“……叫声哥哥听。”
“哥哥。”
“你叫我什么?”边启错愕。
孟浮生也惊住了,讷讷没反应过来,她攥紧书包带子,局促不安对了对脚尖。
“以前让叫你都不叫的,今天怎么这样儿乖。”边启靠在白色的本田摩托边,校服领子随意敞开,问:“是不是有事儿求我?”
孟浮生低下头说没有。
边启掰过她的脸,仔细端详了一圈儿,她圆乎乎的眼睛与他对视,脸颊红了起来。
他勾了勾唇角,确定没事才说:“明天见。”
“好。”
重庆的地面高低错落,房子挤着房子,人挤着人,像赛博朋克降临现实。孟浮生爬了几个坡,回到出租房。纪文珠也才回来。
……大浓妆、红指甲、金光闪闪的包,一身的名牌A货。
她知道她在一家酒吧工作,并不体面,她便也嫌少同边启说家里的情况。
孟浮生顿时被香水味呛得咳嗽起来,激烈的,如同塑料袋里挣扎的鱼。
纪文珠没好气,沉脸尖声喊:“嫌弃我?”
她没吭声。
“要不是我,你早饿死了。”纪文珠边脱衣服边说,将包挂在架子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漂亮又廉价的妆容。
“我去写作业了。”她低着头,说一声,回了自己屋。
纪文珠张开大红唇,像血一样,“女孩子要什么学习,学再好也没用儿,不如嫁个有钱人。你摊上我这个妈,可供不起你读大学。”
孟浮生依旧没吭声,沉默遍体身寒。
“你聋了?”纪文珠走过去,狠狠揪住她耳朵,孟浮生吃痛皱眉,摸到一手的血。
纪文珠惊愕。
“你耳朵怎么回事儿?”
孟浮生下意识跑去照镜子,骇然,“我不知道。”
“被人打了?”纪文珠怒气冲冲质问,只有这时候才有一丝“母爱”,或者更像是担心商品掉价卖不出的紧张,“谁弄的,我去找他算账。”
“我说了不知道。”她捂住耳,血水仍是冒出来,宛如一条条小蛇。
“不知道?你这什么态度?读几本破书就不知道尊重你妈了?告诉我谁弄的,让他赔药费,还有那什么精神损失费,一起付了。”
她终于露出了怪兽面孔。
孟浮生重复一遍:“我真的不知道,你别问了。”
她难堪地跑回房间,轰隆关上门。
纪文珠敲了敲:“边家那小少爷你勾引得怎么样儿了?人拿下没有?我花钱送你去学校,不是让你读书的而是让你找男人的。这女人啊,一辈子找个好对象就不用自己打拼了,别像你妈我这样儿,一把年纪了还得坐台。”
“你别说了!”孟浮生用纸塞住耳朵,将血水摁死在皮肤里,继续做题。
她要考进庆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吃人的家。
纪文珠哐哐敲门,大喊大叫,得不到回应便开始警告,像发射诅咒那样,“不听你妈话,你会后悔的。”
周六晚上,边启如约来了,孟浮生等在巷子口,深秋的夜晚夹杂着一丝儿寒,她冻得双手哈气。
“上来。”边启说。
她“哦”一声坐上后座。
“抱紧了。”他又说。
孟浮生很听话地圈紧他,脑袋也贴他后背上,听他胸膛里的心跳,听他低着嗓音哼情歌。她迷恋似的深吸一口他身上的清冽味道,只有在他这里,内心才能片刻安宁。
青春的暧昧被晚风灌进肌理,直到很多年以后。
“什么电影啊?”孟浮生问,脑袋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脊背。
边启忍不住嘴角上扬,说:“一部国外的片子,《怦然心动》。”
“哦。”孟浮生就没再问了,路上车水马龙,人群倥偬,她很无聊,手指从前方试探性按了按他的腹肌。
边启垂眸斜一眼,闷声着故意吓她。
她被抓了包,就将脸埋进他外套里,齿尖报复性地叼住布料磨了磨。
边启更高兴了,说:“京桐,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为什么呀?”她仰起脑袋。
边启慵懒地吹了串口哨,说:“我们就可以真正在一起了。你想不想?”
孟浮生脸颊红扑扑,柿子一样,咬一口他后脊的肉不说话。
边启下腹忽然就来了一通感觉。
爱与欲燃烧,他额头出汗,找个地方停车。
“你等我一下。”他喘口气,脚步匆忙。
孟浮生就很乖。
没一会儿,他买了一捧玫瑰和爆米花塞她手里,孟浮生楞楞被他拽进电影院。
边启见她局促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哼笑出声:“又不是第一次来了,紧张什么?”
孟浮生才不承认,说:“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她用玫瑰挡住脸,从花朵缝隙里偷窥他。
少年半抬着下巴,眯着眼,一只手插兜里,高定的运动卫衣,白色篮球鞋,孟浮生只一眼,心跳就快疯了。
边启也在注视她,看她露在外面的半截脖颈,看她红润润的嘴唇,喉管像被吹风机烤干了,干涩道:“我带你看电影又送你玫瑰的,有没有什么奖励?”
孟浮生反驳说:“又不是我想要的。”
她嘴巴撅得高高的,很可口。
边启舔了舔唇说:“你不想要我就送旁人了。”
他来抢,孟浮生立刻藏到身后,瞪大眼睛说:“不行。”
“那你亲我一下,不,这次要两下。”边启坏笑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她的眼睛像小鹿一样左顾右盼。
“快点儿。”他又催。
孟浮生咬了咬唇,慢吞吞将脸凑过去,快碰到时,却突然如一尾灵活的鱼跑进人群。
边启:“……小骗子。”
九十分钟的电影,孟浮生看得很认真。边启这个大少爷却兴趣缺缺,没一会儿就打瞌睡了。他的手还握着孟浮生的,睡觉也怕人跑了,没有松。
孟浮生手心热出了汗,又怕把他惊醒,就一动不动维持坐姿到电影结束。
“你怎么能看那么专注?”
边启醒了,惊了孟浮生一跳。
她说:“学习啊。”
“学什么?”
“英文。”
边启无语了,人家带女朋友看电影都是为了亲亲抱抱,顺便升华个感情,她倒正儿八经坐那学习。
“你真打算考庆大啊?”他还是不太相信。
孟浮生再次点头。
边启:“为什么是庆大?”
这个问题把孟浮生难住了,她其实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对庆大有执念,脑中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催着她去庆大。
……去庆大去庆大去庆大。
“庆大是这儿最好的学校。”
她给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答案。
边启盯着她的脸若有所思。
……
第二次月考成绩下来了,班主任张晓唱站在上次的位置宣布成绩,很意外,这次是倒着读的。
从最后一名开始读分数。
到三十名了,没有孟浮生,二十名了,还是没有她。
边启压在她凳子下的脚微微不安。
张晓唱的声音还在继续,孟浮生的掌心也出了汗。
“第三名,周毅。”
一个男生高兴地站起来,冲自己得意地比赞,全班也跟着鼓掌。
张晓唱看他一会儿就把视线挪到了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
窗明几净,大面积的阳光铺进来,孟浮生与边启沐浴在清晨的金光中。
“……咱们班这次没有第二名,两个并列第一,边启……和纪京桐。”
轰!
教室里炸开了锅,气氛极其吊诡。
一双双不可置信的眼睛望过来,各种揣测,张晓唱也在其中。可她查过监控,孟浮生没有作弊。她不得不信。
边启的手无意识虚握了一把,仿佛正有什么东西在失控。
孟浮生只在结果下来前紧张了一瞬,尘埃落定后就非常平静了,好像已经经历过无数次。
她本就应该是这样儿的。
心中惶惶有个声音这样儿告诉她。
纪文珠收到学校发来的成绩排名,也是愣了片刻,然而包厢里的男人正等她喝酒,她赶紧关掉手机,笑脸陪迎。
对面的男人四十岁上下,梳着大背头,面容周正,虽然微微发福,可举手投足间依旧掩盖不了上位者的气势。
纪文珠微微眯起了眼睛,打算干一票大的。
这人不是旁人,是边启的父亲,边明灼。
孟浮生晚上到家,纪文珠还没回来,她跟往常一样煮了碗泡面,继续刷题。
直到一声男人的闷哼惊吓到了她。孟浮生像意识到什么,没有动。
边明灼喝得上吐下泻,不省人事,纪文珠把他扶进卧室。路过孟浮生门口,眼神示意她别说话。
孟浮生本来就一点也不想理她的破事儿,可匆匆一瞥看见男人脸时,怔住了。
边启给她看过手机里的照片,她知道边父长什么样子。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跑上去阻止。
“你别碰他。”
纪文珠压根没把她当回事儿,只说:“你老师发消息来了,你考了班级第一。说吧,想要什么礼物?”
孟浮生还是那句话:“你别碰他。”
“你真当自己念了几年书就有拯救苍生的本事儿了?不把你妈放眼里了?”纪文珠一把推开人。
“要不是你畏手畏脚,到现在没把边启拿下,你妈用得着自己上手吗?”
孟浮生身体踉踉跄跄栽进沙发里,又站起来,说:“我们很好。”
“有多好?上床了?”
孟浮生又闭紧嘴不说话了。
“我怎么生出你这样不成器的女儿!”
纪文珠揪着她耳朵,把人扔到外面,警告性撂下一句:“事儿结束前,不准回家。”
“你不能这样。”
她使劲儿敲门,纪文珠没理会她,直到门窗忽然被人砸开,孟浮生手里举着棍子,面颊被飞溅的玻璃划出一条鲜血淋漓的口子。她满脸后怕地望着她,身体发抖,凶狠的样子像一头尚无能力自保的幼兽。
纪文珠气得从男人身上起来,腿上滴滴答答的,当着孟浮生的面走过去,扇了她一巴掌。
“给我滚!滚出去!”
那裹挟着满腔怒火的巴掌着实不轻,用尽了纪文珠所有力气,震得她掌心发麻,久久没有知觉。
孟浮生则一瞬间耳脑轰鸣,耳道出血,她身体压根儿不能站稳,顺着巴掌的力道蜷缩倒在地上,脑门撞进玻璃渣,血流一脸,她固执盯着纪文珠,眼睛犹如一对冰冷机械的摄像头,无声无息,照见纪文珠污浊丑陋的身体与灵魂。
孟浮生听见耳道里血液流淌的声音,疼痛袭来,睫毛下阖,视野的最后竟是女人惊慌失措的脸。